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住镜湖村的当晚，祁千岭和她尊贵的客户——小周总，吃了认识以来的第二顿饭。
第一顿，就是几小时前中午那顿。
“本来想拉你去镇上吃，小周总好客，硬要来见见你，想代表周家当面谢谢你，”姚城看两人僵在原地，场面有些奇怪，只得一味地活跃气氛，他狐疑地用胳膊肘顶祁千岭，小声问她：“怎么了？你平时也不怯场啊？”
完了——祁千岭疯狂回想着白天的事，来出差第一天就把客户打了。
对面看起来比自己还尴尬，他已经不是中午那副无精打采的颓废样子了，头发洗过，脸上的胡茬剃了，穿着也整齐干净。眼镜摘了，鼻梁上被自己打过一拳的痕迹还很明显，此刻也瞪圆了眼睛，吃惊地看着她。
得说点什么打破沉默，祁千岭干笑了两声：“那个……晚上好小周总哈哈。”
小周总阴着脸：“晚上好，中午不好？”
“中午也好……中午好！”祁千岭接着他的话茬赔笑着，“中午我太冲动了……那个，你没事吧？”
看姚城一脸茫然，小周总不满地指着她：“中午就是她打得我，就是她！”
姚城更加茫然，眨着眼睛问：“你中午跟她相的亲？”
小周总脸色一白，有些尴尬地低声回道：“我认错人了……”
祁千岭回想着中午的事，已经大致明白了误会的始末，继而又挤出卑微的僵笑：“那我再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祁千岭，是来配合城哥工作的，项目上的问题都可以和我沟通，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看着祁千岭伸向小周总的手久久没有回应，姚城虽然心里埋怨着同事的惹祸本事不分城市不分场合，嘴上还是打着圆场：“她脾气有点急，人不坏的！如果有什么地方冒犯到你了，我也代她道个歉，小周总，您就别往心里去啦！”
小周总抿了抿嘴，敷衍地伸出手：“周茗安。”
这顿饭吃得也是不咸不淡，虽说两人在饭桌上和解了，周茗安显然对她还心怀芥蒂，接筷子都不太自然。
虽说之前吃了亏，但想起自己那时说的话的确过分，现在如果不是因为工作，估计祁千岭也不会把姿态放得这么低。他小心翼翼地说：“你不用一直这么笑，这看着比中午都渗人……”
祁千岭心里忍不住翻白眼，收了耐心，开了一瓶酒自顾自喝起来，周茗安见状神色不悦，把头转向一边，大声“哼”了一声。这一声像是哼给姚城听的，姚城忙碰碰祁千岭的手臂，示意她放下身段。
祁千岭懒得理睬，自己照常吃饭，显然她和周茗安给彼此的第一印象都不太好，但是有合作要推进，二人也没心思继续吵，有姚城当和事佬，一顿饭也就嘻嘻哈哈地糊弄过去了。
在镜湖村的工作其实和过去没什么区别，只是和周氏汇报的形式从线上变成了线下，效率还变高了。祁千岭只花了几天就适应了这边的工作节奏。
抽了个不忙的日子，她去了一直惦记的徳溪博物馆。博物馆正在如火如荼地办青铜展，青铜文化是这个城市的名片，不少游客慕名而来，还在检票的地方，祁千岭就看到了巨大的宣传海报：“它在时空深处”，下面还有一排小字——“古滇国青铜文化展”。
这些年，青铜文物的接连出土给徳溪带来了很多人气，也给这座城市蒙上一层神秘的面纱。
祁千岭跟在人流里，观看着展出的文物。随着人流越来越密，她也终于看到了这个博物馆的镇馆之宝——孔雀铜镜。网上说这个展最值得看的就是孔雀铜镜和青铜鹿。
“大家看，这个就是滇国的宝物孔雀铜镜，”讲解员指着玻璃后面的文物，故作神秘地讲道，“在古滇国，它是权力的象征，只有巫师和滇王才能拥有，因为这个铜镜一直以来有一个神奇的说法——它可以窥见前世今生。”
人群里传来低声的惊叹，大家纷纷被勾起了好奇，聚精会神地围上来。
“传说站在镜子前默念咒语，就能看到前世的记忆。”
“真的假的？”
“这也太扯了吧？”
看展的众人俨然不信，有人还挤到铜镜前试图照见自己。
祁千岭透过人群的缝隙看着那铜镜，光阴留下斑驳的痕迹，镜面早就无法照人了。
“当然也不是人人都能照，只有某些特殊人群才可以。在滇西的传说中，只有灵魂寄生在古树上的转灵人，才能在铜镜中看见自己的前世，”讲解员认真地补充道，“这些都是传说了，至于是不是真的，恐怕就要去寻找真正的转灵人了。”
祁千岭笑笑，听着嘈杂的议论声，权当听了个乐，继而退出人群，去看另一个“网红”——青铜鹿。
青铜鹿的尺寸比她想象的还要小，鹿身虽然只有七八公分，但上面的鹿眼炯炯有神，鹿角精致漂亮。旁边的文字介绍说，这是古滇贵族别在披风上的，类似别针一样的装饰物。
不禁觉得神奇，两千多年前的人就已经这么有审美了，即使是生产力不够发达的年代，也能做出这么精致的装饰物，人类的爱美真是天性。
这里围观的人少一些，祁千岭就凑近两步多看了几眼。身旁有一个高大的青年也在这个展品前驻足，颇有兴趣地看了很久。
离开的时候，她听到一些奇怪的动静，侧头看去，那男子竟然在敲展品前的玻璃，像是在检查玻璃的坚硬程度。
她觉得反常，毕竟博物馆都有规定，文物珍贵，展柜的玻璃是不可以随意敲击的。这人看来也是个成年人，怎么素质这么差？更奇怪的是，他敲了几下还不满足，居然从身上拿出一个螺丝刀，开始撬展柜下面的锁。
这么明目张胆了吗？祁千岭刚要上前，又想起几天前一冲动打了小周总的事，她压制住自己的冲动，偷偷叫来了保安。那人果然警觉，余光一瞥到保安，马上就离开了青铜鹿的展柜。
免费的展就是门槛太低，进来的人鱼龙混杂。
祁千岭摇摇头，逛完展从青铜馆出来，不料在门口又遇到了那个人，而他的手里，居然握着那个珍贵的文物——青铜鹿！
心跳顿时疯狂加速，这是从里面偷出来的？不会啊，馆内处处都设有监控，展品失窃一定会报警的。
可是，她对这青铜鹿也关注许久，这人手里的青铜鹿，明显和展出的一模一样。这怎么回事？
祁千岭试探着叫住他，“先生，请问你手里的是什么？文创吗？”
男子戴着黑色口罩，看不清神情，发现祁千岭注意到自己手里的东西后，忙戒备地把手藏到身后。
这动作明显就有鬼，祁千岭走近一步，友善地把手伸到他面前：“我能看看吗？”
男子躲开她的手，语气冰冷：“不方便。”
直觉那东西就是青铜鹿，现在也没时间折回去看文物在不在，如果不是里面偷出来的，那仿了个这么像的还撬玻璃，很难让人相信这是好人。
祁千岭拦住他的去路，好奇地盯着他：“怎么不方便？”
回复她的是恶狠狠的眼神：“少管闲事。”
男子急于脱身，慌不择路，一转头撞倒了两个中年人，自己也被绊倒在地，他手里那个青铜鹿随之摔出，滚到离祁千岭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
祁千岭忙捡起青铜鹿，拿到手里的时候顿时瞳孔震动，一股热血冲上脑门。
触感仿佛似曾相识，举着青铜鹿的手不由发了抖：“这是仿的还是真的？怎么会这么像？”
那男子也不答复她，上来就要夺回物件，祁千岭虚晃一晃，还想拿在手里多看两眼，这一行为惹怒了他，他迎面一拳打过来，祁千岭哪肯吃亏，直接掰过男人的手臂肘击他的肋骨，男人躲开肘击，拧住她的手臂又一拳抡过去，接着毫不留情地出脚踢她，祁千岭一个侧身躲开，上前一拳打在他下巴上。
扭打之间，青铜鹿掉了出去，不知滚向了何处。几乎是一瞬间，男人趴在地上急切地找寻起来，口罩掉下来，嘴边是方才打架留下的血印，可他现在根本顾不上这些，像是受惊的猛兽一般，狼狈得爬来爬去，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那只青铜鹿没了踪迹。
他不肯放弃，发了疯一样在地上四处找着，急得要把周围的展柜翻个底掉，即使周边嘈杂，祁千岭也能听到他急促又绝望的呼吸声，像是暴风雨中的雷声一样，震耳欲聋。
祁千岭被他这股激动又偏执的反应吓到了，心里内疚又恐惧，也一同帮他找着。
可是哪里都没有。
衣领被那人揪住，挂着伤的脸凶光毕露：“在你身上！你藏起来了是不是？”
“没有……真的没有！”
那人使劲摇晃着不肯放开她，祁千岭被他拉扯得头晕，直到保安赶到，才制止住了这个男人。
“青铜鹿！我的东西丢了！”他嘴里仍大叫着，挣扎着要甩开桎梏。
祁千岭和赶过来的工作人员说明事情原委，接着被安抚着去了茶水区休息，直到过去很久，人流才渐渐散开。
姚城啧了两声在她对面坐下：“我说女侠，怎么哪都有你啊？”
祁千岭抬头，还以为自己认错了人：“这话应该我问你吧？”
姚城晃晃手里的文件板：“我这是正事儿。”
公司确实跟博物馆有合作，徳溪博物馆的户外展区需要太阳能供电，前阵子开会也敲定了姚城来对接，祁千岭想起这茬，便也不在争辩。
姚城是在隔壁谈完工作之后听到打架声才过来的，本着看热闹的心态却看到了挑起战斗的同事。哭笑不得，想想是祁千岭，也能说得通。
“你怎么那么出息呢？你说你来了以后跟人打了几架了？”
她皱了眉：“这次真不是我先动的手。”
姚城来了兴趣：“他先动的手？”
“对啊，没有一点绅士风度。”
“你脸怎么这么红？消消气。”
“我……”祁千岭摸着自己半边脸颊，确实滚烫。还有跳得飞快的心脏，从那人出现开始就没消停过。
冷静下来回想的时候，青铜鹿的触感已经不记得了，她满脑子都是那双眼睛——没想到人的眼睛居然可以有那么强的故事感，瞳色深沉，透着水气十足的明亮，像是封存着无数过去的千年古井，直到被莽撞的她丢了个火把进去，搅成了再也不平静的漩涡，于是迸发出熊熊怒火，所以看着清冷又炙热。
一想到这样的眼神是拜自己所赐，她的心又焦躁起来，久久无法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