陈青涯无心听长篇大论的爱情故事,冷冷道:“简单说说吧。”
“长话短说,就是你父亲与他母亲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互生情愫的二人逃不过命运的捉弄、家族的压迫,被迫分开后,又暗中款曲,生下私生子。”
天道用简洁的言语快速概括。
闻言,陈青涯陷入沉思。
无论是母亲的“一见钟情”,还是父亲的“情根深种”,这些感情,对她而言都太复杂,且扭曲。如观看女子为仇人翩翩起舞般,她不曾亲身经历,因而无法理解。
若说她能从中探知出什么……
她闷闷不乐道:“妹妹和弟弟都是爱情的产物,只有我是不被期待的吗?”
“……欸?”天道讶异。
“但这与他们为何恨我,无关啊。”
陈青涯垂眸,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
她说不清此刻的自己,心中究竟是伤心还是羡慕。若说她对父母的感情,其实和妹妹差不多,她和他们相处的时间太短。
自出生以来,她与父母聚少离多。抚养她长大的是如今正在闭关的老祖,教授她画灵之术的是她的外祖。此刻,她终于明白,原来不是她的父母不能,而是他们不愿。
无形的手轻轻地拍了拍陈青涯的额头,打断她的胡思乱想,肯定地说:
“不,你才是最受人期待的那个。”
“……”陈青涯惊愕,下意识捂住额头,看向那驻立在她不远处的虚影。
不知何时,天道展露出金色的身影。
它语气淡然,一如既往:“一千年以来,陈氏族内能直接与我对话的,只有三个人。青涯,你是其中之一。”
“陈氏不同于其他宗族,依靠血缘为纽带。最初,人们因亲情结下契约,遵照天命选出族长,是为天顾之人,带领陈氏一族。你的老祖,这一代的陈氏族长已经继任五百多年,期间,陈氏虽人才辈出,但无一人能接过传承。为保陈氏绵延不绝,她迫切需要一位继承人。于是,她通过占卜,预知了你的诞生。你的父母正是为此联姻。”
“所以不要妄自菲薄,你才是最受人期待的孩子,是陈氏的天顾之人!”
“……”陈青涯沉默。片刻后,倏然一笑,“谢谢你的安慰。”
她转身关掉影像,像是想通一切,故作轻松地说:“找出凶手是最好结果,至于害人的理由,根本不值得在意。”
她冷笑:“有胆子害我,就要做好承受我怒火的准备。”
“哦?”好奇心涌起,天道问,“你想怎么报复回去?”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
意识回归,陈青涯睁开眼。体力已经恢复正常。她站起身,继续收拾爆炸留下的烂摊子。
月光细细碎碎地洒在窗边的凌霄花上,陈青涯收拾妥当,取出一本记载如何制毒的书,在清丽的花香陪伴下,仔细翻看。
翌日,朝阳冉冉升起。陈青涯揉了揉眼睛,一夜未眠。
梳洗一番后,她将昨夜的研究成果收进锦囊,打开门,走出丹房。
穿过走廊,路过无人的厅堂,陈青涯慢步走回自己的房间。
房中的香炉里,暖烟流淌,扑面而来的香气使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体内传出隐隐的刺痛感,像是有无数根针扎进身体,整个人变得异常难受。
她深吸一口气,强忍痛苦,走进房中,熄灭熏香,打开窗户通风。
若非昨晚的变故,她恐怕无法察觉,身边竟藏着如此多致人非命的东西。
她没有休息,打开「飞信」,族里大大小小的事务呈现在她面前。
飞信是天道特制,仅供陈氏族人使用的通讯工具,区别于尘世修仙者所用的留音石、投影石,具有即时性。
陈青涯特意扫了一眼标着陈霁予名字的那一栏,毫无动静,说明集会的事暂时不需要她操心。
她又随手点开几个讯息,皆是在汇报长老是否到达,身处何方。其中二房和四房长老已明确于昨晚抵达。而她的父母,预计要等到今日午时。
“姐姐。”陈绮芸的声音响起。
她站在门外,不知何时过来。
门大咧咧地开着,出于礼貌,她没有走进来,而是笑吟吟地说:“姐姐,一起去吃早餐吧,我做了面。”
陈青涯:“……”
陈青涯拒绝:“我无口腹之欲,以后诸如此类之事不用再跟我说。”
“我知道了……”
陈绮芸低头,悻悻离开。
目送她身影消失,陈青涯双指一甩,房门应声关上。主打一个眼不见为净。
她从锦囊中取出一个小巧的丹鼎,准备原地炼制回春丹。
陈青涯的想法很简单,就是等集会结束,再好好收拾那两人。当然,前提是她亲爱的妹妹弟弟懂得适可而止,否则……
她一边往鼎中投入药材,一边重新思索先前天道说的话。
赌徒和囚徒,指向性似乎很明确——
“咕噜噜……”
丹鼎沸腾。
陈青涯一惊,回过神来,下意识张开保护阵法,才发觉方才的声音,是火势太大导致的。
“……”陈青涯拍了拍脑门,一面降低火势,一面忍不住为自己的应激笑出声。
正午时分,烈阳当头,炎热的空气仿佛停滞,连一丝风都没有,大地如同蒸笼,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着新鲜出炉的回春丹,陈青涯饮下亲手调制的疗伤药,希望她不是把自己治死的那类庸医。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
陈绮芸隔着门喊道:“姐姐。”
“……”陈青涯沉默。
她才发现,原来自己的妹妹那么关心、惦记她,一天上门八百次的那种。
“什么事?”
“姐姐,苏映哥来了,要见吗?”
“咦?他没走?”陈青涯惊讶。
陈氏居住的云乾山与苏氏居住的岱山,相隔万里,若苏映昨日下山离开,此刻是不会来找她的。
“嗯,苏映哥说他们家与三长老交好,听闻三长老归来,特地去拜访留宿了一晚,现在要离开了,临行前想与姐姐告别。”
陈青涯再次沉默。
她本想先放二人一马,不料他们非要送上门……或许这就是天命?既然上天都不让她留隔夜仇,那便当场报吧!
收起丹鼎和药材,理了理衣服,陈青涯走到门口,拉开门,微笑着对陈绮芸说:“走吧。”
午后的阳光很强烈,蝉鸣声时大时小。陈青涯穿过走廊,两侧的凌霄花在烈日的照耀下,颜色更加鲜艳夺目。
若是平时,她可能会为其驻足,但此刻,她无心观赏,快速掠过,走进厅堂。
苏映对陈青涯的变化毫无察觉,脸上依旧是那副虚伪的样子:“少主……”
陈青涯没有搭理他,径直走向上座坐下。而后,掏出两个小瓷瓶放在桌上,面无表情地对堂中的两个人说:
“我们来赌一赌。”
“赌什么?”陈绮芸不解地问。
“赌你们能不能活下来。”
陈青涯善良地解释道:“这是我钻研一夜,研究出来的毒药,还未取名。当然这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这是喝下便会立即发作,致人死亡的毒药。”
她拿起其中一个小瓷瓶,抬眼看向神色各异的两人,不容置疑道:“言尽于此,喝下吧!赌我良心发作,赌你们大难不死。”
“开什么玩笑!我……”苏映后退。
意识到自己的恐慌太明显,他生硬地挤出一抹笑,道:“我的意思是说,这个赌未免太血腥,少主若想玩,不如换个游戏?”
“血腥?比起你弯弯绕绕下的毒,我确实更残暴点。”陈青涯嗤笑道,“是吧,弟弟。”
“你发现了呀,姐姐。”
推开被点破后瞬间六神无主的苏映,陈绮芸上前一步。
她丝毫不慌,但也不想乖乖饮下毒药。比起把命交给他人,赌对方可有可无的善意,她还是更愿意把命拽在自己手中。
一个香囊悄悄出现在她掌心。抓住陈青涯因为轻视他们,而毫无防备的机会,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香囊甩向陈青涯——
混杂着刺鼻味道的黑雾从中冒出,陈青涯猝不及防,一时中招,呛得眼泪直流。
陈绮芸趁机逃跑,苏映见状,跟了上去。就在距离大门一步之遥时,砰的一声,大门凭空关上。
金色的花纹自门板显现,一路延伸至整个墙壁,形成包围。
两枚铜钱凭空现出,环绕在两人周围。
锁灵阵!
陈绮芸这才发觉,从踏进厅堂开始,陈青涯就已经替他们做好了选择——
“现在,第三个赌,赌你们联手能否打败我。”陈青涯的声音像幽灵般响起。
苏映的心如同被重锤猛击,不敢轻举妄动,也不敢回头。
“姐姐,我赌……”陈绮芸缓缓转身。
“你疯了!”
苏映打断她的话,慌忙拦住她,生怕她真的应战,不仅讨不到好,还把他拉下水。
“……”陈绮芸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对这个废物哥哥实在无话可说。
她一把拉开苏映的手,再次对上陈青涯。
挡不住陈绮芸自寻死路,苏映干脆不管她,方才那一下已经是他最大的兄爱了。
他背对两人,悄悄放出小纸人,去向正在上山的父亲求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