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市队以后，林澜慢慢习惯了放学以后背着泳包去训练。
最开始的时候，她总觉得训练馆和学校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地方。学校里有黑板、课桌和贴着课程表的墙，老师讲完课会布置作业；训练馆里则是白瓷砖、长长的泳池和一层总也散不掉的水汽。她每天从学校出来，书包里还装着语文课本和数学作业，肩上已经多了一只鼓鼓囊囊的泳包，走进更衣室以后，身上就要换成另一套东西。
她很喜欢换衣服的那一会儿。
校服脱下来，叠好放进柜子里，换上泳衣，戴上泳帽，再把泳镜往额头上一推。等她从更衣室走出来，踩着湿漉漉的地面往池边跑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已经和刚才那个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背着书包的小学生不一样了。
有一次，她站在更衣室的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忽然想起电视里的小樱。
小樱每次变身的时候，都有一大段闪闪发光的画面。
林澜当然不会真的发光，可她还是觉得，从更衣室出来的那一刻，就像完成了一次自己的“超级变身”。
校服林澜变成了泳衣林澜。
然后就该去打怪了。
她没有把这个秘密告诉任何人。尤其不能告诉赵一航，不然他肯定会笑她。
等四种泳姿终于都学得差不多以后，陈默才把她正式放进了训练小组。
市队的孩子按速度和训练情况分成四组，第一组最快，第四组最慢。每隔一段时间，教练会重新看一次训练成绩，再调整分组。分组不是固定的，今天在第三组，说不定过一阵子就能到第二组；如果最近状态不好，也可能被调回去。
林澜第一次进去的时候，在第三组。
她很快就发现，第三组里有些孩子已经练了很久。他们入水、转身、蹬壁都很熟，动作连贯得像是已经记住了身体该怎么做。
林澜却经常在转身的时候慢半拍。
自由泳游到后半段，她会明显喘起来；仰泳有时候找不好方向，快碰到池壁了才想起来调整；蛙泳的蹬腿还不够利落；蝶泳虽然最喜欢，动作却最容易乱。
她不算最慢，却也远远没有到能让别人专门注意她的程度。
赵一航已经在第二组和第三组之间来回了几次。
林澜则老老实实待在第三组。
不过陈默发现，她有一个很特别的地方。
她每天都在变。
有些孩子练一个月，动作只是变得熟练一点；林澜却经常是今天还做得不对，过几天突然就能做出来了。她不像那些从小就在水里泡大的孩子一样，一开始什么都熟，可一旦学会一个动作，进步就很明显。
尤其是速度。
半个月以后，陈默开始给几个孩子做阶段性计时。
那天训练池里比平时安静一些。
孩子们分成几组，轮流做50米和100米计时。自由泳、仰泳、蛙泳、蝶泳都测，成绩一项项记下来。陈默站在池边，手里拿着秒表和记录本，旁边还有一位女教练帮忙记录。
女教练叫周岚，三十岁出头，在市队带了几年孩子，说话不快，平时看起来比陈默更严一些。
第一轮结束以后，周岚低头看着手里的表格：“这一批孩子，跟半个月前比，变化不算大。”
陈默点了点头：“他们主要是在熟动作，暑假断训了一段时间，有些孩子水感还要重新找。”
“那个林澜呢？”
陈默抬头往池里看了一眼，林澜刚做完50米自由泳，正抓着池边喘气。
“她进步挺快。”
周岚翻了一下前面的记录。
“自由泳50米，上次多少？”
“快五十秒。”
“这次呢？”
陈默看了一眼秒表：“四十四秒多。”
周岚挑了下眉：“就半个月？快了六秒？”
“嗯。”
“100米呢？”
“上次一分四十多，这次刚进一分三十几。”
周岚又看了看其他几项。
仰泳、蛙泳的进步没有自由泳那么明显，可也能看出差别。尤其是蝶泳，她第一次测的时候动作还有些乱，后半程几乎是靠着咬牙往前顶，这一次虽然仍然不够漂亮，速度却已经往前走了一截。
周岚看了一会儿：“不是，她以前真的没系统学过？”
“没有，这我还能骗你。”陈默挑了挑眉说，“暑假才开始接触的游泳，连漂浮呼气都是我教的。”
周岚转头看他，狠狠往他身上一锤，“那确实快啊，行啊老默，你一个人暑假闷声发大财啊，我说你两个月不见人影，回来就和领导报备要破格收人试训，合着你真是挖到宝贝了呀。”
陈默笑了一下，没有接这个评价，只看着池里的林澜，“但是你别说，天赋虽然好，她的问题也明显。力量、耐力、动作稳定性都还差，跟第三组那些练了一两年的孩子没法比。”
“你说的这些只要肯练，都不是问题。”周岚毫不在意地摆摆手，“不过老默，林澜虽然还没正式加入，不过要入之前你要带人家把体检测一测，尤其是骨龄，你知道她爸妈多高吗？”
“她爸爸我没见过，看她妈妈应该也有一个一米六五的样子。”
“我劝你还是尽快检查一下。”
两个人说话的时候，林澜已经开始下一项。
她从池壁蹬出去，动作一开始还有点僵，游了十几米以后慢慢顺起来。到了后半程，她明显开始着急，手臂频率加快，动作也跟着散了一点。
周岚看了一会儿，说：“再练一段时间吧。按这个速度，达级肯定没什么问题。”
陈默转头看她：“这么早就能看出来？”
“现在只是看趋势。”周岚说，“她底子不错，学得又快。再练几个月，把动作和体能补上，达级没问题。不过现在说这个还早。”
陈默点点头。
他也没有因为这句话马上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他知道周岚说得对。
现在的林澜还只是一块刚刚露出一点轮廓的材料，仍然是璞玉，她有很好的身体协调性，学东西快，对水的感觉也不错，可她还没有真正经历过系统训练，更谈不上形成自己的专项。
天赋是起点，不是成绩。
但至少，他已经确定了一件事：这个孩子值得继续练下去。
计时结束后，陈默把林澜叫到池边。
“过来。”
林澜游过来，扶着池壁喘气：“我快累死了教练。”
“你觉得哪一项最累？”
她想了想：“蝶泳，后面手抬不起来。”
陈默点点头：“你觉得自己哪一项最好？”
林澜想了半天，陈默没有马上告诉她，只说：“比半个月前快了不少。”
林澜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她立刻低头看自己的手，好像刚才还酸得抬不起来的胳膊突然又有了力气。
那天训练结束以后，陈默没有让她继续加练，反而少见地下了课就赶她回去休息，但是临走前，还是把她喊到了办公室。
他从桌上的文件夹里拿出一张表：“下个月有一个市里的少年儿童游泳比赛，规模不大，主要就是给你们这些刚开始训练的孩子试试。你现在四种泳姿都已经学过了，正好去看看自己到了真正的比赛里是什么样。”
林澜接过报名表，发现上面已经写了不少内容，姓名、性别、出生年月、代表单位，还有年龄组。
陈默已经帮她把几个项目圈了出来，分别是6-7岁组的50米自由泳、100米自由泳、50米仰泳、100米仰泳、50米蛙泳、100米蛙泳，还有50米、100米蝶泳。
林澜还没到识字的年纪，上面的只能看得懂50、100 的数字，看到竟然有一串的勾，眼睛有些发直：“教练，我要参加这么多？”
“第一次比赛，不是让你去冲什么成绩。”陈默说，“多游几个项目，看看你在哪种泳姿上更舒服，也看看比赛里的状态和训练时有什么区别。”
这一次，林澜听明白了,不是让她去证明自己有多厉害,就是去试试。
“报名表我已经帮你填了一部分了，今晚给你妈妈爸爸看一下，让家长在最下面签字，明天训练再带给我。”
那张纸很轻，她拿在手里，却觉得比平时的作业本重要得多，她把报名表夹在课本中间，背回了家。
回到家时，许静宜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饭，外婆坐在客厅的小桌旁择菜。林澜一进门，连鞋都没顾上换好，就从书包里翻出那张报名表，举着跑了过去。
“妈妈，外婆，你们看！”
许静宜被她喊得转过身来，还以为学校又发了什么通知。她擦了擦手，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几眼。起初，她还没完全明白上面那些项目是什么意思，直到看见表格上印着的“游泳比赛报名表”，才抬起头。
“你们要比赛了？”
“嗯！”林澜用力点头，脸上的笑怎么也藏不住，“陈教练说，下个月有市里的比赛，让我也去参加！”
外婆手里的菜都顾不上择了，往旁边挪了挪，凑过来看那张表。她不大认得清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便先找到了林澜的名字，又用手指着问：“这个是我们澜澜？你要去比赛了？”
“对呀，是我的名字！”林澜指给她看，又把下面的项目一项项念出来，“有自由泳、仰泳、蛙泳，还有蝶泳。四个都要比50米，自由泳和蝶泳还要比100米！”
她说得又快又响亮，仿佛生怕家里人不知道这件事有多了不起。外婆听完，脸上的皱纹都跟着舒展开来，伸手把她拉到身边，仔细打量了一遍：“哎哟，我们澜澜都要参加比赛了！那可得好好准备准备。”
许静宜也笑了。她重新看了一遍报名表，目光落在女儿的名字上，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新鲜的感觉。前些日子，女儿每天背着泳包出门，不过是去学游泳；她虽然支持，却始终觉得那是孩子喜欢的一项活动。可如今，一张正式的报名表摆在面前，她才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女儿已经要站到赛场上，和别的孩子一起比赛了。
“我们澜澜要比赛了。”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件事是真的，随后又笑着问女儿，“陈教练亲自跟你说的？”
“嗯！还是我和陈教练一起选的项目呢。”
“那你可得听教练的话。”许静宜把报名表放到桌上，忍不住又看了看女儿，“这是第一次参加比赛，妈妈可得去看看。”
“你要去吗？”林澜眼睛一下亮了。
“当然要去。”许静宜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有些乱的头发，“自己的孩子第一次比赛，妈妈怎么能不去？”
外婆也跟着说：“外婆也去！到时候我坐在边上看你游，等你上了岸，咱们再一起回家。”
林澜高兴得直笑，已经开始想象比赛那天的样子。她还没真正站过出发台，也不知道那么多人一起比赛是什么情形，但一想到爸爸妈妈和外婆都会在旁边看着，她就觉得那天一定会很热闹。
林绍安回家时，一进门就发现平时安安静静的客厅里多了几分热闹。许静宜把报名表递给他，笑着说：“你看看，咱们女儿要参加比赛了。”
林绍安接过来，认真看了看，又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林澜：“真的？下个月？”
“真的！”林澜马上凑过去，“爸爸，你到时候也要去！”
“去，肯定去。”林绍安笑着答应，又把报名表看了一遍，“我们澜澜都能参加比赛了，挺好啊。”
他说得很平常，可嘴角一直带着笑。林澜被他这副样子逗得更高兴，追着问：“那你觉得我能拿第几名？”
“这个爸爸可猜不出来。”林绍安把她拉到身边，“不过，既然要比赛，就认真游。等比完了，爸爸再听你讲。”
一家人围着那张报名表说了好一会儿。外婆问比赛那天要不要起得很早，许静宜琢磨着该提前准备什么，林绍安则把比赛地点和日期记了下来，免得到时候忘记。明明还不知道比赛当天会是什么样子，几个人却已经像是有了一件共同盼着的事。
直到许静宜再次拿起报名表，看见下面密密麻麻的项目，才慢慢想起另一件事。
“不过，她才学了多久啊？”她看向林绍安，“四种泳姿也刚学会没多久，真的能比好吗？”
外婆原本正高兴着，听她这么一说，也跟着犹豫起来：“是啊，别的孩子说不定练了好几年。我们澜澜才刚开始，万一游不过别人，会不会不高兴？”
林澜原本还在兴致勃勃地讲比赛的事，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一句：“我会好好游的！”
许静宜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伸手把她搂到身边：“妈妈知道你会认真游。我们不是不让你去，就是怕你给自己太大压力。第一次比赛，能去看看、试一试，就已经很好了。”
“可是我还是想拿第一。”
“想拿第一当然好。”林绍安在旁边接过话，“不过比赛还没开始，先别急着给自己定结果。你平时怎么练，到时候就怎么游。”
外婆也点头：“对，咱们先高高兴兴去比赛。你游完了，不管第几名，外婆都给你做好吃的。”
林澜这才满意了。
她把报名表拿回来，小心地抚平被大家翻得有些卷起的边角，又找了个透明文件袋装好。许静宜看着她郑重其事的样子，忍不住笑着摇头，却没有阻止，只提醒她别把东西弄丢了。
那天晚上，家里说得最多的，就是下个月的比赛。
对林澜来说，那是一件终于轮到自己去做的大事；对父母和外婆来说，却是另一种心情——孩子长大了一点，开始有了自己的目标，也终于要把平时练习的东西拿出去给别人看看了。
他们不知道她能游第几名，也不懂那些成绩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女儿拿着报名表跑回家时，眼睛亮得像是捧回来了一件奖品。
而他们也由衷地为她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