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两人不欢而散。
顾石静坐书房许久许久,他自嘲道,“团圆宴,团圆宴,这一家子,夫人来不来呢?那小子负气走了,他来不来呢?他自己要怎么向儿媳交代呢?”
朝雨第几次受气了,她还得忍着,她也不知道晚上能不能交代过去。
她最终想了不是办法的办法,不得已让猫精陪着公主,她自己操办。
以前她多是用小厨房,大厨房未曾踏足几次,那些个油滑刁钻老仆管事,各个有本事,她哪里使唤得动。
打着国公爷和公主的牌子,还要给人家塞钱办事,金钱开道亦不是事事顺利,还要被奚落、为难、戏耍。她绷着张脸,从早上接到消息忙活到下午申时初,强撑了下来,也少了层皮。
她拖着疲惫不堪的躯壳去接公主。
临行前,她给公主用了膳,一遍一遍的说咱们少说话,要说什么先和她说,她可以帮她说。
众人前,她和公主都不能和猫说话,猫精有什么话只能通过公主告诉她。
团团乖乖点头,不敢大意,太难了,这个时代。
朝雨是虞真除了团团之外,见得最多的人,她模糊知道朝雨对她很好。今天朝雨强求她做那些她不喜欢的事,她很生气。后来,团团和她玩着,哄着背了大半,见到朝雨回来了,她就忘了和她生气。
听说要去见哥哥,她很兴奋,她们说什么都答应。
换了衣裳,急急忙忙催促朝雨出发了。
设宴地点当然在梅苑,梅苑让虞真想起不好的事情。
虞真抱着团团,到了门口不愿进去,“害怕,那个人为什么看起来让人怕怕的呢?”
她忘了崩溃的事情,却还记得黄夫人的病容。
团团迟来的死亡教育终究还是补上了。
“真真,那天是黄夫人病了,她全身的力量都在努力的和病魔打架,脸上力量不够就会那样了。黄夫人很勇敢,也很厉害,她赢了,活下来了。她现在吃好吃的,吃药,就是帮身体养出更多的力量呢。”
“哦,赢了?如果她不赢呢?”虞真惴惴不安追问。
“如果用了全部力气还不赢,那她一定很累,身体就会休息了。不过,她是休息了并不是不在了哦。她浇过的花依然会长出花苞,她捏的陶偶依然留有真真的手印,她对家人做的好,家人还会记得她很久。休息了,这些并不会消失,她的笑,她的手印,她对花的喜爱,都会留下。许多许多留下来的事情合起来就是她了,就像真真永远记得,昭德娘娘和宣成娘娘留下来的笑容一样,她们依然以另一种方式活在真真心里。我们真真有团团陪着,团团会帮真真养出好多好多的力量,好好陪着真真留下更多东西。高兴的是那些都过去了,现在的黄夫人不是以前的样子。现在,我们就是去为黄夫人庆祝她的胜利的。真真不怕哦,团团在呢,团团可以悄悄给你讲故事,你害怕就听团团的故事。”
虞真点头,害怕少了些,可复杂得难以说出来的感觉在心里撞来撞去。
娘娘们不害怕休息,可是为什么留下来的人害怕呢?
这个短暂的念头还未被团团发现捞出,它就沉了下去,额头隐隐作痛。虞真甩开它们,一边跟着朝雨往前走,一边听团团讲小故事。
虞真是最早到的,炭火烤的屋里暖烘烘的,侍女分列,席面已置齐。
她左顾右盼,没找到顾长旭,转问朝雨。朝雨安抚她,一会儿就到了。
虞真坐在自己位置,专心致志撸着团团,听讲小猪造房子,他们一次一次发现疏漏犯错误,然后不断更改错误,推到重建的故事。
地位最高的国公爷紧接着就早早到了,虞真叫了声爹。顾石点头,强颜欢笑,夸赞虞真办的很好。不等虞真回话,自顾自坐上主位,倒了杯酒,独自啜饮。
一会儿,管家小心翼翼来了,他低声汇报,“夫人身体不适,说就不打扰国公爷的雅兴。”
顾石点了点头,粗糙的两指捏着小小的酒盏,更加频繁的起起落落。
朝雨察觉情况不对,连忙求着公主把团团交给她抱着,和别人吃饭别抱着团团。虞真扭捏不愿意,团团也下场劝说,它一直给她讲故事,她就知道团团一直守在她的身后。
虞真委委屈屈的把猫递给朝雨。
一刻钟后,黄夫人开怀的笑声打破凝滞的气氛,虞真望去,短短几天,黄夫人大变样了。
她穿着斗篷,华发皱纹依旧在,气质却开阔安稳了,脚下有力,脊背挺直,厚斗篷罩着没有吃力的样子,人还显高了。
她满面笑容,风风火火走来,双眸泛着光亮,新奇地看着侍女伺候她解下斗篷,几个侍女接着再为她饭前净手,洁白柔软的棉帕擦完她粗糙枯黄的手,再引她做到国公爷的左侧。
“真真快看看,团团没有骗你吧。黄夫人的笑容真开心呢。”
虞真握着的手紧了又松,求证的眼神眨巴眨巴,低低哇了声,真的不一样了。真神奇,打赢了她好快乐呀。
她按照朝雨说的,起来福了福身,喊了句婆婆。
行礼不标准像敷衍,声音小小像蚊子一样,朝雨视线紧盯黄夫人,手不自觉攥紧衣袖。
黄夫人确实很畅快,根本没注意虞真,她左顾右盼,摸摸这里摸摸那里,她以前从来没有见识过呢。刚才那么好的棉帕子用来擦手,她开始心里抽疼,但很快她就丢掉这个想法。
她立刻暗骂自己没出息,死了一回才成了国公夫人,这是她丈夫儿子挣来的,她凭什么不能享受不能花。
黄夫人兴致勃勃凑近国公爷,和他说这个那个是干什么的,这个菜我在外面酒楼干过活,听都没听说过呢?养着这么多奴婢,一个月得花销多少钱呢?这么大的屋烧的炭好暖和,是什么品种的炭呢?
……
一个又一个问题,顾石一板一眼、干巴巴回答,逮着空隙又灌了自己几杯酒。
当说到她快好了,什么时候能搬去和他住的时候,国公爷紧紧捏着酒杯,气喘如牛。
朝雨背后僵直,生怕那杯子砸在桌上。
虞真微微向后仰着,手里没有团团,她不安的低声问道,“哥哥,哥哥怎么还没来?”
国公爷立刻厉声朝站在一旁的管家喝道,“还不快去请!他爹娘都来了,一个小辈架子这么大,谁教的他!”
管家站在门前,顾长旭立在窗外,他点了点头,转身望着窗里。
杨越冬捧着医书,埋头苦读,“快去吧,别让长辈久等。”
“冬冬,你跟我去,没有你,我们算什么一家子呢。”顾长旭半张脸肿胀,低落极了。
窗里窗外,他们隔得太远了。
杨越冬放下书,她刚知道长旭和国公爷吵起来了,丈夫的坚定选择她,她心里感动。熟悉的无奈也如影随形,她看清了丈夫的短处,看清他们两世为人的处境。
她摸上红肿的半边脸,缓缓说,“长旭,我不去。一是为了黄姨,今天是她的好日子,我不想因为我让她不开心。二是我不想你和爹吵了。你看,我承认他是我公公的对不对,我们怎么不算一家人呢。重来一次,你总是太急太急。黄姨病好后我才明白了,与我们而言,最大的坎已经过了,我现在一点都不急你知道吗?我们都活了这么多年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除了生死,一切都是小事。你好好想想,我和你真的差了那张婚书吗?前世我拿到收好,后来一次也没有用到。我们缺躺在一张床吗?我们已经在一起很多个日夜。其实想想来说,前世你我再重逢是在几年之后呢,我们注定要比上辈子拥有的多。不要着急,我不会走的。”
顾长旭握住脸上那只手,眼泪滴落。
“你呀,不要和爹吵了。你本身就不会说话,这次你伤到爹了。待会儿私下里好好的和他道个歉。如果爹真的无情,爹就不会这么痛苦了。我们和爹相处几十年了,爹是什么人,你是知道的。去吧,快去吧。”
顾长旭点点头,一步三回头,走到席上。
黄夫人笑容顿了顿,她没说什么,做爹的管教儿子多正常,她不会说什么。国公爷说的谁教的他更不会联想到自己身上了,儿子一直待在他爹身边,她和儿子才重逢呢。再说了,说女儿哪里做不好怪她才说的过去,儿子做的不好,他这个当爹的问题最大。
她拉着儿子坐到自己左边,这才看到儿子脸上有伤。
她惊呼,“长旭,你脸怎么了?”
顾长旭握着母亲的手,撇了眼脸色涨红,半醉着的父亲。
“娘,没什么,练武难免磕磕碰碰。”
虞真担忧极了,心疼问道,“哥哥疼不疼?”
话音落,屋内气氛瞬间冷了几分。顾长旭沉着脸,冬冬差些下跪的那幕他记得清清楚楚,他也记得冬冬的话,冷冰冰的回,“不疼。”
顾石停了倒酒,看了他和儿媳妇之间的空座,听着那个有来历的一声声哥哥,自嘲笑了笑。
老的老小的小,他这个家啊,不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