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年的春,雨下得格外绵长,淅淅沥沥缠在城市上空,把空气浸得又冷又潮。出租屋里依旧维持着江雨离开时的模样,一尘不染,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雨滴坠落的声响,也能听见江遂心底一寸寸死去的声音。
三年时光,足够让青苔爬满老墙,让落叶积了三层,让一个鲜活的少年,熬成眼底无波的模样。江遂依旧每日坐在门口等候,只是身形愈发单薄,脸色常年泛着不健康的白,那双曾经干净透亮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一片沉寂的空茫,唯有望向巷口时,才会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希冀。
他早已不常哭,也不常说话,多数时间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株失去养分的植物,靠着最后一点执念勉强支撑。床底的钱分文未动,枕头下的纸条被摩挲得边缘发软,那一句“好好活着,一生顺遂,别找我”,早已刻进他的骨血里,成了最温柔也最残忍的枷锁。
江遂常常在深夜里睁眼到天明,抱着江雨曾经睡过的被褥,一遍遍感受早已消散的温度。他会轻轻抚摸床板上浅浅的压痕,抚摸桌边被磨平的棱角,抚摸每一处留有江雨痕迹的地方,仿佛这样,就能离那个人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不敢去想最坏的结果,不敢承认江雨可能永远不会回来,更不敢面对“失去”二字。只要没有确切的消息,他就可以自欺欺人地等下去,等一个遥遥无期的归期,等一场不会落下的雨。
可命运最残忍的,就是连这点自欺欺人,都不肯给他。
那一天,雨依旧下得细密,屋里光线昏暗,安静得落针可闻。突兀响起的电话铃声,划破了长久的沉寂,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江遂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底没有丝毫波澜,他太久没有与人交流,连动作都变得迟缓。他慢慢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电话旁,指尖微微颤抖,许久才伸出手,将听筒贴在耳边。
“喂……”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许久没有开过口,破碎得几乎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带着滞涩的艰难。
电话那头,是警方低沉而肃穆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冷静,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请问是江遂先生吗?我们在城郊发现一具无名遗体,身份信息比对后,与你失踪三年的报案人江雨高度吻合,麻烦你现在过来一趟,进行最终确认。”
“……”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
空气凝固,雨声消失,心跳骤停。
“无名遗体”四个字,像两道惊雷,在江遂脑海里轰然炸开,炸碎了他所有的坚持,所有的等待,所有的自欺欺人。他僵在原地,浑身血液瞬间倒流,从头顶凉到脚底,连指尖都失去了知觉,耳边只剩下嗡嗡的鸣响,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不会的。
不是他。
不可能是他。
江雨答应过他,不会受伤,不会丢下他,会回来的。那个人那么好,那么温柔,那么拼尽全力护着他,怎么会躺在冰冷的无人角落,怎么会以这样惨烈的方式,结束三年的等待。
心底疯狂地否认,可一股刺骨的恐慌,却不受控制地蔓延至四肢百骸,将他狠狠吞噬。他没有说话,甚至忘记了呼吸,握着听筒的手指不断收紧,指节泛白,几乎要将塑料听筒捏碎。
警方见他久久没有回应,又轻声重复了一遍地址,语气温和了些许:“江先生?你还好吗?如果不方便,我们可以派人过去接你。”
“……我来。”
良久,江遂才挤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带着破碎的颤抖。
他挂了电话,没有哭,没有喊,没有崩溃,只是异常安静地转身,一步步走向门口。雨水打在窗上,模糊了窗外的世界,也模糊了他眼底最后的光。他没有打伞,甚至没有换一件干净的衣服,就那样推开房门,一头扎进冰冷的雨幕里。
雨水很快打湿他的头发和衣衫,贴在单薄的身上,刺骨的冷,可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他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奔跑,没有方向,没有意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确认,去看一眼,那不是他的江雨,绝对不是。
不知跑了多久,他终于被带到那个冰冷、洁白、寂静的地方——停尸间。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与寒气混合的味道,冷得让人牙齿发颤,每一步踩在地上,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工作人员面色平静地领着他走到一个金属抽屉前,低声说了一句“做好准备”,随后缓缓将抽屉拉开。
那一瞬,天地失色。
江遂的呼吸,彻底停止。
躺在冰冷抽屉里的人,清瘦得不成样子,眉眼安静柔和,即使面色苍白,双目紧闭,失去了所有生命气息,他也能在千万人之中,一眼认出。
是江雨。
是那个在深山雨里把他捡回家的江雨。
是那个给他取名,许他一生顺遂的江雨。
是那个拼尽全力护他周全,为他双手染血的江雨。
是那个丢下他三年,让他日日夜夜苦苦等候的江雨。
他回来了。
以这样永绝的方式,回到了他的面前。
江遂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抽走灵魂的雕像。没有眼泪,没有哭喊,没有崩溃,只有一片死寂的安静,安静得让人心碎,让人心疼。所有的情绪都被堵在喉咙里,所有的思念与委屈,所有的等待与煎熬,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彻骨的绝望。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颤抖得厉害,几乎无法控制。指尖轻轻触碰到江雨的脸颊,一片刺骨的冰凉,没有丝毫温度,没有丝毫生气,再也不是那个会对着他温柔笑、会轻轻摸他头发、会牵着他的手说“我在”的江雨。
那个人,真的走了。
永远,永远地离开了他。
工作人员在一旁低声讲述发现的经过,讲述江雨这些年的漂泊,讲述他最后孤独离去的凄凉。那些话语,江遂一句都没有听进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张安静的脸,只剩下三年来日夜思念的模样。
是他没护住。
是他太没用。
是他没能早点找到。
是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光,彻底熄灭。
他没有闹,没有哭,没有追问任何细节,只是安静地办理完所有手续,安静地将江雨接回那个装满他们回忆的出租屋。那是他们的家,是江雨承诺过会回来的地方,他要把江雨带回家,带回属于他们的小小天地。
他轻轻将江雨放在床上,盖上那床两人共同盖过的旧被子,动作温柔小心,轻得仿佛怕惊扰了对方的睡梦。他坐在床边,静静看着江雨,一看,就是一整夜。
眼睛一眨不眨,生怕一闭眼,眼前的人就会再次消失。
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
屋里的灯,亮了一整夜。
江遂的等待,碎了一整夜。
天快亮时,他才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江雨冰冷粗糙的手。那双手,曾为他扛下所有风雨,曾为他攒下所有希望,曾为他染上血色,如今,只剩下一片冰凉死寂。
江遂慢慢低下头,将脸贴在江雨的手背上,滚烫的眼泪终于无声坠落,一滴又一滴,砸在江雨的手上,晕开一片潮湿。
“雨……”
“我等了你三年。”
“我找了你三年。”
“你怎么……才回来。”
一声轻唤,碎了半生执念。
一眼认骨,终是此生永别。
那句一生顺遂,成了世间最残忍的笑话。
他守着一具冰冷的躯体,守着一场破碎的梦,守着一句再也无法兑现的承诺,在这场贯穿一生的雨里,彻底失去了所有光亮。
从此,人间无雨,亦无他。
从此,空城寂寂,再无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