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瑾回国后的第三天,上海发生了一件大事。
日本海军陆战队在虹口进行军事演练,与中国守军发生冲突。虽然事件很快被平息,但整座城市都感受到了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街上的报童喊得更响了,富人们开始把资产往香港转移,租界里的洋行纷纷加固了门窗。
沈怀瑾没有闲下来。
他接受了家族的纺织厂和面粉厂,开始着手改革。他在剑桥学的那些理论,在英国实习时积累的经验,都在这个春天派上了用场。他去工厂巡视,和工人们谈话,改良生产流程,提高效率。
但他很快发现,在这样一个时代,实业救国没那么容易。
日本人控制着原材料和市场,关税壁垒层层叠叠,洋货倾销压得国货抬不起头。他接到的第一个大订单,是给日本商社做代工——贴他们的牌子,挣一点可怜的加工费。
“这是耻辱。”沈怀瑾在工厂的办公室里,对着那份合同,脸色铁青。
“少爷,咱们得活着。”厂长是老周的儿子,叫周志远,是个实在人,“不做他们的单子,厂里三百多号人吃什么?”
沈怀瑾把合同推到一边:“我再想想。”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车间里忙碌的工人。机器轰鸣,棉絮飞舞,那些工人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一个动作重复地做着。
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有家要养,有孩子要吃饭。
沈怀瑾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地呼出来。
就在这时,门敲响了。
“沈少爷,有人找你。”一个工人探头进来,“是个先生,说是您的朋友。”
沈怀瑾皱了皱眉,他刚回国,在上海也没什么朋友。他走到门口,看到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一顶礼帽,帽檐压的很低。但沈怀瑾一眼就认出了他——那个身形,那种站姿,那双眼睛。
“江先生?”沈怀瑾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江城摘下帽子,微微点头:“沈公子的事迹在上海商界传开了,谁不知道沈家公子从剑桥回来,要振兴民族工业?”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是真心还是嘲讽。
沈怀瑾侧身让开:“请进。”
江城走进办公室,目光快速扫了一圈——办公桌上的文件,墙上的工厂平面图,窗台上的那盆文竹。他的眼神很快,像是在记录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江先生找我有什么事?”沈怀瑾没有请他坐下,站在原地问。
江城转过身来,面对着他:“有笔生意,想跟沈公子谈谈。”
“什么生意?”
“我有一批货要从天津运到上海,想租用你们工厂的仓库。”
沈怀瑾盯着他的脸看,想要从平静的表情底下看出什么来:“我们的仓库已经满了。”
“那就腾出来。”江城从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定金。”
信封很厚。
沈怀瑾没有打开,也没有推回去,只是看着那个信封,有看着江城:“什么货。”
“普通民用品。”
“普通民用品不需要租我到仓库,上海那么多仓库,你为什么选我?”
江城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是湖面上泛起的涟漪,转瞬即逝:“因为沈公子是个聪明人,跟聪明人做生意,省心。”
他走到门口,有回过头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让沈怀瑾心跳加速的话:“对了,沈公子,你们的仓库里,有没有什么不该放的东西?”
沈怀瑾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什么意思?”
江城没有回答,只是把帽子重新戴上,帽檐遮住了他的眼睛:“三天后,我会派人来签合同。沈公子,三思。”
他走了。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踩在沈怀瑾的心上。
沈怀瑾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走到桌前,拆开那个信封,里面是一沓法币,厚厚一叠,他数了数,有五万块。
五万块,够他的工厂运转两个月。
他把信封仍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很久。
仓库里确实有不该放的东西。
那是三天前的事了。
沈怀瑾回国后,父亲沈伯翰跟他谈了一次话,在书房里,关着门,声音压的很低。
“怀瑾,有些事情,该跟你说了。”
沈父坐在红书桌后面,表情严肃,目光沉静。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沈怀瑾面前。
“打开看看。”
沈怀瑾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信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扫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那是一批药品的清单——盘尼西林、磺胺、消炎药、麻醉剂,满满当当,足够装备一个野战医院。数量后面标注着“已到货”,,还有接受地址和时间。
“这是什么?”沈怀瑾抬起头。
“支援前线的药品。”沈父的声音很平静,“通过我在租借的渠道,从香港运进来的,现在存在我们工厂的仓库里。”
沈怀瑾握着那叠信纸,手指微微发抖:“爸,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
“我知道。”
“日本人知道了会怎么样?”
“所有我才告诉你。”沈父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看起来很疲惫,“我老了,这些东西迟早要交给你。怀瑾,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沈怀瑾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不知道父亲这些年做了什么。商会、救济会、慈善捐募,表面上是一个商人回报社会的善举,底下的暗流他多少是能感受到的。但知道和参与是两回事。
“你是那一边的?爸。”沈怀瑾问。
沈父看着他,目光温和而坚定:“我是中国的。”
就是这个答案,让沈怀瑾无法拒绝。
父亲没有比他做什么,只是告诉了他的真相,然后把选择权留给了他。的沈怀瑾明白,从他接过那叠清单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而现在,江城来了。
他说“有没有什么不该放点东西”,是真知道了什么,还是在试探他?
沈怀瑾坐不住了。他匆匆收拾了桌上的文件,开车回了家。
“爸,有个叫江城的人,今天来工厂找我了。”
沈伯翰正在院子修剪花枝,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他说什么了?”
“他想租我们工厂的仓库。”沈怀瑾把整个过程说了一遍,包括那五万块定金。
沈父放下剪刀,在石凳上坐下来,沉默着思考了一会儿。
“他知道多少?”沈怀瑾问。
“不确定。”沈父摇摇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不是冲着租金来的。”
“那他冲着什么来?”
沈父看着院子里那颗白玉兰,花瓣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几朵还挂在枝头,在风中摇摇欲坠。
“也许是冲着咱们来的。”沈父缓缓说:“也许,是冲着那些东西来的。”
那天晚上,沈怀瑾怎么也睡不着。
他披了件外衣下楼,走到院子里。月光很好,照得那颗白玉兰像一尊银色的雕塑。他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月亮,心里乱成一团麻。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风吹过竹林,他循着声音走过去,发现声音是从隔壁院子里传过来的。
隔壁是一栋空了很久的老洋房,据说主人去了香港,一直没有人住。但今晚,二楼的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那声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沈怀瑾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忽然听到声音停了,接着窗户被推开了。
月光下,他看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只口琴。月光照在他的脸上,轮廓分明,眉眼深邃,左眉上方那道疤像是刻在银器上的纹路。
江城。他们隔着两栋房子之间的窄巷子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江城把窗户关上了,灯光也灭了,院子里重新恢复寂静。
沈怀瑾还站在那,心跳如擂鼓。
隔壁那栋房子,空了三年。江城是什么时候搬来的?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宴会上江城说的话:“沈公子长得像我一个故人。”
故人。
他住到了他的隔壁。
这一切,都是巧合吗?
沈怀瑾不相信这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