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清尘收到消息的时候,是凌晨三点。
魔族总部的夜永远没有真正的黑暗——穹顶那些仿造星辰的阵法日夜不息,惨白的光落在黑色石壁上,照出无数重叠的影子。
他从榻上坐起来,披上外袍,推开门。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身形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只手,把一张纸条递过来。
墨清尘接过来,那人已经转身走了。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江城,五十三,转移完成。”
墨清尘把纸条攥进掌心,微微用力,碎成齑粉。
江城。
言澈在的地方。
——
墨清尘在魔族的地位,说高不高,说低不低。
往上,魔君之下有九位护法,他排第五。往下,管着三十七座城池的暗线调度,手里握着十二界的谍报网络。
但这个位置,他坐了七年。
七年,不长不短。长到足够让所有人习惯他的存在,短到还不够让所有人忘记他的来处。
墨族的质子。
五个字,他听了不知多少年。
——
魔族的议事厅没有灯。
火盆里的幽焰是唯一的光源,青白色的光从底下往上打,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死人。
正位空着。魔君不常露面,议事向来由大护法主持。
大护法是个活了多少年没人知道的老怪物,脸上永远挂着笑,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句都像在秤上称过。
“第五界那边,有动静了。”大护法说,“江城那几个点,被盯上了。”
下面坐着的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墨清尘坐在第五把椅子上,面无表情。
“一个记者。”大护法挥挥手,光幕在殿中展开,上面是一张照片——短发,杏眼,站在某个街角,举着相机。
墨清尘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
“还有一个,”大护法又挥挥手,光幕切换。
墨清尘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言澈的照片。
应该是最近拍的,言澈站在一条巷子里,抬头看着什么,侧脸,看不清表情。
“凤族那个余孽。”大护法的声音慢悠悠的,“当年从第一界跑掉的。”
墨清尘端起茶杯,抿了口。
动作很自然,自然到没人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言澈那张照片上多停了两秒。
二十年了。
二十年前那个人站在雪地里显得单薄,二十年后还是那么瘦。
“这个人在第四界露过面,”大护法说,“那时候我们的人追丢了。现在又出现在第五界,而且——”他顿了顿,“和时砚有过接触。”
执事冥刃皱眉:“时砚?他不是一直保持中立?”
“中立不代表不会收留人。”大护法慢悠悠地说,“他那个性子,收个把故人之后,不奇怪。”
“故人之后?”有人问,“谁的故人?”
大护法笑了笑,没回答。
“那个记者,不过是个凡人,还不足为惧,我们已经派人去处理了。至于这个凤族余孽,”大护法缓缓说道,“线已经放的够长,也该做个了结了。”
他的视线定在墨清尘身上。
墨清尘扯了下嘴角,“听凭大护法差遣。”
“那么此次江城诸事,全权交于五护法,”大护扫视一圈,“韩执事,与厉煞负责。”
一个干瘪的老头,一个浑身腱子肉的汉子和墨清尘离席:“(属下)领命。”
大护法挨个注视过去,瞥了墨清尘一眼,说道:
“扮演好你的情圣角色。”引来几声讥笑。
——
墨清尘的住处比别的护法简单得多。一张榻,一张桌,一个书架,墙上挂着一幅字——是他离开墨族的时候,父亲写的。
“慎独。”
他在那幅字前站了很久。
桌上摊着一张纸,上面是他下午画的地图——江城大学周边,老城区,那栋白色小楼的位置,还有一条巷子,拐几个弯,通往一栋六层的老居民楼。
陈知微。18岁。江城大学新生。
一个刚上大学的少年,和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神秘人住在一起。
要么是不知道言澈是什么人,要么是知道了也不在乎。
窗外是魔族总部永远不变的夜色,惨白的光落在黑色的山峦上,没有月亮,没有星星。
他想起言澈的眼睛。
那个人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的眼睛里有光,会笑,会闹,会在发现草丛里的他后,弯着笑一笑。
现在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霜。
——
“大人。”门口站着一个黑衣人,身形瘦削,脸藏在兜帽里看不清楚。“有消息。”
墨清尘走过去,接过他递来的纸条。
这次的字多一些:
“江城大学已筛查完毕。初筛名单已锁定,共四十三人。其中七人已转移,余三十六人待执行。”
墨清尘看完,把纸条递回去。黑衣人接过,掌心腾起一团火,把纸条烧成灰烬。
“还有一件事,”黑衣人说,“第四界那边传来消息,说目标人物的两个同伴,已经离开了。”
墨清尘抬眼。
“一狼一狐。”
他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到哪儿了?”
“正在往第五界走。估计再有几天就能到江城。”
墨清尘沉默了两秒。
“大护法那边知道吗?”
黑衣人摇头:“消息是我的人截的,还没往上递。”
墨清尘看着他。
黑衣人低下头。
“大人放心,我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墨清尘收回目光,走回窗边。
“那两个人到了之后,”他说,“不要拦。让他们碰头。”
“既然都来了,那就都留下。”
黑衣人不解:“可是大护法那边——”
“大护法那边,”墨清尘打断他,“想要的是那个目标人物。那两个人不重要。”
他顿了顿。
“让他们汇合,目标人物才会放松警惕。到时候,更好收网。”
黑衣人想了想,点头。
“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身后又传来声音。
“还有。”
黑衣人停下。
“那个记者,保一下。她在江城出事,太显眼了。”
黑衣人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
“属下这就去办。”
门关上了。
墨清尘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惨白的光。
远处有巡逻的队伍走过,脚步声整齐划一,渐渐远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人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躲在草丛里,不敢出声。
那人也不恼,就那么看着他。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人叫言澈,言为心声,澈如止水。凤族的,只比他大几岁。
——
第二日。
传送阵前,大护法亲自来送。
“去吧。等你的好消息。”
大护法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对了,有件事想请教五护法。”
墨清尘脚步顿了顿。
大护法走近一步,压低了声音。
“那个凤族的小子,当年叛出师门的时候,杀的那个师兄——叫什么来着?”
墨清尘看着他,“云栖。”
“对,云栖。”大护法点点头,“听说那个云栖,是凤族最后的传人,天赋极高,本可以成为下一代族长的。”
他叹了口气。
“可惜了。”
墨清尘没说话。
大护法看着他,又笑了笑。
“五护法此去,若见到那个人,替我问他一句。”
“问什么?”
大护法的笑容没变。
“问他,杀了自己最亲的人,是什么滋味。”
墨清尘看着他。
传送阵的光芒开始亮起来,把他整个人笼进去。
最后一刻,他的声音从光里传出来。
“好。”
光芒一闪,人已经不见了。
大护法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传送阵,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去。
——
到达第五界,墨清尘先去拜访时砚,毕竟——那是他的哥哥。
墨清尘对时砚的记忆,停留在十三岁那年。
那时候他还没被送去魔族。那时候他还住在墨族本家,有父母,有兄弟,有时砚。
时砚比他大五岁,话不多,却会一笔一划教他认字,会耐心守着他练字温书,会在他走神偷懒时轻声提醒。
后来,他被选中,要去魔族做质子。他在魔族待了几十年,再也没见过时砚。
只知道他去了第五界,成了掌控者。中立。不问世事。不参与任何一方的争斗。
“中立。”
墨清尘轻轻笑了一声。
他的哥哥,从来不是真的中立。
——
晚上八点,墨清尘走进了这栋白色的小楼。
时砚注视着他,问:“你这次来,是以什么身份?”
墨清尘和他对视。
“魔族的五护法?”时砚的眼睛眯了眯,“还是我弟弟?”
墨清尘沉默了两秒。
“都是。”
“……”时砚收回目光,重新翻起了书,“情报在桌上。看完自己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