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直播开始还有四十分钟。
后台候场区拉着深蓝幕布，化妆师正给沈昭宁补一道下颌阴影。粉扑碰到她锁骨的时候，手机在化妆台上震了一下。
小棠站在镜子边上先看了眼屏幕，没出声。
沈昭宁从镜子里看见她。
"什么。"
小棠把手机翻过来递过去，等她空出手再接。
"姐，先让妆师停一下。"
化妆师识趣地后退半步，去整理另一边的眉粉。
热搜第一。
裴砚舟五年买断黑料周刊版权#
爆字是新跳上去的，红得刺眼。下面挂着一连串同源词条——
原来他爱了你五年#
裴砚舟沈昭宁 长夜未明售后#
他不是不爱是爱得太深#
她没有立刻往下滑。指腹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才点进第一条。
是某个三百万粉的影视号发的短视频。开头拼了五年前几家周刊的封面，标题都被打了红框，下面一行字幕——"这些都被同一家公司买下了"。然后画面切到工商档案，受让方一家文化公司，款项日期，签字遮码。
末尾停在公司穿透截图：实际控制人裴砚舟。
视频做得粗糙，字幕错了两个字。
底下两万八千条评论，没人在意字幕。
【哭了。原来他从22年就在替她挡。】
【五年。整整五年。一个月没断过。】
【嗑到了。这哪是导演选演员，这是男人养活一段命。】
她滑下去。
【等下，所以这五年她什么都不知道？】
【楼上别破坏气氛这就是双向暗恋】
【他没告诉她，那她算什么。】
【挺好。但当事人有没有被问过一句。】
她在这条停了半秒。
是个写社会新闻的小号，三百多个赞，被嗑糖评论冲到了几十层之下。
小棠在旁边小声说："姐，我截下来了。"
"嗯。"
她退出页面，重新点进原视频。
不看人，不看字幕。她看的是右下角。
发布账号挂着MCN，MCN下挂着一家文化传媒公司。她把公司名复制出来，粘到搜索框里。
公司名末尾是一串字母后缀。
她看着那串后缀，眼睛没动。
很多年以前，一封匿名邮件的发件地址，末尾就是这串。
她把这条也截了，存进相册一个没有命名的文件夹。
化妆师小心凑回来："沈老师，鼻影还差一点。"
"嗯。"
她把手机倒扣回台面，闭上眼睛，下巴稍稍抬起。
粉扑落在锁骨边缘的时候，她的拇指悄悄抵住左手无名指内侧。
很短一下。
化妆师没看见。
---
宣传总监推门进来，带着一股外面的冷气。
他手里夹着一沓题卡，先冲沈昭宁笑了一下。那笑里有种"你看看这泼天富贵"的兴奋。
"昭宁，热搜你看到了。"
"嗯。"
"我跟节目组沟通了。"他抽出一张题卡，"原本第六题问你对长夜未明这个片名的理解，我让他们换了。"
小棠先看见题卡上写的字，眉一下就拧了。
题卡上写：
> 裴导五年来一直默默替沈老师处理那些不实报道，今天才被全网看见。沈老师有没有被感动到？
宣传总监还在说："这个点抓得太准。等于电影还没上，人设已经先立住了。粉丝那边也都在等你接。回答的时候，眼眶不用红，就你平时那种淡一点的笑——"
沈昭宁拿过题卡。
她没看他。把那张卡压到化妆镜旁的玻璃水杯下面，杯底压住卡角。
宣传总监愣了一下。
"先这样。"她说，"后面再聊。"
"……行，行。"他没敢追问，临走还是补一句，"这个红利不接，挺可惜。"
门带上以后，化妆室里只剩粉扑落在皮肤上的轻响。
小棠咬着唇："姐。"
"知道了。"
沈昭宁重新闭上眼睛。
化妆师的手在她颧骨边晕开一层。
她说："鼻影淡一点。"
"啊？"
"今天镜头会推近。"
化妆师"哦"了一声，换了支更细的刷子。
她在化妆椅上坐了很久，像是真的在让妆停下来。
只有小棠看见，她搭在膝上的左手，拇指一直没从无名指内侧那个位置移开。
---
二十分钟后，她去录主舞台前的入场镜头。
后台过道很窄，地面铺黑色防滑垫，两侧堆着灯架箱子。她一手压着耳麦线，一手提着裙摆，走到第二个转角。
裴砚舟站在那里。
深灰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的纽扣松着一颗。剧组工作人员说过他烦那种"导演讲座感"，所以路演造型一向这样。
他看见她，没有立刻开口。
她也走得不快不慢。到他面前两步距离的时候停下来。
她没有先抬头。
"借过。"
"昭宁。"他叫她。
不是工作场合该用的称呼。
她抬起眼。
"裴导。"她说，"现在是工作时间。"
他喉结动了一下。
"我知道。"他低声说，"那个热搜——"
"我看过了。"
"昭宁，"他换了一口气，往她那侧靠了半步，没碰到她，"当年那几家周刊不是普通爆料，他们手里有——"
她看着他。
他停了。
不是她打断的，是他自己停的。
走廊尽头有节目组的人在喊"五分钟到场"，喇叭里有杂音。
她等了他一会儿。
他没有再把那句接下去。
"裴老师。"她重新喊他，"如果他们cue到那个话题，我自己接。"
"我可以——"
"不用。"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提声，也没把它咬重。但他听懂了。
她绕开他，往主舞台方向走。
走出三步，她没回头，又开了一句。
"你知道这句话像什么吗？"
他没动。
她也没等他。
"像五年前。"
她走出过道。
裴砚舟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他的手一直插在西裤口袋里。这一刻他把它抽出来，又收回去。
---
直播是综艺频道一档电影宣传连线。主持人姓江，行业里出了名会带气氛。
灯架打开的瞬间，沈昭宁站到了红色logo前。她的笑是适合这类场合的笑，浅一点，慢半拍，不到眼睛。
江昀拿着卡先寒暄两句电影本身，问到投资和拍摄周期。裴砚舟从侧翼走上台时，台下有粉丝高声喊了一句"裴导我们爱你"，被节目组随即压下去——他们让粉丝克制。
灯打到他们之间空着的那张高脚凳上。
沈昭宁先坐了，他后坐。
中间隔一张茶几。
江昀笑得很会做人："今天下面这几个问题，是从微博热门话题里挑的，可能稍微辛辣一点，两位有不想答的可以直接说。"
她翻到那张题卡。
镜头给了她一个特写，又给了沈昭宁一个特写。
沈昭宁的手放在膝上。
江昀念："这两天大家在传，裴导五年来一直在默默替沈老师处理那些不实报道，今天才被网友扒出来。"
台下嗡的一声。有几个粉丝压不住，拿手捂嘴。
"沈老师。"江昀转向她，眼睛弯起来，"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或者说，听到这些，有没有被感动到？"
后排有人小声"嗑到了"。
镜头推近。
裴砚舟面前那支话筒抬起来了一寸。
他想接。
沈昭宁先按住了自己面前话筒的开关。
她笑了一下。
不是上一题那种走流程的笑，是一种克制下来的、几乎只在嘴角抬一下的笑。
她没有看裴砚舟。她看着江昀。
"江老师，谢谢你的问题。"
她声音不高，气也很稳。
"首先，我要感谢这些年所有帮我处理过不实信息的人。我知道有很多澄清，是我没有亲自做到的。"
台下安静了一拍。
她顿了一下。
"但是。"
她说。
"任何与我本人有关的决定，最应该被告知的人，是我自己。"
江昀的笑僵了半秒，没掉。
她转过头，这才看向裴砚舟。
灯光从他左侧打过来，照得他脸侧那一片显得格外干净。
她说："裴老师。"
裴砚舟抬眼。
她看着他，眼睛里没有别的。
"下一次，不必替我决定。"
镜头切到裴砚舟脸上。
他没有立刻回话。
他先把抬到一半的话筒缓缓放回了支架。指节在话筒杆上停了一下，松开。脸颊那一片不动声色地白了一度。
他点了点头。
很轻。
像在听一句他早就该听的话。
沈昭宁把视线收回来，重新对准镜头那一边。
她把宣传场该有的笑挂回去，向江昀微微偏一下头。
"我们继续聊电影，好吗？"
江昀是有反应速度的人。
他笑出来，笑里不再带钩。
"好。"他说，"那我们聊电影。"
灯没动。
观众席里，几个原本兴奋着要拍照的粉丝，慢慢把手机放低了。
---
直播下场，沈昭宁先走进了卸妆间。
宣传总监跟在后面，脸色不太好。
"昭宁。"
她在镜子前坐下，手往后伸，等小棠帮她把耳麦取下来。
"嗯。"
"下一轮采访明天上午，省级卫视那边。"宣传总监挑了一下措辞，"他们已经发提纲来了，那个问题在第三个。"
"哪个问题。"
"还是热搜那个。"
小棠低头解她耳麦的扣，停了一下。
沈昭宁从镜子里看了宣传总监一眼。
"不用删。"
宣传总监一愣。
"啊？"
"提问留着。"她说，"提问方向改一下。"
她顿了半拍。
"别问我感不感动。"
"问我知不知道。"
宣传总监嘴唇动了一下，没接上来。
她说完这两句，没看他，伸手抽了一张卸妆棉。
宣传总监还想说什么，被小棠很懂事地用一句"我送您出去"截住，把人带出了门。
门合上。
化妆镜的灯一格一格亮着，把她一个人圈在中间。
她对着镜子，往眼下抹卸妆膏的动作很慢。
抹到眉骨那道浅疤的时候，停了一下。
指节蹭过去。
还在。
---
二十二点四十一分，小棠折回来，手里捏着平板。
"姐。"
沈昭宁还在卸眼线。
"那个发热搜的KOL。"小棠放低声音，"账号关联的MCN，你刚才让我查的——"
"嗯。"
"上面那家文化传媒公司，注册地变更过两次。穿透到第三层，是一家叫'青桦'的旧媒体公司。"
沈昭宁的手停下来。
镜子里，她抹了一半卸妆膏的眼下还湿着一片。
小棠把平板转过来。
平板上是工商截图。"青桦"两个字下面，跟着一串字母后缀。
——和五年前那封匿名邮件的发件后缀，一字不差。
沈昭宁看着那串字母。
很久没动。
平板的灯自动暗下去，她也没让小棠重新点亮。
化妆室外面，过道里隐约有节目组撤场的声音。谁拖着脚架走过去，金属敲在地面上响了一下。
她把卸妆棉放下。
镜子里，她抬眼，看着自己。
然后她开口。
声音很低，几乎是说给镜子听的。
"五年前那场雨。"
"原来没下完。"
她伸手，把平板扣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