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高,能详细说说你知道的有关刘欢的情况吗?”沈来叹了一口气,社会关系复杂就意味着警方排查的范围增大,范围增大意味着需要更多的时间破案。吴泽还躺在法医室的冰柜里,如今他的情人刘欢又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曝尸荒野,而凶手是谁,他们不知道;两个案子有什么联系,还是不知道。
他们缺的正是时间。
无论高颖有什么样的私心,但最根本的目的和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一致的——她也希望尽快破案。
“我对刘欢其实不太熟悉,但我听在W大的朋友说起过她,本校的学生对她的评价普遍不高。”高颖这么说还是看在死者为大的面子上给刘欢留了三分薄面,按照纪清给高颖讲的那些事实来看,刘欢岂止是风评不好,简直是罄竹难书!
事业单位业务部门和行政部门关系紧张并不罕见,高校也不例外,两个部门的工作不同,存在的目的也有差异,但业务难免交叉,存在矛盾实在是在所难免的,但刘欢的种种行为无论在谁听来都已经超出了职务行为的范畴,完全到了仗着自己的小权故意为难学生的地步,如果这些事情完全属实,说那个女生就是被她逼死的完全不为过。
高颖把从纪清那里听来的讲完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自己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太冷了,或者叫作心寒,尽管她上学以来从未经历过和那个女生一样的困境,但此时此刻,一个枉死的灵魂通过她口诉说出自己的冤情,高颖完全和她感同身受。
可惜当时自己忘了问一问纪清,那个花季枉死的女孩叫什么名字。
“我派两个人到W大验证一下,如果这件事属实,那死者刘欢的辞职恐怕确实不简单。”沈来迅速地做好了计划,看着高颖微微有些发红的眼睛,最终还是到嘴边的问题咽了回去,等到他们的人到W大验证了事情的真实性后再问也不迟,如果高颖说的这些都属实,那杀害刘欢最大的嫌疑人就是那个女孩的家属或是其他关系密切的人。这是最自然也最直接的推测,凶手虐尸的行为也能从侧面佐证这种猜测,但沈来看着高颖的神情,还是决定先等一等。
何况这个推断还有一个问题,真的会有人为了报仇隐忍策划三年之久才动手的吗?
“沈队,我带着学生跟着你的队员一起去吧。”一直没怎么开过口的杨教授突然出声。
“从您刚刚介绍的情况来看,刘欢大学刚毕业生完孩子后就当上了辅导员,但W大这样级别的大学,即使是在十几年前也不太可能招一个本科生来做辅导员。” 吴韬出生的时候刘欢只有十九岁,而当时吴泽已经四十三岁了,再加上两人至今没有登记过结婚。这两个人之间会不会存在权力的“任性”,或者说得难听点,狼狈为奸?
这个方面沈来的确没有料到,主要是他们不在高校的系统里,脑海里没有这根弦,也明白了杨教授提出来要跟去的用意。牵扯到死因不明的学生,学校的态度向来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有一个熟悉高校内部运作模式的人跟去确实利于他们打开局面,了解到更多有用的信息。
万幸W大学的团委找到了曾经和刘欢一个办公室的同事,警方拿着签好字的函才说动校领导调出了纪清那位舍友的信息,原来她叫小云,孟小云,她来去匆匆地就像一片云一样,只来得在波心投下一个浅浅的倒影,就消散得无影无踪。
高颖跟着同来的张警官走进了学生工作处的档案室,一起翻阅孟小云被封存起来的档案,杨教授则留在逸夫楼下的咖啡厅里逐一查找W大这几年的人事任免通知——人事即政治,而正如在某部电视剧里编剧借角色之口说出的:没有人情的政治是短命的。无论是否认可这个观点,不可否认的是,在现实的政治环境中确实处处都有人情的影子,至于哪些属于人情,哪些干脆就是权力寻租,连杨教授也承认这中间的界限的确模糊。
杨教授一边看,一边抽出随身带着的小笔记本记录下一两句话,正写着,纸页上出现了一个人形的阴影,抬头一看,是高颖一个人来找他了:“教授,张警官还在和学工处的人social,我先出来了。”官方流程走完,剩下的话好说不好听,高颖找了个借口溜出来了,反正她需要的信息已经拿到手了。
“教授,我认为我们可以试着接触一个人,如果有谁最可能把当年孟小云遭遇过什么告诉我们,我猜大概会是这个人。”高颖在桌子的另一边坐下来。
“谁?”
“皆丽萍,孟小云的贫困申请表上是她签的字,但当年她不是孟小云的辅导员。”当年皆丽萍和刘欢同办公室,但她并不负责学生工作,按说这张申请上应该是刘欢的签名,那么又是什么原因,最后在那张申请表签名的是皆丽萍。
“巧了,我刚刚查到皆丽萍现在的职务,小高,你看这里。”杨教授把手机递过去,高颖看着W大官网上的二寸免冠照,再看职务那一行,校团委书记。
按照她的年龄和资历来说,当上校团委书记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她是在三年前被从辅导员直接提上去的,没有先当院里的书记,也不是先提成团副,这个晋升路径怎么看起来都更像是一种……补偿?
“刘欢……”书记办公室的黑色皮沙发上,穿着一身得体的职业套裙的皆丽萍看起来既干练又亲和,骤然听到这个名字,她反应了几秒才问“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皆书记,我们这次主要是为孟小云来的,前几天是这孩子三周年祭,她爹妈请我再过来看看,哪怕就是再打听打听她当年在学校的事情也好。”
“小云这孩子……真是可惜了,当年是很努力的一个孩子,成绩好,人也非常努力,几乎每个早上到办公室她已经在走廊上背了一个多小时的书了,那栋楼有门禁锁,后来我干脆把自己的门禁卡给了小云。”
“皆书记,按照小云家境,当年为什么刘欢不愿意在她的贫困申请上签字呢?”
“刘欢这个人……性格上还是有些不成熟的,当年听说她许诺了给她做学生助手的学生把助学金给对方,后来全校的贫困生名额调整,学院的名额少了两个,只能把原先的人拿掉两个。”至于拿掉谁,那自然是最没背景,最好拿捏的学生了,至于公平?笑话,在她刘欢眼里,她只会理所当然地让你自认倒霉。
“那您为什么最后在小云的申请上签了名呢?”
“小云的这种情况按规定是可以特事特办,但当时我也不确定这事能不能成,生怕让孩子空欢喜一场,就想等结果出来了再告诉她,我要是知道她当时居然这么缺钱,就算是骗她,我也一定把这点应急的钱送到她手里,说到底还是我们的工作没做到位。”皆书记的眼眶和鼻头发红,说到动情处没忍住用手背往脸上抹了一把。
“皆书记,还有个问题我一定得问您,如果您知道的话还请您千万告诉我,也算是我们对小云的家里人有个交代。”
“听说刘欢当年在当辅导员的时候有些特殊的‘规矩’,这件事情属实吗?”
皆书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她喜欢被追捧的感觉,学生找她办事小到请假,大到各种申请,只要空手去那肯定是办不成的。”
“她索贿?”刘欢的恶劣程度简直超出了高颖的想象,尽管再如何强调办案人员应该价值中立,此刻高颖想到的也只有四个字——死有余辜!
“那倒不至于,贵一点的茶叶、旅游纪念品,便宜一点的蛋糕、奶茶什么的,我基本都见她收过,这些东西对学生来说都不便宜,但从法律上来说肯定不至于到贿赂的程度。”
说白了,这些东西刘欢并不是自己买不起,她享受的就是那种高人一等、发号施令的感觉。
“就没人对她有意见吗?”高颖问完就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傻问题。
“唉,有肯定是有的。”
当时吴泽在市教育局当局长,就算问题反映到学校的管理层,可人家的金主也是学校的金主,他们又敢怎么管呢,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辅导员要报复一个学生是多容易的一件事,久而久之,学生再讨厌她至多也只能敬而远之,谁还会去招惹她呢?
当看着一群一群打心底里对着老师有着天然崇敬的学生,看着孟小云年迈恸哭的双亲时候,刘欢心里真的一点愧疚都没有吗?她对着那对晚年失去孩子的父母做的居然不是认真反思,诚恳道歉求得原谅,而是以最快的速度在吴泽的帮助下辞职,撇清责任。
人和畜生的界限又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