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公府东侧院。
清晨,榻里外侧女人蜷缩着,瓷白的小脸紧贴着身边的热源。身旁轻轻一动,她细弯的眉随之蹙动。虞真醒来,酸涩的身体提出抗议,她不想动弹,不想离开暖烘烘的床。只顿了顿,她把自己从香软的衾被里撕出来,起身,如同往日那般接过婢女手中腰带。
就这会功夫,精悍的男子利落穿好衣裳,直直站榻前,等待着她。
三年了,内宅里丈夫贴身的活她事事力争亲手做,鲜少用婢女。以前她一碰就躲,除了睡觉都不能近身的男人,终于被她捂热了。现在,他起来锻炼时会习惯的等她帮忙整理衣袍,顺便和她说说当天安排。
“殿下,午后我和父亲去军营犒军。”
等到这句,虞真轻快地嗯了声。今日是元宵节,云州地处边关,她知道这天一直有犒军传统,可还是想听他说。弯腰熟练扣紧腰带,又抬头双手顺了顺衣领,指尖之下喉结震颤,“今晚我不回家,不能陪你和母亲一起逛花灯会了。”
竟还有一句,虞真欣喜又意外应了声,目光定在清晰的下颌线,手滑落贴在紧实的胸膛,记忆飘到三年前。
那年她十七,镇守边关的英国公应先帝承诺,带世子回京联姻。先帝的真公主都不愿到边关吃沙子,国公府不想勉强,世子顾长旭问到她这个养女公主。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麦色肌肤的男子,那么挺拔结实,他问她,“殿下愿意和我去边关安家吗?”
就这句,她把自己嫁到大启的北部,一个距离京都几千里的边疆。
到了这边,府里国公爷虽脾气暴躁但公务繁忙,鲜少和她相处。婆婆白夫人是继室,嫁到府里时世子已经大了,自然谈不上有拿捏媳妇的可能 ,国公爷的几位妾室更不可能欺负到她头上。
如此,虽说世子沉默寡言,一心扑在军营,可在她心中,嫁过来仍然是她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了。
他能想到花灯会,虞真心里漫出了甜,忍不住抱了抱他,“饮了酒,将士们兴头上来了,不免有切磋比试,世子可要当心。你昨儿头才被砸了,可不能再伤这了。”
顾长旭应下后悄悄屏住呼吸,肌肉紧绷,一动不动。他脑后昨日伤着了,在锦云楼下他被什么硬疙瘩砸晕过去,晕过去之前看到是一只猫,猫骨头能硬到发出金属声响,砸肿脑袋,这没人信的话他也不说了。
送了丈夫出门练剑,虞真才慢慢梳洗装扮。坐在梳妆台前,自己挖了些脂粉遮住小臂的红痕,不自觉抚摸小腹,浓浓愁绪染上眉梢。
她什么时候能得一个孩儿呢?她今年已有二十,世子比她大一岁,膝下却没能得一男半女。
发了会呆,晨练已结束,虞真精心布好早膳,夫妻一同用了再去给白夫人请安。
白夫人和国公爷住正院,出了门,只见院中庭木枯枝盖满昨夜积雪,道上奴仆清扫及时,只留下水渍,并不妨碍行走。
顾长旭手长脚长,健步如飞,一会儿走到拐角处,该停了,虞真一眨不眨看着颀长的背影默念该停了。
果然,那身影顿了顿,停在原地。虞真两眼弯弯,扶着婢女朝雨追去,他已不会让她找不到人了。
世子有些孤冷疏离,他后院没有妾室补足这点,刨去公务费的精力,仅剩的都给了她,一分也是十分,她十分满足。
正院,虞真素手持筷,小心站着为白夫人国公爷布菜。
白夫人出自世家大族,温和知礼,国公爷是泥腿子出身,又是武将,夫唱妇随,家里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白夫人糅合着,时不时也和她谈笑几句。虞真不能一心二用,发觉今早国公爷不知怎的有些不快,更紧张了,大冷天额上冒出细密的汗。
白夫人三十不到,面颊丰润,艳若桃李,两人瞧着姐妹似的,一个夹一个接,还要互相客套道谢,吃个饭凭空多了这么多功夫。
英国公昨晚为孩子和夫人拌嘴,这一幕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冷哼道:“一大早在这儿唱戏给我看呢?你们这么个吃法,要在我们村,别人都洗灶台了,你们还没吃上第二口。”
洪钟的声响在耳边炸开,虞真抖了抖,国公爷是嫌她太慢了吗?她递汤勺的动作下意识快了几分。
白夫人没听见似的自顾自夹了个饺子,两人胳膊撞上,汤勺砰一声落地。
“看,这不就出错了。”
虞真慌得手足无措,成了个桩子。
“你是公主,做这些做什么?”国公爷没眼看她这性子,气呼呼道。
白夫人不慌不忙,给了丈夫一个眼风,哼道,“说这么大声做什么?国公爷看我不顺便直说我就是,说惠宁做什么。”
说罢便推虞真到顾长旭旁的茶案坐下,“好孩子,别理他,你喝茶歇着去。”
虞真愣怔顺着她的力道坐下,两人继续吵嚷。
国公爷四十几岁,身形魁梧,坐着也很有沙场宿将的压迫,他虎目圆睁的样儿让虞真的心都提到嗓子眼,紧攥着衣袖。
下刻,她却看到国公爷拿了新的汤勺送到夫人碗里。
国公爷,也不那么可怕,虞真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期望。
“没事,喝茶。”热乎的茶盏推来,世子面色平淡无波。
虞真捧着热乎乎的茶盏,浅啜一口,热流滑入肚中,人各不同,世子这样也好的。
午后还有事儿,家宴早早就办了。
国公爷早年随先帝征战,封爵后就驻守边疆,老家遭洪灾,没剩什么亲人能来投奔。如今府里主子有白夫人和二郎,两个妾室分别生的三郎和大姑娘,加上她和英国公父子才九口人,几个孩子只几岁大,两桌就够了。
三个孩子常见她,一见面就抱着她腿喊嫂嫂,虞真便坐小孩儿们这桌。孩子们叽叽喳喳的问她要花灯,她也不嫌吵,连忙拿出制作的花灯送出去,约着待会儿一起出门。虞真趁机稀罕稀罕,摸摸这个抱抱那个,忙的不亦乐乎。
一家子其乐融融,虞真爱极了。
如果她有一个自己的,小小孩子就好了。
酉时才过,几位女眷坠着一堆婢女婆子侍卫就出了门。华灯初上,街上张灯结彩,天冷,人群呼气成云,也不显冷。
两位姨娘是云州人,早早与家人有约,虞真跟着白夫人逛着,像个小尾巴。
白夫人感叹:“虽比不得京都繁华,可这里胡汉几族杂居,热闹也格外不同呢。”
虞真专注千奇百怪的花灯,闻言立刻转向赞同颔首,其实她自三岁进宫便没有再出去,京都的繁华她从未见过。
白夫人笑了笑,虞真不懂她笑什么,也跟着笑了笑。
两人来到锦云楼,几条街这里最高,是个赏景儿的好地方,全云州的官宦人家十有**都在。白夫人如鱼入水,长袖善舞,不断有人相邀谈闲。
渐渐的,她身边只余朝雨一个,便安坐隔间,独自临窗看灯影幢幢。
忽然一双蓝色珠子在街角闪着光,隐约可见是只猫,双眼太亮,吓得她一激灵,她连忙关上那边窗,倒了杯茶压惊。
茶未凉,天幕忽然洋洋洒洒落下漫天飞雪,虞真提着心,再次打开窗,那儿已经积起的一堆雪团,孤零零的。
真可怜。
百无聊赖,虞真最终和朝雨作伴,把它抱了回来。白猫身上摸不到半点热气,若非它时不时睁眼,还以为抱了团冻硬的冰坨呢。虞真连忙给它擦掉雪,放在炭盆,可还蔫蔫的。许是饿了,她又喂桌上的蒸肉。
一碟它三两口就吃完了,那双蓝眼睛像拂去尘埃的宝石,流光溢彩,它发出了第一声喵喵叫,虞真继续投喂桌上的肉食。它的肚子无底洞似的,喂到后面她都怕它撑死了。摸了肚子和之前一样,不见鼓起,停了它就绕着圈叫,可怜兮兮的。
最后,连点心糕点都进了它的肚子,桌上一扫而空。
虞真万不敢再喂了,连忙抱着它烤火。
她在脖子毛下摸到一个串着俩木珠子,有过主的吧。这么冷的天,哪只家猫在街头淋雪呢,以后就跟着她吧。
多了只猫,虞真心底的失落瞬间抛到脑后,窗外的景致她不爱了,目光也不频频在人群中抓住白夫人。
旁人的热闹沦为背景,她的目光有了落脚,团团可爱呀。
忽然,喧闹化为尖叫,人群暴动狂躁起来,人挤人,拼命挤出门去。下一刻,滚滚浓烟极速卷来。
失火了!
隔断的屏风被疯狂逃生的人群推倒,幸好里面有张桌子抵着才没砸到人,两人却也被团团围住,只剩一小块空地。
屏风上挤来挤去的人影成了妖魔现行,你抓着我我踩着你,惨叫不断,鲜血从缝隙流进来,主仆两人当场吓傻。
朝雨先回神,把手帕塞进茶壶浸湿,再捂住两人口鼻,拉着公主到窗边呼喊。
夜下,锦云楼周遭游人如织,遇见火情,四处慌忙逃散,又成另一个人挤人的可怕场景。哪里都有呼救声,无人搭理她们。
若要跳下去,足有三楼高呢,一看都软了脚跌坐在地。
虞真死死抱紧猫儿,眼泪珍珠似的滑落,她就要死了吗?世子,她好害怕呀。理智又告诉她,他现在军中,不可能出现。
眼前渐渐浮现模糊的一堆人影,她的爹娘,养大她的元后昭德皇后,还有温柔的继后宣成皇后,角落里还有个人影,是,好像是皇兄。
许是人死之前都会回望前生,她呀,三岁成孤儿,被带进宫由昭德皇后娘娘抚养,十岁娘娘病世,转而被继后宣成皇后娘娘教养。十四岁,宣成娘娘又病逝,十七岁嫁给世子,现在三年无子,就此即将离世。世上再没有她留下的什么痕迹,就这么死去了吗?
绝望之际,世子出现在窗边,鬓角淌着鲜血,她最惦念的还是世子吗,是呀,是那个给了她一个家的男子,再不会搬来搬去的男子,他怎么又受伤了。
“世子。”她喃喃道。
“殿下,来,我抱你下去。”绝处逢生的狂喜令她胸口怦怦狂跳,世子目光急切,紧张,欣喜,还有漩涡般吸引人的深邃,有些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