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试探

那之后的三天,沈怀瑾过得心神不宁。

他每天照常去工厂,照常处理那些繁琐的事务,和原料商谈判,检测生产线,安抚工人的情绪。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隔壁那栋房子白天没有动静,窗帘拉的严严实实,连个佣人都看不见。但每到深夜,沈怀瑾总能听到若有若无的口琴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在练习什么曲子,又像是在向谁传递信号。

他试着不去想那个人,却总是不自觉的看向窗外。

第三天下午,江城如约来了。

这次他没有穿西装,而是换了一身深灰色的棉布长衫,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账房先生。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随从,手里只拎着一个黑色的皮包。

“沈公子考虑好了吗?”她进门就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沈怀瑾请他在客室的沙发上坐下,亲手给他倒了杯茶。茶叶是今天新到的龙井,热水冲下去,满室清香。

“江先生,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沈怀瑾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放松,目光却直直地盯着对方。

“请说。”

“你为什么选中我?”

江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他的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在品味茶香,又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说过了,因为沈公子是聪明人。”他放下茶杯,抬起头来,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和沈怀瑾的目光撞在一起,“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这不算答案。”

“那沈公子想要什么样的答案?”江城的嘴角微微上扬,“想听我说'因为你是沈伯翰的儿子'?还是想听我说'因为我调查过你,知道你可靠'?”

沈怀瑾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你调查过我?”

“当然。”江城毫不避讳,“我要跟人做生意,总得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剑桥大学经济系硕士,成绩全A,在伦敦一家银行实习过半年,父亲是上海商会的副会长,母亲是林氏绸庄的大小姐。”他一口气说,像是在背诵一份档案,“沈公子,我说的对吗?”

沈怀瑾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既然你调查的这么清楚,”他缓缓开口,“那你应该知道我没什么经验,刚回国,根基不稳,人脉不广,跟我合作对你没什么好处。”

“恰恰相反。”江城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一些,“我要的就是一个没根基,没人脉,不引人注意的合作者。”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传来工厂机器的轰鸣声,沉闷而有节奏,像是某种古老的心跳。

“你的货到底什么来路?”沈怀瑾问。

江城没有直接回答他。他放下茶杯,从皮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沈怀瑾面前。

“合同在这里,条件可以谈,但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货是什么,你不必知道。你只需要知道,这批货放在你的仓库里,不会给你惹麻烦。但如果有人问起,你要说不知道,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我会去找别人。”江城站了起来,整了整衣襟,“不过在走之前,我想提醒你一件事。”

他看着沈怀瑾,目光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到沈怀瑾觉得那不是在看一个生意伙伴,而是在看别的什么。

“你仓库里的那些东西,”江城一字一顿地说,“三天之内,必须转移。”

沈怀瑾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江城拿起皮包,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沈怀瑾说了一句:“日本人已经注意到你们沈家了。虹口那边有人在查你们的进货渠道,我不是来害你的,沈怀瑾。”

他叫了他的名字。

不是沈公子,不是沈少爷,是沈怀瑾。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怪的温度,像是在舌尖上含了很久才舍得吐出来。

门关上了。沈怀瑾坐在沙发上,一动不。

他低头看着面前那份合同,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困惑。

那个人到底是谁?他到底知道多少?他说“日本人已经注意到了你沈家”是在恐吓他,还是真的在帮他?

还有,他叫他名字的方式……

沈怀瑾用力摇个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他拿起合同,逐字逐句的看了一遍。合同写的很规范,租金也合理,没有任何陷阱。从生意的角度看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仓储合同。

但不正常的是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江城的背影正穿过工厂的大门走向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他的步伐还是那样稳健,每一步都踩的很实,像是一个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做什么的人。

沈怀瑾看着他上车,看着车子消失在街道尽头,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爸,他来了。他说,仓库里的东西三天之内必须转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他说的对。”沈父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有些沙哑,“我今天也收到消息了,虹口那边确实在查。怀瑾,今天晚上你来一趟书房。”

沈怀瑾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工厂的机器还在轰鸣,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明明还是春天,他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逼近,像夏天的雷雨,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晚上8点,沈怀瑾准时出现在父亲的书房。

沈伯翰已经把所有的窗帘都拉上了,书桌上点着一盏绿罩台灯,光线昏黄。房间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坐。”沈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怀瑾坐下来,等着父亲开口。

“那个江城,可能不是我们的敌人。”沈父开门见山的说。

“我托人查了他的底。”沈父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纸,“明面上,他是大成商行的老板,跟日本人有生意往来。但暗地里,有人在武汉见过他。”

“武汉?”

“军统的大本营。”沈父压低了声音,“有人说他是军统安插在上海的眼线,专门负责收集日军情报。但也有人说他是双面间谍,既给军统做事,也给日本人做事。到底那边是真的,没人说得清。”

沈怀瑾拿起那几张纸,借着台灯的光仔细看。纸上记录了江城最近几个月的行踪,出入的场所,接触的人。名单上有一半是日本人的名字,山本一郎、三菱商社的田中、海军部的佐藤……另一半是中国人的名字,有商人,有官员,也有几个他不认识的神秘代号。

“他要租仓库,也许不是为了放货。”沈父说,“也许是为了试探我们。”

“试探什么?”

“试探我们是不是跟他一条线上的。”

沈怀瑾放下那几张纸,揉了揉太阳穴。他觉得自己像是在解一道谜题,每得到一个线索,就会引出更多的疑问。

“那仓库里的东西怎么办?”

“转移。”沈父斩钉截铁地说,“明天晚上,我联系码头的人,连夜把药品转移到租界的安全屋处。你负责工厂这边,安排好人,不要让外人起疑。”

“好。”

沈伯翰看着儿子,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担忧。

“怀瑾,这条路不好走。你要是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沈怀瑾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坚定。

“爸,你说过,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沈伯翰沉默片刻,伸出手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那晚沈怀瑾回到房间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换上睡衣,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父亲说的那些话,一会儿是江城的那句“我不是来害你的”,一会儿又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翻了个身,看向窗外。

隔壁那栋房子的二楼,灯又亮了。

口琴声再次响起,这次比前几晚都要清晰。沈怀瑾听出那是一首老歌,《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旋律悠扬,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在这安静的深夜里,那声音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抚摸着什么东西,让人想哭。

沈怀瑾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记得,口琴声停了之后,他在梦里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一片荒原上,背对着他,风吹起他的衣角,他的背影孤独而挺拔。沈怀瑾想走过去,想看清他的脸,但怎么也走不到他的身边。

那个人忽然回过头来,沈怀瑾看到了一张满是泪痕的脸。

是江城。

***

他醒了。

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隔壁没有声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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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黎明前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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