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那天,林澜醒得比闹钟还早。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天光还是灰蒙蒙的,楼下偶尔传来几声自行车铃响。她睁开眼睛,在床上躺了几秒,忽然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一下子坐了起来。
今天要比赛了。
她昨天晚上已经把泳衣、泳帽和泳镜检查过三遍,报名表也早就交给了陈默,可她还是忍不住又拉开书包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摸了一遍。泳衣在,泳帽在,泳镜也在。她甚至把备用的小毛巾塞了进去,觉得这样应该就不会出什么问题了。
“这么早就起来了?”
许静宜推门进来,看见女儿已经穿好了衣服,正跪坐在床上收拾书包,不由得笑了:“你昨天晚上不是还说不紧张吗?”
“我才没有紧张。”林澜把拉链拉好,又认真地检查了一遍,“我就是怕忘东西。”
“你这是第几遍了?”
她确实有一点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
以前训练时,教练会告诉她今天游多少个来回、练哪一种动作,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她大概都知道。可今天不一样,她不知道比赛场地是什么样,也不知道自己会和什么样的孩子一起比赛,更不知道站在出发台上时,自己究竟会是什么感觉。
许静宜没有催她,只靠在门边笑了一会,她一早就把早饭准备好了,桌上摆着煮好的鸡蛋、面包和牛奶,还特意把女儿平时爱吃的东西都拿了出来。外婆坐在一旁,反复叮嘱她吃饱一点,又担心早上吃得太多,游泳时肚子会不舒服,最后连自己也拿不准究竟该让她多吃还是少吃。
爸爸林绍安也起的很早,正拿着要是检查车里要带的东西,一家人很少因为一件事同事忙成这样。
“吃个鸡蛋,喝点牛奶,别的看你想吃多少。”许静宜替女儿拿了早餐,“比赛又不是比谁早上吃得多。”
林澜刚吃半个鸡蛋,就抬头问:“妈妈,我们是不是要第一个到?”
林绍安正好端着水杯出来,听见这句话,立刻接道:“陈教练不是说好了时间吗,按他说的去就行。”
“那爸爸,比赛的时候,是不是很多人?”
“应该不少,不过去了不就知道有多少人了?你别着急。”
林澜想象了一下,觉得泳池边站满了人,所有人都在看着她,她心里有些发热。
出门时,太阳刚刚升起来。街道上的早点摊已经支起了炉子,蒸笼冒着白气,空气里混着豆浆、油条和汽车尾气的味道。林绍安开车,许静宜坐在副驾驶,林澜和外婆坐在后排。她把书包放在腿上,一只手抓着肩带,眼睛始终望着窗外。
车开过几个路口,她便开始猜测比赛场地是什么样的。是不是像电视里那样,有一排排泳道,有很高的跳台,还有很多人在看?
她见过电视里的游泳比赛,却从没想过自己也会成为其中一个小小的运动员。
到了地方,她才发现,真实的比赛和电视里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这里比她平时训练的地方大得多,门口有工作人员在引导参赛队伍,里面传出哨声和广播声。
入口处已经挤满了人,有人拎着大包小包,有人抱着孩子,还有人一手拿着报名材料、一手牵着穿泳衣的小运动员,急匆匆地往里走。门口贴着一张打印出来的比赛通知,纸角被风吹得卷了起来,旁边有人踮着脚看名单,也有人刚看完就转身往回跑,嘴里喊着自己孩子的名字。
林澜刚下车,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哨声。紧接着,一群穿着统一运动服的小孩从门口跑过去,身后的家长连忙追着喊:“慢点!别跑!拖鞋呢?”
一个孩子的泳帽掉在了地上,后面的人差点踩上去。孩子还没来得及弯腰,旁边的大人已经抢先捡了起来,边拍边追。另一个小女孩坐在行李箱上不肯下来,哭着说自己不想游了,她妈妈蹲在旁边哄了半天,最后只能一边替她擦眼泪,一边拖着行李箱往里走。
林澜看得有些发愣。
她原以为参加比赛的人会像训练时一样,整整齐齐地排成队,等着教练安排。可眼前的每个人似乎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谁也顾不上谁。有人在找更衣室,有人在找队伍,还有人拿着一张皱巴巴的号码单,挨个询问工作人员该去哪里报到。
“看什么呢?”林绍安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
一家人跟着人流往里走。刚踏进泳池馆,潮湿而温热的空气便迎面扑了过来。馆顶很高,几排灯管亮得有些刺眼,巨大的窗户透进来一片白晃晃的阳光。水面在灯光下闪动,池底的蓝色标线被水波晃得断断续续,远处有人正在试游,手臂拍打水面,溅起一串串细碎的水花。
空气里有明显的消毒水味,混着湿毛巾、橡胶拖鞋和许多人的汗味。池边的瓷砖被水打得湿漉漉的,工作人员不停地拖地,可刚拖过的地方很快又被一串串湿脚印踩满。有人穿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跑过去,有人光着脚蹦着走,还有一个小男孩踩到水洼,脚下一滑,整个人晃了两下,吓得旁边的爸爸赶紧把他拎住。
林澜下意识地抓紧了妈妈的手。
这里比她平时训练的泳池大得多,也吵得多。
广播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先是滋啦响了几下,随后开始念比赛项目。可馆内太吵了,广播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时而清楚,时而模糊。念到运动员名字时,林澜只能听见一串姓氏和号码,后面的字全被周围的说话声盖住了。
“请参加女子儿童组五十米自由泳的运动员到检录处集合——”
广播刚念完,池边立刻有几个大人站了起来。
“自由泳!是不是你这一项?”
“几号来着?报名表呢?”
“你先别吃了,快去找教练!”
一个戴着黄色泳帽的小男孩嘴里还叼着半块面包,被妈妈拉起来时差点噎住,急得直拍胸口。旁边的人递过去一瓶水,几个人围着他忙活,倒把原本排在后面的孩子挤到了另一边。
林澜望着那一团乱糟糟的人群,忽然有些庆幸自己是跟着陈默来的。至少,她知道自己应该去找谁。
陈默早已经在泳池边等着了。他穿着平时训练时那件深色运动服,手里夹着一叠材料,额头上已经出了汗。看见林澜一家人,他先同许静宜和林绍安打了招呼,又蹲下来帮林澜把书包肩带理好。
“东西都带齐了?”
“带齐了。”
“那就行。今天人多,别乱跑,听见广播不一定要立刻冲出去,先听清楚项目和组别。检录的时候跟着我,别跟丢了。”
林澜点点头。
“还有,”陈默看着她,语气比平时训练时轻松些,“今天主要是来比赛,看看自己在正式场合能游成什么样。别老想着一定要拿第几名。听见发令就游,动作尽量做好,游完就算完成任务。”
“那如果我游得很快呢?”
陈默忍不住笑了:“那当然更好。”
他说完,又向旁边一个正低头整理泳帽的男孩招了招手:“赵一航,过来一下。”
赵一航跑过来时,泳镜还挂在脖子上,头发湿了一片,显然已经下过水热身。他看了林澜一眼,目光在她的泳帽和书包上扫了一下,问:“你也比五十自?”
林澜点头。
“我也是。”赵一航说,“我上次比过一次,不过没拿第一。”
“那你拿第几?”
“忘了。”他答得很干脆,“反正我这次想拿第一。”
林澜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被自己的教练叫走了。临走前,他朝林澜挥了挥手,像是已经把她当成了这场比赛里一个值得记住的对手。
陈默把林澜带到检录处。那里比入口还要拥挤,几个工作人员坐在长桌后面核对名单,桌上放着一摞摞报名表和号码纸。孩子们被分成几队,队伍却并不整齐,有人排着排着跑去找家长,有人站错了组别,还有人因为听不清叫号,一直站在原地张望。
一个小女孩拿着号码纸哭了起来,说自己找不到教练。她的声音很快被广播盖住,最后还是一个工作人员把她领到了旁边的队伍里。另一个男孩坚持说自己的名字已经叫过了,非要往前挤,后面几个孩子跟着乱起来,直到教练拿着名单重新核对,才把队伍理顺。
林澜站在陈默身边,努力听着每一个叫号。她发现,平时在训练场上只要听教练说一句“下一组”,大家就会按照熟悉的顺序下水;到了这里,所有人都在等待自己的名字被叫到,等待的时间又长又没有规律。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准备,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错过了什么。
“陈教练,我们是不是还没轮到?”
“没有,前面还有几组。”
“那如果他们叫到我,我没听见怎么办?”
“我会提醒你,你别着急。”
陈默把手里的名单夹在胳膊下面,指了指不远处的椅子:“你先坐一会儿,别一直站着。等检录了再换泳衣、戴泳帽。现在就紧张,待会儿怎么游?”
林澜坐下来,脚尖轻轻碰着地面。她看着那些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有的在蹦跳,有的靠着教练听讲,有的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还有一个小男孩不停地问妈妈自己是不是马上就要比赛,妈妈被问得没办法,只好蹲下来告诉他:“等叫到你就去,现在先别问了。”
林澜突然觉得,原来不只是自己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大家好像都不知道,只是有些人表现得不那么明显。
终于轮到她所在的组别。
陈默叫她去更衣室换泳衣。她抱着书包钻进更衣室,里面同样热闹得像一锅煮开的水。储物柜前挤着几个孩子,有人找不到自己的衣服,有人把泳裤穿反了,还有人刚换好泳衣就发现泳帽不见了,急得翻遍整个书包。
吹风机的声音、家长的叮嘱和孩子们的说笑混在一起,连说话都得提高声音。
林澜找了个空位,迅速换好泳衣。她把衣服叠起来塞进书包,又把书包放到指定的位置,随后戴上泳帽,拉好泳镜。
比赛场馆里比她想象的更吵。广播里不断播报项目和组别,池边有人在热身,有人趴在栏杆上看比赛,还有教练拿着秒表一路小跑。林澜跟着队伍穿过通道,来到市队安排的休息区域,把泳包放好。
赵一航正蹲在地上整理泳镜,两个孩子坐在一起,开始互相检查泳帽和泳镜。
赵一航的泳镜带子有点松,林澜帮他拉紧了一格,他又替林澜把泳帽后面的褶皱抻平,免得下水以后出问题。
没过多久,陈默拿着名单走过来:“先去热身。等会儿按项目检录,听见自己的组别就跟着我走,别自己乱跑。”
他把比赛流程简单说了一遍,又特意看了林澜一眼。
“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等会儿不管旁边的人游多快,都别跟着乱冲。按你平时练的来。”
林澜点头点得很认真。
真正开始热身时,她才发现比赛和训练确实不一样。
平时训练,池边熟悉的教练和孩子都知道彼此的习惯,谁先下水、谁先做哪一组练习,差不多都有固定的顺序。今天却有很多陌生人,有的孩子已经能熟练地做出发动作,有的在水里游得又快又稳。林澜跟着陈默安排的节奏做了几趟,越看越觉得自己好像还有很多事情不会。
一个年纪稍大一点,穿着红色队服的女孩从她旁边出发,入水时几乎没有溅起太多水花,没多久就到了对岸。
林澜看得有点愣。
赵一航游过来,抓住池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看什么呢?”
“她游得真快。”
“人家可能练很久了。”
热身结束后,比赛开始进入正式流程。
广播里先播报了几个项目,工作人员带着孩子们去检录。林澜听见自己的名字时,心脏突然跳得很快。
她站起来,先摸了摸泳帽,又摸了摸泳镜,确认没有落下东西,才跟着陈默往检录区走。
许静宜和林绍安站在观众席边上,外婆也跟着他们一起找了位置。林澜远远看见他们,忍不住抬手挥了挥。许静宜马上朝她笑,林绍安也举起手示意她看见了。
那一刻,她心里忽然安定了一点。
至少他们都在。
检录区里,七岁组的孩子们站成一排,工作人员核对姓名和项目。林澜第一次发现,原来比赛还要等这么久。大家都穿着泳衣,有人安静地盯着地面,有人不停地活动手臂,还有个小男孩紧张得一直问教练什么时候开始。
林澜也想问。
她想问什么时候能下水,什么时候能轮到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知道自己游得怎么样。
但她忍住了。
陈默站在队伍旁边,低声提醒她:“别着急。等会儿听发令,站好,听到信号再跳。你平时怎么练,今天就怎么游。”
林澜用力点头。
她被安排在一条泳道里,旁边几个孩子都比她高一些。她站到出发台后面,看着脚下的水,忽然觉得那片水和训练时不太一样。
平时她跳进去,水就是水。
今天她知道,水里会有别人,会有名次,会有一块计时牌记录她游了多久。
她的手心开始出汗。
发令员示意准备。
林澜弯下腰,双手扶住出发台边缘,努力让自己不要乱动。她听见自己的呼吸,也听见旁边有人轻轻跺脚。她突然想起妈妈早上说的那句“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又想起陈默告诉她按平时练的来。
哨声响起。
几乎是同一瞬间,几个孩子一起跳进水里。
林澜也跳了出去。
冰凉的水一下子包住她,她下意识地伸展手臂,身体顺着入水的方向往前滑。刚才那些杂乱的声音瞬间被水隔在外面,眼前只剩下泳道底部的黑线和不断向后退的水。
她忽然没那么紧张了。
因为在水里,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手臂划出去,换气,继续划。
她没有注意旁边的人,也没空去想观众席上的家人。前半程她跟得有些吃力,动作比平时急了些,换气时也呛进了一小口水。她本能地想加快手臂频率,却想起陈默平时最常说的那句“别乱”,于是勉强把动作稳住。
到了后半程,她开始感觉胳膊发沉。
旁边的孩子还在往前游,水花一阵接一阵地从她身边掠过去。她很想抬头看看自己是不是落后了,可又怕一抬头就把动作弄乱,只能继续盯着池底的黑线,一下接一下地往前划。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最后一名。
她只知道,前面还有一点距离。
再游几下就到了。
最后几米,她把剩下的力气全用上了,手掌碰到池壁时,整个人几乎要趴在那里。她大口喘气,抬头看向计时牌,却没能马上找到自己的成绩。
工作人员示意她从旁边离开,她便扶着池壁慢慢游到出口,再爬上岸。
陈默已经等在那里。
“怎么样?”
林澜喘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摇了摇头。
“别急,先休息。”
她坐在池边,接过陈默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水。过了一会儿,她终于缓过来,第一句话却是:“教练,我第几名?”
陈默看了眼记录。
“等成绩出来再说。”
林澜有些失望,但还是点了点头。
她抬头看向观众席,许静宜正朝她挥手,外婆也站起来张望。林绍安隔着人群朝她竖起大拇指。
她忽然笑了。
刚才在水里,她一度觉得自己可能游得很差,甚至可能是最后一名。可现在看见家里人都在,她又觉得这件事没有那么可怕。
至少她已经游完了。
而且,她还想再游一次。
接下来还有别的项目。陈默让她先休息,补一点水,等下一项检录。林澜一边擦头发,一边听赵一航讲他刚才在水里差点呛到的事,两个人互相笑了一会儿,又开始猜下一场谁会游得更快。
比赛并没有因为他们的紧张而停下来。
广播继续播报项目,裁判继续发令,池水一次又一次被孩子们划开。
林澜坐在池边,第一次真正明白,比赛不是电视里那样,站上出发台、跳进水里、游到终点,就会立刻有人告诉你结果。
这里要等检录,要听发令,要学会在陌生的环境里游完自己的距离。你会紧张,会呛水,会觉得别人比自己快,也会在碰到池壁的那一刻,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把该做的事情做完了。
至于名次,她还不知道。
但她已经开始期待下一次下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