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深抱着时念,在防空洞门口站了很久。
久到太阳落到了山后面,天边只剩一道暗红色的光。
时念能听到他的心跳。很快,但没有乱。像一面鼓,被一个不会敲鼓的人很用力地敲着——笨拙,但真诚。
"所以——"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在我2026年的时候,就已经——在2038年——读到过我写的东西?"
"嗯。"
"那我的日记——十二本——你全部读完了?"
"全部。"时念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每一页。每一个字。"
"……那里面有一些写得很蠢的内容。"
"没有。"时念抬起头,很认真地说,"没有蠢的内容。每一句都是你。都是真实的你。"
陆砚深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淡薄的、礼貌的笑——是一种从心底泛上来的、带着一点无奈和一点温柔的笑。
"时念。"他说,"你跨越十二年,就为了告诉我——'你不孤独'?"
"嗯。最主要的——是这个。"
"最主要?"
"……还有,我喜欢你。"时念说这句话的时候,耳朵尖红得能滴血,"这个——也挺主要的。"
陆砚深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很大声地笑了。笑到肩膀都在抖。
"你——你笑什么——"时念有点窘。
"我笑我自己在2026年——"他停下笑声,低头看着她,眼睛里有暗红色的天光在闪,"我居然——等到了。"
"等什么?"
"等一个从未来来的人,跨过十二年告诉我——她喜欢我。"
时念的眼眶热了。
"你不怕吗?"她轻声说,"我说的这些——穿越、未来、时间烙印——你不怕?"
陆砚深伸出手,摸了摸她手腕上那只金色的沙漏。
"你知道我怕什么吗?"他说。
"什么?"
"我怕你——忽然消失。"
时念感觉到了眼泪夺眶而出。
"我不会消失。"她说,"至少——在数字归零之前——我不会消失。"
"数字?"
时念把烙印的工作机制,完完整整地告诉了他。初始值5000,现在剩3498,每次使用能力、每次靠近危险、每次情绪波动都会消耗——
陆砚深听完,沉默了整整五分钟。
时念没有催他。她知道,这么大的信息量,需要时间消化。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时念记了一辈子。
"那我们想办法——让数字不要再减少了。"
当天晚上,两个人回到了陆砚深的事务所。
不是因为要工作——而是因为时念说,她需要一台能联网的电脑,来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要做什么?"陆砚深给她泡了一杯蜜桃乌龙茶,放在电脑旁边。
"查K。"时念说,"现在你已经知道了全部真相——我可以放手去查了。之前我一直在顾虑,怕查得太深会暴露自己。但现在不需要顾虑了——你是我的盟友。"
陆砚深在她旁边坐下来。
"需要我做什么?"
"你需要——"时念看着他,"把赵铭的所有资料,全部交给我。不保留。包括你们公司的财务数据、合同、邮件往来——全部。"
"那些是商业机密——"
"砚深。"时念打断他,"赵铭已经在动用K组织的资源来对付你了。商业机密——在生存面前,哪个重要?"
陆砚深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打开了电脑里那个标注为"云端全案"的文件夹。
密码输入——
文件夹打开了。
时念看到了里面密密麻麻的子文件夹——合同、图纸、往来邮件、财务流水、会议记录——
"你平时一个人管这么多?"她有点惊讶。
"嗯。赵铭负责对外关系和甲方沟通。我负责所有内部工作。"陆砚深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时念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事实——
赵铭掌握了所有的对外渠道,而陆砚深被封闭在"执行者"的角色里。
这不是分工。这是——隔离。
赵铭从一开始,就在把陆砚深变成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他能画图,能管项目,能创造价值——但他接触不到甲方,接触不到资金,接触不到任何能让他独立生存的资源。
这就是为什么赵铭有把握控制他。
时念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她把所有的文件都"扫描"进了烙印里——手腕上的眼睛图案对准屏幕,一道道光束闪过,所有信息被瞬间存储。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陆砚深完全看不懂的事——
她打开了2038年的"公开档案数据库"。
这是她在穿越的时候,从图书馆的系统里"下载"到烙印里的一份数据。虽然不完整,但包含了2038年之前所有已解密的公开信息。
她在搜索栏里输入了——
"陆砚深。云端一号。2026-2027。"
搜索结果出来了。
只有一条。
"2027年3月,陆氏建筑设计事务所因资金链断裂宣布破产。创始人陆砚深于同年6月离开C市,去向不明。"
时念的手开始发抖。
她继续往下翻——
"赵铭于2027年9月成立'铭深地产',承接原云端二号地块,2029年销售额突破50亿。"
"周德福(原名周明远),前云端一号工地工人,2028年因意外去世。"
每一条,都像一把刀。
时念把屏幕转向陆砚深。
"这是——原时间线里发生的事。"
陆砚深看着屏幕,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捏紧了。
"所以——如果没有我——你——"他的声音有点哑,"这些事都会发生?"
"都有可能。"时念说,"但K组织修改过时间线——我的档案里查到的,原时间线里你父亲的案件不是赵铭做的。是K改了时间线,让赵铭成了陷害你父亲的人。"
"也就是说——"陆砚深慢慢地说,"我现在面对的,不是赵铭一个人。是一个——能修改时间线的组织?"
"对。"时念点头,"但——现在我们改了时间线。因为你没有在2026年放弃。因为我来了。"
她握住他的手。
"砚深——我们还有时间。3498个单位——就算每天用一个——也有快十年。但我不会让它用到归零的。我要——"
她还没说完,陆砚深忽然凑过来,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时念整个人僵住了。
"你——"
"你在说计划的时候——"他的声音很轻,呼吸打在她的耳边,"特别好看。"
时念的脑子"嗡"了一声。
然后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比任何时候都响。
手腕上的沙漏图案在暗淡的灯光下微微发光——金色的,温柔的,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和机械。
这一次,发光的原因是——
心动。
不是恐惧,不是危机,不是战斗。
是心动。
而让时念完全没有想到的是——在沙漏图案发光的瞬间,数字——
3498→3499。
增加了一个。
时念瞪大了眼睛。
心动——能让数字增加?
她连忙把袖子拉下来,假装什么也没发生。但心跳已经出卖了她——蓝光在袖子下面疯狂闪烁,像一颗忍不住要跳出来的心脏。
陆砚深看着她通红的耳朵尖,笑了一下。
然后他说:"时念。你刚才说——要怎么样?"
"……要——要打败K。"时念结结巴巴地回答。
"嗯。然后呢?"
"然后——然后——"她的脑子一片空白,"然后……"
"然后跟我在一起。"陆砚深替她说完了。
时念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黄昏的余温,有夜风的清冽,有——十二年孤独的重量。
但此刻,那里面最多的,是——
"我在等你。从2026年,等到2038年——再等你从2038年走回来。"
时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嗯。"她说,"然后跟你在一起。很久。很久。"
手腕上的沙漏在发光。
数字停在3499。
这是第一次——数字没有减少,反而增加了。
因为——
爱是时间唯一的逆行者。
这一天结束的时候,时念躺在陆砚深事务所的沙发上,睡不着。
她在想明天的事。
明天她要做的事有很多——
第一,跟周明远汇合,把今天破坏掉的六个手环的碎片拿去分析,看看能不能反向追踪到K组织的基地。
第二,让陆砚深正式跟赵铭摊牌——不是吵架,而是有策略地施压,让赵铭以为自己已经暴露,从而做出错误的下一步。
第三——
时念翻了一个身。
第三,她要在手腕上的数字跌破3000之前,找到让数字停止减少的方法。
因为——
3488还是3499,都只是数字。
真正重要的是——
当数字归零的那一天,她要在他身边。
不是告别。
是——
"我回来了。"
时念闭上眼睛。
窗外的C市慢慢安静了下来。远处滨江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像一颗一颗星星在依次合眼。
但她手腕上的沙漏——一直在发光。
温柔的,金色的,不肯熄灭的——
像一盏灯。
为她照亮从2038年到2026年——
这十二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