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玖在渡口待到了第七天。
这七天里,她什么都没做。没有试图超度,没有试图离开,只是陪着秀芬,天亮的时候走到江边,天黑的时候回到那块木牌旁边。
秀芬很少说话。林玖也不说。两个人就那样一前一后地走,一左一右地站,像是两个约好了来渡口等人的陌生人。
第七天傍晚,秀芬忽然问她:
“你等过人吗?”
林玖想了想。
“等过。”
“等到了吗?”
林玖摇摇头。
秀芬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那天晚上,江面上没有起雾。月亮很亮,照得江面白晃晃一片,像铺了一层银。秀芬站在江边,看着那片月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那张攥了几十年的船票,放在了水面上。
票没有沉。它就那样浮着,漂在月光里,慢慢往江心漂去。
秀芬看着它漂远。
“我想起来了。”她说,“他不是没回来。他是回不来了。”
林玖看着她。
“城里出事那天,有人带信回来。说工地塌了,死了好多人。里面有一个,穿的蓝色工装,袖子上有补丁。”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那个人说,他最后喊的是我的名字。”
秀芬的声音还是很平。但林玖看见她的肩膀在抖。
“我一直知道。只是不想信。”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光——是水光。
“我想等他亲口告诉我。”她说,“哪怕是坏消息。哪怕是他不回来了。只要是他亲口说的,我就信。”
她看着江心那张票,越漂越远,变成一个白点,然后消失。
“可是他没有。”
林玖走到她身边,和她并排站着。
“秀芬。”
秀芬转过头。
林玖看着她。
“我替他告诉你。”
秀芬愣了一下。
林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他让我告诉你,他不回来了。他让你别等了。他让你好好的。”
秀芬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用手捂住脸。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一点点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发出很小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林玖站在她身边,没有动。
江面上的月光还是那么亮。
不知过了多久,秀芬抬起头。
她的脸上没有泪。或者说,泪已经被风吹干了。
她看着林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淡,像月光一样淡。
“谢谢你。”她说。
然后她转过身,往江边走去。
林玖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脚步很慢,但一步都没有停。走到江边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林玖一眼。
“你也别等了。”她说。
然后她走进了江里。
水漫过她的脚踝,漫过她的膝盖,漫过她的腰,漫过她的肩膀。她没有回头。一直往前走,一直往前走,直到整个人都没进那片月光里。
江面静了很久。
然后林玖听见身后有一个声音:
“她等到了。”
林玖猛地回头。
雾里站着一个人。浅色的衣服,披着的头发,模糊的轮廓。
那个人站在芦苇丛旁边,远远地看着江面。
林玖看不清她的脸。
但那个人忽然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她转身,走进雾里,消失了。
林玖站在原地,心跳忽然变得很响。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她知道,那个人看她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很熟悉的东西。
和她刚才看秀芬的时候,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