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周直觉扫去,角落的巨大的蘑菇灯下,毯子里露出半个头,一双眼睛水润润的,盯着他看。
虞真已经在这儿了。
见到他,不行礼,不问候。
闵周目光久久未动,驻足描摹,企图在她脸上看出个所以然来,澄澈的眼睛眨了眨,直视回应他的目光。
自他监国以来,积威深重,已少有人如此直视他的眼眸。
闵周视线下移,微张的嘴唇如小孩般吸吮一下,他的目光又跳开。
可这次又能跳到哪里呢?他又移回去,主动跳进变得有些紧张的眼睛里,常年握笔的手攥紧成拳。
他放弃了逃避,接受来自她沉重如山的审判。
他真正的明白了,什么是心智退行。
闵周仿佛又闻到母亲的药香,她和母亲相处的种种回忆画面复苏。
母亲逝世那天的梅雨,好似无休无止的下到今日,悄悄化成名为愧疚的湖,今日今时决堤了。
闵周开始愤怒,想立即提笔问责英国公府,究竟何事能伤她至心智失常。
好好的公主嫁去公侯之家,难到有人敢在衣食上虐待或是动辄打骂她不成?
当初,英国公府回京联姻之事,本是先帝随口一句话而已。边关稳固,若他们不主动提,闵周只当没这回事。
可既是他们要来,他也不好阻止,寒了边关大将向中央皇室靠拢之心。
再者,英国公府父子名声不错,英国公世子也是年轻俊才,是个好夫婿人选,他就让他们来。
没料到最后他那么多妹妹里,是虞真一眼相中顾长旭,顾家也高高兴兴求娶她回去,皆大欢喜。
虞真这个妹妹因其父因公殉职,虞家只剩一个孤女,大启一为忠臣表功,二怜她孤苦,特下旨恩封她为异姓公主,三岁就接进宫里,两任皇后亲自抚养。
万万没想到,皇室厚待的公主,英国公府这才娶了没几年,就如此胆大包天。
莫不是当初就存了养女好欺负的心思?
自己自监国以来,夙兴夜寐,忙于政事,对她……
他顿了顿,汹涌的愤怒浪涛被扒去掩饰的外衣,重新变回愧疚落入心湖。
他对她少有顾问。
团团刚高兴要签约了,听监护人说要把虞真从现在的环境送走,它立即阻止。
“不可以,像此类情况,病情未愈,不可突然脱离原在环境。”
“那,该如何呢?”闵周看向团团。
“你先签约,然后到我这儿来拿钥匙,拿到之后滴入你的血迹,我帮你录入生物信息。然后给你口令,你就可以用身体进来了。如果我什么时候需要你进来,钥匙会亮。”团团迅速拿定方案,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木珠子说。
闵周点头,团团立即操作,显示屏上出现了一份长达二十页的合约。
里面不止有关于监护人的责任义务,更多的是对系统的严密限制。闵周只看了一遍,指尖最终在最后一页落下极少用的闵周二字。
此物看来本事不小,关于心伤治疗竟研究如此之深。
他一步步走到蘑菇灯下,投下一片阴影罩在虞真身上。虞真被迫后仰着头看他,身后是沙发,无法后退了。
她嘴唇一扁,看着就要哭了,闵周连忙蹲下。
重新获得光亮,虞真又好奇的看着他。
“妹妹。”闵周仿佛又回到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嫡母昭德皇后娘娘抱着她介绍,他多了一个小他五岁的妹妹。
虞真不觉得这是在喊她。
闵周想了想,打捞出一个陈旧枯涩的词,他轻柔的呼唤,“真真。”
“嗯。”声音带着鼻音。
闵周心里一软,说话也放轻,软和了声调。
“真真,你在干什么,还记得我吗?”
虞真想了想,犹豫着,学着二郎称呼,“好像记得,找哥哥。”
一股酸意涌出,她还知道他是她哥哥,闵周转头看向也过来蹲着的团团,“她还有记忆,她在找我。”
团团:“记得你的长相,但是哥哥不是你。”
闵周顿住,才想到哥哥一词,有时是亲人,有时是情郎。
他若无其事,转而问起初见她便想知道的多疑惑,“这是怎么回事?是谁,她遭遇了什么事?”
系统详细的从她三岁父母去世的事实开始讲起,企图让土生土长的监护人全方面理解诱因,再让他提出反向纠正,弥补它因本时空文化背景链接缺失,造成的治疗诊断准确率下降后果。
时间紧迫,闵周不耐道,“她没出嫁前的事我清楚,你就讲这三年她在英国公府的日子。”
团团只得从这儿开始梳理了一遍,闵周越听疑惑越深,孝顺公婆,对丈夫无微不至,没有什么不对。
他耐着性子继续听着。
讲到黄夫人被找回进府,国公府掀起两妻闹剧。
闵周惊讶,竟发生了这事。若英国公放弃白夫人,白家和英国公府可能决裂。若放弃黄夫人,难堵天下悠悠众口。
好事。他只当不知了。
团团说,虞真想要纳那个招过婿的杨越冬做妾,被拒绝了。
闵周也不赞同,既决定替丈夫纳妾,为何不好人做到底,选个嫁过人的做什么,顾世子恐怕不愿。
果然,皇帝听到“冬冬她是我珍视之人,你怎可用妾羞辱她。”之语啧了一声。这顾世子分明是嫌弃,倒拿着救母之恩当挡箭牌了。
团团说,黄夫人用三年没孩子,让虞真退位让贤,把儿子还给她。
闵周怒极反笑,这系统啰里啰嗦这久,只这句有用。
他说怎么好好一个公主突然崩溃了,原来是有恶婆婆拿着三年无子要挟,棒打鸳鸯。
出身贫寒的无知老妇,公主无子纳妾即可,竟敢让公主之尊做妾!
顾长旭竟然也是个愚孝的,亲娘没见识,他做世子这么多年了,也没见识吗。
罔英国公骁勇善战,他自己陷入泥沼,闵周不管,治家不严,纵容母子两个欺负到公主头上,不行。
闵周头回知道自己可以如此刻薄,这个泥潭,他不想虞真再待下去。
他挤出一个笑,轻声试探着问,“真真,我们回家吧。”
虞真脑子好像变慢了,没听清,她跟着口型动作,张口还未试着还原,泪珠滑进嘴角,她抿了抿,有味道。
她从毯子里伸出手指,抹湿,好奇的看着,自己为什么突然流泪了。
她又想继续还原口型。
第二个高敏词!
团团脑中发出尖锐的爆鸣声,立刻跳到她沙发扶手上,为虞真舔去眼泪,舔得虞真后仰着头,然后毛茸茸被抱住脸,喵呜喵呜,撒娇求关注。
逗得虞真说不了话。
闵周浑身僵了,麻麻的痛从心口传到蹲着的腿。
他讷讷无言,眼泪滴穿了他自以为是的理解,原来她的痛苦比他想的深,原来成了孩子样也不是他想的暂时无忧无虑了。
等他解决了就好了,等他接她回来就好了。
他慌得手足无措,怎么办呢?他没处理过心伤,怎么呢?
或许他该听系统的,先,先在英国公待着,等他配合系统治好了再说。
待虞真稍安,闵周和团团走到客厅里的前门,这个距离既让虞真看到,轻声交谈她听不见。
团团,“现在确认的高敏词有两个,一个是世子,一个是回家。我猜测第三个是‘和离’,以后不要和她说。”
闵周嗯了一声,“我这边派人八百里加急到英国公府拿钥匙五天,来回十天。”
真是度日如年。
“那我等你。”
闵周不放心,奇物外形是只猫,不能暴露,所以它连个小孩都拦不住。
他要想其他办法。
突然,闵周皱了皱眉,向团团确认,“真真身边怎么只有四个年轻侍女,一个有本事的嬷嬷都无。”
团团不解,“有什么问题吗?我来的时候就这样。”
闵周脸色一变,问题大了。
公主出嫁自有定例,内有皇后安排,外有有吏部官员操办。他那时抽不开身,随嫁人员单子也看过了一眼,若有重大失误,他不可能没发觉。
闵周皱了皱眉,把事情先压后,待他去皇后那儿问问。
当务之急先解决这十天怎么办,他不想她被看笑话,不想所有人都知道她的病情。
众口铄金,被别人指指点点,舆论她疯了,一个女子该怎么受得了。
况且,若是知道她心智退行,国公府怕他怪罪,或者以为他想拿这个当筏子,急躁躁地收拢兵权,他们狗急跳墙,来了个病逝灭口怎么办 。
纵然他事后追究,又有何用。
闵周思虑再三,有了一个好人选,母后生前最倚重的苏嬷嬷。
她去年才回老家云州颐养天年,派人去取钥匙之时,捎上他的信去接苏嬷嬷不成问题。
她思念自家娘娘,只好来公主这里伺候她,睹人思人。
这个理由便极好。
等苏嬷嬷大张旗鼓进去了,即隐瞒病情,也为虞真添了个有力臂膀。
还可让整个国公府牢牢记得,母后虽然不在了,他还在这皇位坐着呢。
可是,还有这去时花的五天呢?
闵周自监国以来,他头一遭感到无力。
五天里,他没有任何办法。
闵周不甘的被团团送了回去。
回去之前,闵周大步来到虞真面前,揉了揉她的发顶。
正视她的眼眸,笑道,“我才是你哥哥,哥哥走了。和哥哥道个别。”
虞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有些慌张,“那,那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