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针锋相对

我抬起头,对上于金猩红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的,是恨,是怒,还是别的什么?我看不懂,也懒得去懂,只是冷然地承受着他的目光。他不是个好人,却和桑梓这种纯粹的坏不一样 —— 他对我没有过一丝善念,带着无尽的怨恨。我却曾真心把他当成过好人,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卫桑,滚!” 于金咬着牙,眼神阴鸷得一字一句地吐出这句话。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只温热的手忽然覆上我的手背。我侧头,看见王沭阳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我身边,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握住我手的力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没有转头看他,只是回握了王沭阳的手,眼睛直直地看向于金。

我的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恨意,只有一片澄澈,像他多年前曾描述过的那样,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我用这份澄澈,去面对他的滔天怒火。他恨我入骨,我便偏不如他的意,偏要给他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比起伤人,谁又比得过谁呢?

于金在我无限温情的目光下败下阵来,我眼眶里蓄满的泪水掉下来,落在王沭阳伸过来的手掌心里。我不放过于金任何一个表情,也不浪费自己每一个表情,我哑着嗓子问他:“对一个只提供了X染色体给我的人你何必耿耿于怀,你看我都不恨他,你何必恨我。”

于金的身体颤了颤,我压对了宝,他一定是像极了他的妈妈,注重感情。不像遗传那个给他另一半X染色体的人,寡情的很。

“卫桑,你有什么资格恨他!”于金指责我。

我倒是要笑了,我们本就不该有交集,他空降来扰乱我,用那些陈谷子烂麻子的事儿来伤害我,那些我耳熟能详,小时候就被老爷子拿来当故事讲给我听的事怎么能成气候。

没伤害成功被反噬了反过来怪我呢,那个男人怎么教他的,比我大了三岁还没有我懂事。老爷子看人多准,说我野心像那个不曾识过面的却给我一半血统的男人,骨子里的劲儿全是我妈妈的聪明伶俐。

“我不恨他,真的。不是都说恨由爱生,我没爱过他何来的恨呢。你是不是从小听他说起我啊,所以恨我这么多?其实真的没有必要,他不爱我妈妈,也不爱我,他把所有的爱都给了你们,你们是幸福的人,你不该恨我,你应该扬着脖子怜悯我才对。”我剥开事实劝解着血缘上的陌生哥哥,却感觉不到疼痛。

“你没心吗?你不该姓卫!”于金还是红着眼睛,恨不得吃了我,我忽然就明白了他不是恨我抢了他多少爱,他恨得是我姓卫,而他姓于,那个他叫爸爸的人却和我一样姓卫。我再无能为力了,这怪不得我了,我生来姓什么是老爷子说了算的,我妈妈说让我跟她姓秦,或跟着我董爸姓董,老爷子板上钉钉说:“身上淌着卫家血液的人必须姓卫!”由不得我选择,其实我愿意跟着我董爸姓董,那样的话我就能大大方方的在每一个签名档写下我的名字:董桑椹! 我讨厌卫桑椹这个名字,“胃伤肾”这奇葩的名字谁喜欢得起来,幸好老爷子有远见给我上户口的时候去掉了那椹字。

可我不能说我不愿意姓卫,老爷子疼我到大,我愿意随他姓。他不能姓卫,应该怪那个他叫爸爸的人,当年那档子糊涂风流帐让老爷子受不了,他顺势留了一封离婚协议书离家出走,抛弃了我妈还有肚子里多出的我。我那温柔识大体的妈妈有骨气,要卷了铺盖走人,老爷子一声令下:“卫家以后没儿子,只有闺女!”我妈妈留下成了卫家的闺女,生下我的第三年嫁给她的初恋情人,我亲爱的董爸爸,董爸是个很好的男人,和我那孝顺的老妈结了婚还住在老爷子的宅子里照顾他,董爸还和老爷子时不时下棋配他乐呵。

或许人生从没有圆满的事情,董爸不是我亲爸,可他爱我比任何人都多,在我心里他就是我爸爸无人可替代,我不认为这不算圆满。

“于金,我比你幸运得到了老爷子的爱。”我只能这样说,他不能姓卫不怨他,老爷子不肯承认他也不怨他,要怨只怨他爸爸当年风流不负责任,摊上了这样的爹只能认命。

桑梓大眼小眼的来回看我和于金,不懂话里行间我们交谈着啥。这些事适合烂在肚子里无人知晓,对我对于金都好,我很努力的假装过了,于金却不肯放过我,非得捅破了挑明了和我杠。半年来的委屈和伤害我不知道是因为这件事情,于金怎样的心思我也是在老爷子那里知道了他的身份才弄明白。缠乱太久,早已没有了和平共处的可能,他伤我太深,睚皉比报的我知道了真相也不会放过他,所以互撕互伤吧,过去了再补伤疤,不至于留没报仇的遗憾。

“卫桑,我还是恨你,无论你如何狡辩都抵不了你们对我和我妈妈的伤害。”于金平静的对我说,那眼神和我如出一辙,不愧是血缘上的兄妹。

“那就恨着吧,不恨了还怪难受的!不过你别和桑梓一块害我了,你看我和王沭阳现在都还好好的呢。再怎么说我们都算是亲人,于情于理都不应该。第一次见你我就觉得你是个好人,所以我帮你腾出了停车位,你一直没有谢我呢,就当还了这个情你别掺和我和她的事儿了。”我说完最后,见于金没有表现多应激的神色,我挺欣慰,觉得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差不多,我拉了王沭阳想走了。

后面桑梓姑娘说话了:“你不许走!”

我倒是真没听她的话,和王沭阳手牵手的回走,于金一把拉住了我,我刚回头,他扬起手给了我结结实实一巴掌。右脸火辣辣的疼,我直想骂人。

王沭阳焦急的看我,上前要和于金打起来,我看了得意洋洋的桑梓一眼,双手抱住了王沭阳,顺势给了桑梓一脚,安抚了王沭阳,我气喘吁吁的对于金说:“你不该打我的,早晚这一巴掌得还回去,或许带了利息到时候你别怪我。”就算我不说这一巴掌的事儿,这半年来他和桑梓狼狈为奸,他可不得吃不了兜着走。

“这一巴掌你替桑梓还了,从此你俩两清,以后谁也别再为难谁。”于金说。

我还挺惊讶他的说辞,是桑梓的分量足还是他处于我不太想承认的那个似乎透露保护意味的目的给我这一巴掌堵了桑梓以后报复的路,我还是不能分辨,但桑梓我真的不怕她,我不再是躲在王沭阳身后的折翼小飞侠了,我有翅膀了,会飞了,她的妖蛾子我敢下手捏死了。

王沭阳拳头握的紧紧的,铁青着脸不说话,我知道他生气了,他从来没有这样窝囊过,看着我被人打被人骂却不能帮我出头,他生自己的气呢。

我从后面抱住了他,他急速的步子带的我差点摔倒,他停下来还是不说话。

保安终于冲了过来,看热闹的人散去了。我和王沭阳想走也走不了了。

我看向王沭阳,此刻我唯一的担心就是老爷子。

王沭阳给我一个安慰的眼神,轻声说:“老爷子出去的时候,没有看到这些,我让爸爸妈妈们带老爷子先回酒店了。”

我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人散尽了,保安要带我们去保安室询问情况,于金上前交涉了一番,不知道说了什么,保安挥挥手,让我们离开。

我回头冷眼看了看于金和桑梓,内心一阵翻涌。

既然你们出击了,那我也不会手下留情了。

王沭阳牵着我,来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馆,他找服务员要了一碟冰块和一次性手套,又脱下自己的棉质衬衫,小心翼翼地将冰块裹在里面,折成整齐的方块。

“别动,有点凉。” 他蹲下身,抬手轻轻将裹着冰块的衬衫敷在我红肿的右脸颊上。冰凉的触感瞬间驱散了灼烧般的痛感,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带着温热的温度。

咖啡馆里飘着浓浓的咖啡香气,舒缓的音乐缓缓流淌,我靠在椅背上,内心出奇的冷静,过往半年的种种冲突,在我脑海中回放,桑梓抢文章的第一作者,毕业旅行时的晕车药,实验室散发的谣言,于金的试探,还有今天毕业典礼桑梓的诽谤,于金挥来的巴掌···

所有的隐忍和退让,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沭阳,我要和爷爷他们坦白,然后报警!”我抬起头,镇定的告诉王沭阳我的决定。

王沭阳闻言,看着我,眼神坚定而郑重:“卫卫,从他们用那盒药开始,这就不是简单的诬陷或排挤,而是涉嫌刑事犯罪。今天他们在你毕业典礼上聚众造谣、寻衅滋事,更是公然诽谤、侮辱。我们不能再被动防守,也不能再仅仅局限于学校内部处理。我们必须借助法律的力量,让他们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价。”

他的话,像一记重锤,敲碎了我心里最后一点“息事宁人”的顾虑。是啊,当对方已经践踏法律底线时,私下的和解与忍让,只会让作恶者更加肆无忌惮。

“可是,老爷子会伤心吧?”我还是有一丝隐忧,声音低了下去。

王沭阳用没拿冰袋的那只手,轻轻握住了我放在膝上、微微发凉的手。他的掌心宽厚温热,带着令我安心的力量,“卫卫,你受伤害,老爷子更伤心。”

我点点头,抬手摸了摸脸颊,冰块的凉意让肿胀感减轻了不少,便转过脸,凑到他面前:“你看,还肿不肿?晚上见爷爷他们,看得出来吗?”

王沭阳仔细端详了片刻,诚实地点头:“能看出来,还有点红。”

我瞬间泄了气,嘴角耷拉下来,有些抗拒这样狼狈地出现在家人面前 —— 他们是来见证我毕业的喜悦的,我不想让他们看到我被打的模样,更不想让他们再为我担心。

“别泄气。” 王沭阳揉了揉我的头发,语气温柔又有办法,“卫卫,我送你回宿舍换身干净衣服,你化个淡妆遮一遮。我在楼下等你,顺便跟卓越通个电话,问问他具体该怎么操作,他比我们懂流程。”

“好。” 我应声起身,两人并肩走出咖啡馆,一路无话,却没有丝毫尴尬。王沭阳显然在思考如何与卓越沟通。我一遍遍在脑海里梳理着等下要面对家人时该如何开口。

回到宿舍楼下,王沭阳松开我的手,“去吧,别急,慢慢来。我打完电话就在这儿等你。”

推开宿舍门,连漾在。她正对着电脑皱眉,听到动静回头,看到我,脸上瞬间绽放出大大的、灿烂的笑容,从椅子上弹起来:“桑桑!你回来啦!毕业典礼怎么样?拨穗了是不是?恭喜我们卫大博士……诶?”

她的笑容和祝福卡在了一半,目光盯在我的右脸上,声音猛地拔高,充满了惊愕和急切:“桑桑!你的脸怎么了?!谁干的?!” 她一个箭步冲过来,想要碰又不敢碰,眼睛瞪得圆圆的,

“于金打你的!” 我简短回复。

于老师?” 她重复着这个称呼,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疑惑再到熊熊燃烧的怒火,“他凭什么打你?!他一个老师,他敢打学生?!还是在你毕业典礼这天?!”

我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在此时向她详细解释这背后盘根错节的恩怨。我一边快速走向自己的衣柜,找出要换的衣服,一边用尽可能平静简洁的语气陈述事实:“漾漾,今天桑梓去了毕业典礼现场,拉横幅当众诬陷我。我打了桑梓。然后,于金打了我。”

“……” 连漾彻底呆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显然被这信息量冲击得有点懵。学术圈的勾心斗角她见识过,但这么直白、这么下作、这么不顾场合的撕破脸,甚至动手,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

“漾漾,” 我换好衣服,走到书桌前坐下,拿出化妆包,看着镜子里自己狼狈却异常冷静的脸,对着身后依旧处于震惊中的好友说,“具体怎么回事,等我处理完眼前的事,再原原本本告诉你。现在,我得先收拾一下,然后去见我的家人。”

连漾终于回过神来。她没有再追问细节,只是大步走过来,从背后用力地、紧紧地抱了我一下。她的拥抱简单,笨拙,却带着踏实又充满力量的支持。“桑桑,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站你这边。需要我做什么,你一句话。”

“谢谢。” 我拍了拍她环在我身前的手臂,鼻子有些发酸,但忍住了。

我坐下来,对着镜子,开始仔细地化妆。用偏深色的粉底液小心地遮盖颧骨下方那片红肿,用腮红提亮苍白的气色,描画眉毛和眼线,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

当我收拾停当,再次站到宿舍楼下时,王沭阳已经结束了通话。他背靠着那棵老槐树,午后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他身上洒下细碎跳跃的光斑。来来往往的学生络绎不绝,不少人的目光都会在他身上停留片刻,而他的目光一直看向我来的放下。

周遭那些或好奇或打量或不经意的目光,似乎都因为他这专注的凝视而变得无关紧要,失去了刺人的温度。我快步走过去,在离他还有两步远的时候,忽然伸出手,一把抱住了他。

他温暖而有力的手臂稳稳地回抱住了我,将我轻轻拢在他怀里。这个拥抱没有言语,他懂我的心思,手掌温柔地顺着我的后背,一遍遍地安抚着。

“卓越怎么说?” 我把脸埋在他肩头,闷声问。

王沭阳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带着通话后的沉静,“他详细问了情况,特别是那盒药和今天典礼的事。他的建议很明确,支持我们报警。而且,他给了我一个他大学同学的联系方式,他这位同学现在在北京做律师,主要处理民商事和部分刑事附带民事案件,对这类涉及名誉侵权、人身伤害的纠纷很有经验。卓越说,我们可以先找他咨询一下,了解清楚报案的流程、需要准备的证据材料,以及后续可能的法律走向,心里有个底,再去派出所,会更稳妥,也更能抓住重点。”

他稍微松开怀抱,低头看我,目光沉稳:“我们等会儿先回酒店跟家人坦白,明天一早就去咨询律师,再去派出所报案。”

我点点头,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我们牵着手,沿着小径慢慢往酒店走,热烈的蝉鸣,蓬勃草木,还有热烈的阳光,让我微暖。我们低声讨论着报警的细节,律师咨询的要点,如何向家人措辞……那些沉重的话题,在这片熟悉的青春背景里,似乎不在那么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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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与她的城池
连载中颜无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