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23章给陛下的信

夜半,顾石醒来,蕴姝蜷缩躺着,离他很远,他没动,睁着眼耗。

无心分辨是什么时辰,只见天色未明,他躺不住了,轻脚下床,替妻子理好被辱,拉上床帏。

他制止跟来的随从,一个人抹黑进了书房。

点亮烛火,他备好笔墨,迟迟没动笔,空坐到天明,太阳高高升起。

他端起桌上一壶过夜冷茶大口吞咽,冷流顺着喉咙入肚,一路负着太阳撒下的日光,到了梅苑。

他迈入院门,管家过来禀报。杨越冬这个姑娘比他儿子懂事,自己劝着儿子连夜帮她搬去另一个小院,现这里只剩三娘和儿子住。

三娘惶惶如惊弓之鸟,把自己关在门后不出来,两个年轻人在门外急得不行。

顾石绕到窗前,翻身而入。

三娘披着乱发,依着门坐在地上,双手交叠抱着胳膊,头深深埋下。

他上前抱起她,她像只老鸟衰弱地哀叫挣扎着,见到是他,双手紧紧抵在胸前,没了声。

她很轻,很轻,只需几步就走到床,他把她放在床沿,拿被子裹住她,自己坐在身边。

“三娘,我没怪过你,是我和儿子不好,你才会发脾气的。皇帝陛下也不会因为昨晚,就决定不让你当国公夫人了。他是明君,人人都夸赞的,一事归一事,别害怕。”

黄三娘缩了缩着,不知信不信。

“三娘,你还没有好,在这件事情上,我不想瞒你。你是我媳妇,蕴姝也是我媳妇。老天爷不做人,乱牵线,把我们三弄成这样。我不想对不起你,我也不能对不起蕴姝,我恨不能自己有两个,一人一个。我胆小,不敢把自己劈成两半,于是我准备把斧头交给我们的明君,皇帝陛下。让他来决定,要劈断哪一条线,还是劈开我,都由他决定。不管他怎么选,我都把我这些年的钱分成三份一样的,一份留在顾家,一份给蕴姝母子,一份给你和长旭。不论怎样,你都不会过上以前的苦日子,苦日子不会再来了。”

顾石自顾自的说完,三娘不知何时抬头,将信将疑。

他把她拉到梳妆台前,时隔多年,他替她梳好半白的头发,挽一个简单的髻。

看着脏污的衣裳,他拿来套干净的衣裳,解开她衣裳扣子,准备帮她换上。

她脊背有些佝偻,萎缩的皮下没什么肉,松垮垮的,成了皱纹,耷拉在细弱的骨头上。

她比他还小两岁呢,顾石颤抖着手,换完衣裳,又替她穿鞋。

脚是全身最难看的地方,粗糙的黑褐色,老茧很厚,疤痕也很多。

自己真不是人啊。

顾石坚持下去,牵着她的手,打开门,不顾旁人,一步步带她走到库房。

库房房门打开,管家带着人,正在忙碌清点。

“管家,清理好了,均分三份,一份给夫人。”顾石指着三娘说。

“三娘,你喜欢什么,也可以先挑些。”说着,抓了两个大金锭塞她手里。

黄三娘握着沉甸甸、金灿灿的两个大元宝,她看了又看,终于哭出声来。

结束了。

什么都结束了。

三娘搬着凳子坐在院中,目不转睛盯着忙碌的人。

顾石没有惊扰她,悄悄离开。

他回到书房,写完那封信。

寄出去之前他想给蕴姝看看。

蕴姝没有上妆,一身素净,吹着寒风,目空一物,他来了也不知道。

他们需要谈谈。

他们围着依旧红旺的炉火,他劝着先就着热茶,吃几块点心垫垫肚子。

白蕴姝点头,她不能糟蹋自己的身体,她还有孩子呢。

两盘点心消去大半,两人不约而同放下茶盏。

“蕴姝,我都答应你,若是我们无法再做夫妻,我们和离。但是,不是现在,现在元月下旬,天太冷了,你才诊出有孕,身体和孩子都禁不起长途颠簸。况且,岳家还未来人,我总要给他们一个交代,你自己走我怎么放得下心。我们等来人,等你胎相稳了,等春天天暖,好吗?”

白蕴姝五味杂陈,点了点头。

事情就这么定了?

这时,她见顾石从怀中拿出一封信,递给了她。

她捏着残留着温热的信,很厚实,疑惑道,“给我的?”

顾石平静道,“这是我给陛下的信,但我想先给你看看。等得到回信不久,天就暖了。”

白蕴姝大约猜到了里面是什么?这不是递到公堂上的折子,是一份私人信件。

她小心脱了信封,展开第一页。

引入眼帘的是顾石平整的字迹,他参军了才开始读书认字,这么多年,没写出什么文人墨客要求的风骨,却是不符合武人映像的平整认真字迹。

陛下:

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前一封字迹凌乱,或许还有泪迹的折子已经在您的案头上。这是不敬的。可老臣深知陛下贤明仁爱,知晓老臣是泥腿子出身,读书不多,所以斗胆又呈上一封我的粗鄙心里话。望陛下勿怪。

承蒙陈将军知遇之恩,老臣才得以参军报国。征战途中,又得先帝不弃臣的出身,委以重任,臣不胜惶恐,万幸没有辜负先帝的恩德,攒下微末之功。陛下以国公之位相酬,还为臣赐婚,娶得一位贤妻佳妇,臣感激涕零,誓死报还君父的恩德。

欲语泪先流,先帝,先帝竟早早弃老臣而去,臣现在遇到难处,不能再请求他为臣做主了。

然,昭昭天日永存,穆穆君父仍在。

现有一事,老臣无能,未有两全之法,事情原委悉数尽书于信上,望君父圣裁。

……

接下来几张,顾石写成婚、二郎出生,感叹家庭美满,可顾家人丁终究单薄。这让他时常想起家乡被毁了,痛惜没有亲族投奔。突闻喜讯,糟糠之妻生还重聚,妻子双双晕倒,黄夫人病危,床前写下□□陈情书,宴席上的难堪,醉酒后提出的和离,直至坐在案前写下这封信,他的后半生,他的痛苦挣扎,一一写尽。

越写越乱,后面一张信,终究无法避免留下水迹。

白蕴姝放下信,捂脸痛哭。

她点了点头,往后如何,唯尊上意。

倚澜院。

虞真捏着云锦在团团身上比划,方才嬷嬷说她针线好,想给她亲手做一件衣裳。就拿娘娘赏给她的云锦做好了,料子好,公主穿了肯定更显雍容华贵。

虞真眼睛亮晶晶,是一件她可以亲眼看着怎么做的礼物唉,太棒了。

她也要给团团做一件,她也想把她的心意给团团。

风琦一来便看到,公主抖开皇家特供、有价无市的云锦,披在猫身上。

虞真兴致正高,眼前光线一暗。

风琦站在她面前,斟酌着怎么说,表兄只说来了找她拿钥匙,钥匙贵重,务必尽快拿回京。其余什么话都没说。

奇也怪哉,虞真身上能有什么重要钥匙让她,让他表兄用八百里加急,通知他拿钥匙。

来时,几人接力递信到他手上,回京可遭罪了,他哪敢把东西交到别人手上,这几天除了短暂的休息,他都要在马背上过来。

“你,你是小棋子?”虞真指着他眼睛,犹豫着说。

风琦讶然,笑应,“小鱼。”

他没曾想虞真还记得他,她和他差不多大。他经常进宫,昭德娘娘在世之时,两人还在一起玩闹过几场。闹得凶的一回,还是表兄来了两人才分开。

表兄拉住他的后领,说不许欺负女孩,明明是他打输了,他被打得好惨,表兄却不听这些,直接把他拎走了。

真是冤。

后来昭德娘娘仙逝了,她归姑母养育,她却贞静许多。

见到他,不再烦人的叫他小棋子,还很少说话,也不好玩了。

再后来,姑母也病逝,他再进宫,也没见过他了。

“多年未见,你好吗?”

虞真拢住团团,笑嘻嘻道,“我很好。见到以前的小伙伴,我真高兴。”

风琦愣怔,未曾想她现在洗去凡尘,赤心如稚,返璞归真。

国公府待她这么好?

速战速决吧。

看了看屋里只有一个苏嬷嬷,他大胆俯身附耳说,“我也高兴。小鱼,钥匙呢?”

虞真懵懵看着他,“什么?”

风琦不可置信回视,皇兄说来了就行啊。

团团连忙告诉虞真它知道,把它脖子下的木珠子拿出来一颗,给他就行。

虞真翻开厚厚的毛,握着两颗珠子,不乐意了。

团团的也是她的,只有两颗,为什么要给他。

小棋子也不行。

“真真,不是给他,是给哥哥的,还记得吗?在小屋里见到的那个哥哥。他给真真带了好多礼物呢。这个给他,过几天,你就可以见到他了。”

听了团团的话,虞真想起那个哥哥,才不情不愿答应。团团的东西就是最好的,等她见到哥哥了,一定要更多礼物给团团。

这次团团都没有礼物。

她解开一颗珠子,递给小棋子。

风琦拿到珠子,不等想清有什么用,他四处张望,迅速悄声劝她,“听表兄说,东西很贵重,你,你就放猫身上,掉了怎么办?”

虞真神气哼一声,和一样低声回,“团团很厉害的,别人都不知道,不会丢的。”

风琦握紧珠子,随即觉得这是个好法子,灯下黑,确实没人想到皇帝八百里加急,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保管好,亲自交到他手上的东西,就挂在猫脖子上。

“小棋子,你要告诉哥哥,他要拿好多礼物换哦,我都给他一个了。”

风琦哂笑,收好东西。

“小鱼你行啊,表兄都不怕了。行,我给你带话,他不给,我都给你求来。也不辜负我一路颠簸的这几天辛苦。”

虞真听他说辛苦,过了片刻说,“等你求到了,我可以分你一点。”

风琦点头,笑着道别,她现在比小时候还有意思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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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与龙
连载中元气妙妙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