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关上的那一瞬,屋子里所有的声音都被抽离,只剩下窗外哗啦啦的雨声,和江遂一个人急促又破碎的呼吸。
他僵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江雨身上的温度,可那个说过永远不会丢下他的人,真的消失了。
空了。
整个世界,都空了。
江遂站在原地,足足愣了半炷香的时间,像是失去了所有知觉,听不到雨声,看不到光亮,感觉不到心跳。直到冷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在他冰凉的脸上,他才猛地回过神,疯了一样冲向门口,一把拉开门,冲进漫天大雨里。
“雨——!”
“江雨!”
“你回来!”
他光着脚,踩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石子硌进脚心,疼得钻心,可他丝毫感觉不到。雨水瞬间将他从头淋到脚,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上,视线模糊一片,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他沿着巷子拼命往前跑,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
可回应他的,只有冰冷的雨丝,和空荡荡的街道。
江雨不见了。
像一场突然醒过来的梦,不留痕迹,无影无踪。
江遂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浑身脱力,双腿发软,重重摔倒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泥水溅了一身,他趴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终于压抑不住地哭出声。没有号啕,只有细碎又压抑的哽咽,一声接着一声,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疼得连呼吸都在发抖。
他慢慢爬起来,一步一步,失魂落魄地走回那间狭小的出租屋。
推开门,一切都还是江雨离开前的样子。
桌子上放着那一叠整整齐齐的钱,一分没动,是江雨攒了很久的学费。枕头下压着那张纸条,字迹用力而潦草,只有短短一句话:好好活着,一生顺遂,别找我。
江遂走过去,轻轻拿起那张纸条,指尖一遍遍摩挲着上面的字迹,眼泪无声地砸在纸上,晕开淡淡的墨迹。
他不相信江雨是真的不要他。
他知道,江雨是为了保护他,是被逼着走的。
是被那个可怕的夜晚,被那场血色,被所有无法回头的后果,逼走的。
江遂把钱小心地收好,用一个干净的布包起来,藏回床底原来的位置,和江雨藏的时候一模一样。他一分都不会动,这是江雨留给他的希望,是江雨的命,是江雨拼尽一切换来的安稳。他要等江雨回来,亲手把这些钱还给江雨。
从那天起,江遂开始了一场没有尽头的寻找。
每天天不亮,他就准时出门。
城市还沉浸在黑暗里,路灯昏黄,街道冷清,他就背着一个小小的布包,一步一步,走遍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工地、外卖站点、小巷、路口、车站、桥洞……凡是江雨可能去的地方,他都一遍一遍地找,一遍一遍地问。
逢人就开口,声音轻而固执:
“请问,见过江雨吗?”
“下雨的雨。”
“很瘦,眼睛很干净。”
“他是我最重要的人。”
大多数人只是冷漠地摇头,匆匆走过。
有人不耐烦地摆手,让他别挡路。
有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觉得他是个傻子。
还有小孩子跟在他身后,嘻嘻哈哈地嘲笑,喊他“疯子”。
江遂全都不在乎。
别人的目光、议论、嘲笑,对他来说都毫无意义。
他只要找到江雨。
只要能再看江雨一眼,再听江雨说一句话,再被江雨牵一次手,他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白天,他在外面寻找。
傍晚,他就坐在巷口的台阶上,安安静静地等。
从天亮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夜深。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亮一灭,他就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执着到偏执的雕像,目光牢牢锁着巷口,生怕一眨眼,就错过那个熟悉的身影。
不管刮风下雨,不管严寒酷暑,他从未缺席过一天。
警察他也去过很多次。
一遍又一遍地描述江雨的样子,一遍又一遍地登记信息,一遍又一遍地问有没有消息。
警察很耐心,帮他立案,帮他查询,帮他留意。
可江雨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任何消息,像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春天的花开了又落,夏天的蝉鸣停了又起,秋天的叶子黄了又飘,冬天的雪下了又化。
一年。
两年。
三年。
整整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江遂没有一天停止过寻找,没有一天停止过等待。
那个曾经干净青涩的少年,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与寻找里,慢慢变了模样。
他更瘦了,脸颊凹陷,眼底带着化不开的疲惫,眼神安静得近乎空洞,只剩下最深处那一点不肯熄灭的执念。
他不再笑,不再说话,不再和任何人有多余的接触。
他的世界,只剩下“找江雨”和“等江雨”这两件事。
他回到出租屋,把一切都保持着江雨离开时的样子。
床没有挪过,被子没有换过,碗筷摆得整整齐齐,连桌子上的灰尘,都轻轻擦拭,不敢碰乱分毫。
他固执地以为,只要屋子不变,江雨回来的时候,就还能找到回家的路。
每天夜里,他都睡在江雨曾经睡过的那一侧。
抱着被子,像抱着江雨残留的温度。
哪怕那温度早已淡得几乎感觉不到,他也死死不肯放手。
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从天黑到天亮,一遍一遍在心里轻轻喊那个名字。
雨。
你在哪里。
你疼不疼。
你冷不冷。
你是不是……遇到危险了。
你是不是……忘了回家的路。
他不敢去想更坏的结果。
只要一天没有找到,他就可以骗自己,江雨还活着,只是暂时不能回来,只是在某个地方,好好活着。
等风头过去,等一切安稳,江雨就会回来,就会推开这扇门,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对他说一句:我回来了。
他靠着这一点点自欺欺人,撑过了三年。
巷口的那棵老树,绿了三次,黄了三次,叶子落了三次,又抽芽三次。
出租屋的灯,亮了三年,也等了三年。
江遂的心,空了三年,也念了三年。
他越来越不爱动,常常一整天都坐在门口,一言不发,只是望着巷口。
有人路过,偶尔会叹口气,说这孩子真是痴情。
也有人摇头,说这么久了,人恐怕早就不在了。
这些话,江遂听到了,也从不理会。
他不信。
他只要等。
只要一直等,就一定能等到。
他守着一屋子的回忆,守着一句“一生顺遂”,守着一张诀别纸条,守着一场没有归期的等待。
像守着一场永远不会醒的梦。
他不知道,他等的不是归人。
而是噩耗。
是此生,再也无法相见的永别。
第三年的春天,雨又开始下个不停,和三年前江雨离开的那一天,一模一样。
天空阴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像极了命运即将落下的审判。
江遂依旧坐在门口,望着巷口。
雨水打湿他的头发,打湿他的衣服,他一动不动,眼神安静而执着。
只是眼底深处,那点微弱的光,越来越淡,越来越淡。
三年了。
你怎么还不回来。
他不知道,那通即将响起的电话,会彻底打碎他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执念。
会告诉他一个,他这辈子都不愿意接受的真相。
雨还在下,无声地,冰冷地,笼罩着整座空城。
空城里,有一个少年,等了三年,空了三年,也痛了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