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魔宫的路上，霍沉胸前的血一直没有完全止住。
殷照夜走在前面。
走一段，回头看一眼。
再走一段，又回头看一眼。
霍沉跟在她身后，脸色苍白，脚步却稳。
仿佛那道深可见骨的伤，不是落在他身上。
殷照夜越看越气。
她气他骗她。
也气他不疼。
更气自己明明想让他死，偏又看不得他这样流血。
回到魔宫时，天已经快亮了。
宫灯还亮着。
殿中一切都像从前。
玉阶、软榻、香炉，还有那张她曾经哭过的床。
霍沉站在阶下，血从衣摆滴落，在白玉地上砸出一串暗红。
殷照夜盯着那道伤。
她本想再按一下。
手抬到半空，却又收了回来。
她恨恨看向霍沉的脸。
“把伤口处理好了来见我。”
说完，她转身就走。
刚迈出一步，身体忽然一僵。
像有无数细线从身后缠上来。
腕骨，膝弯，腰侧。
全被轻轻一牵。
殷照夜猛地回头。
“霍沉！”
她眼睛红得厉害。
“你别逼我恨你。”
霍沉站在她身后。
他的声音低沉。
“宫主的伤更要紧。”
下一刻，殷照夜身体一轻。
她被他拦腰抱了起来。
“放下我！”
她挣扎。
“你这个叛徒！”
霍沉没有说话。
他抱着她，一步一步往自己的寝殿走。
殷照夜看见那条熟悉的路，眼尾又红了。
又是这里。
就是这里。
他在这里给她疗伤。
也在这里把东西埋进她腕骨里。
他一边让她不疼，一边又让她离不开。
他说没有骗她。
可他明明每一句都像真的。
霍沉把她放到榻上。
殿中冷香浮动，床帐垂着，桌上的药瓶还是从前那几只。殷照夜看着这些东西，忽然觉得自己像又回到了那几日。
她疼得满身是汗。
他坐在她身后，掌心贴着她的背，说：“急不得。”
她那时竟然真的信了。
霍沉拿着药走近。
他上身还在滴血。
血顺着指尖落到地上。
一滴。
又一滴。
殷照夜瞪着他。
“你装的，对不对？”
霍沉脚步微顿。
殷照夜眼泪落下来。
“你故意的。”
她声音发抖。
“你怎么现在不让我疼了？难道现在知道心疼我了？”
霍沉拿着药的手停住。
他垂眸看她。
片刻后，他在她身边坐下。
“您不会疼。”
他说。
药膏是凉的。
落在她腕骨上时，殷照夜轻轻一颤。
下一瞬，她发现自己能动了。
她几乎立刻翻身，一把抱住霍沉的腰，将他压在榻上。
霍沉身体僵了一瞬。
却没有推开她。
殷照夜俯身看着他。
她眼角红着，乌发垂下来，落在他肩头。她脸上还带着怒意，像一只被人捉回笼中，却还要咬人的小兽。
霍沉躺在她身下。
胸前伤口仍在流血。
他抬眼看她。
“宫主。”
他说。
“不要任性。”
殷照夜更恼。
“你又开始教我做事了！”
她伸手去抢他手里的药瓶。
“我给你疗伤。”
霍沉道：“宫主没有内力。”
“我给你上药！”
她去夺药。
霍沉攥得很紧。
殷照夜抢了两下没抢动，怒意上来，干脆伸手去扯他的衣襟。
墨色衣襟本就被血浸透。
被她一扯，直接散开。
伤口露了出来。
很深。
血肉翻着，边缘被魔气灼得发黑，中间仍在渗血。殷照夜看了一会儿，心口又堵了一下。
她不喜欢。
这伤口太难看。
也太深。
霍沉这样的人，怎么能被晏烬舟伤成这样。
殷照夜低下头。
赌气一样，舔了上去。
霍沉彻底僵住。
殿中安静下来。
宫灯轻轻晃了一下。
殷照夜本来只是想气他。
气他装，气他骗，气他明明伤得这样重，却还能用那种平静语气说她没有内力。
可她尝到一点血腥味后，心里的气忽然乱了。
她想。
自己是魔宫宫主。
魔宫宫主的血能杀人。
口水说不定也能治伤。
过了很久，伤口旁干涸的血被清理干净，只剩下新血还慢慢渗出来。
殷照夜抬起头，刚想骂他果然是故意用内力止血，好让她心软。
却撞上一双眼睛。
霍沉已经撑起上身，正低头看着她。
那双眼不再像平时那样冷。
里面像有什么压了很久的东西，被她方才那一下硬生生撕开了一道裂缝。
暗色从裂缝里涌出来。
不温柔。
也不干净。
却叫他那张素来冷硬克制的脸，显出几分近乎邪气的漂亮。
殷照夜看愣了。
“你这样好看。”
她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