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医士从井底探出半个头,瞧见站在井边的齐如栩,大惊失色。
齐如栩没有逃,也没有伸手帮忙,她只是站在那里冷静地看着,看着王医士背着一具残缺的骷髅费力地爬到地面上去。然后她趁王医士喘气的时候,很平静地开口。
“你说我是肝火犯肺,一定要用新采的石耳,实际是为了确定府里枯井的位置。可是,我的病却恰好成为你实现目的的重要一环,这不是太凑巧了吗?”
“也许真的是巧合,你只是刚好碰上了这个巧合,并加以利用。毕竟陈太医的诊断也同你一样。可是昨日我得知自己不是生病,而是中毒,一种名为乌藻的毒。”
齐如栩瞧着跪坐地上的王医士,她的双手放在两条大腿上,握成拳紧紧攥着衣裤。
“我想不到如今还有谁会给我下毒,又有什么样的理由毒杀我……”
“你不知道?”王医士嘲讽着打断了她的话,她冷笑了一声抹掉脸上的泪,“这些年来我日日夜夜因这仇恨心如刀绞,受尽折磨!”她扭过头愤恨地看着齐如栩,怒吼道:“你们怎么能忘!”
王医士的身子在月光下战栗,泪水决堤成河流,汇在下巴上变成豆大的水珠连续不断地往下掉。
齐如栩冷着脸,“你对齐家有恨,所以给我下了前期极易误诊的乌藻之毒。中毒之症既能助你引出石耳,也极易误导医者诊断成其他病症。届时你不仅能顺利找到枯井,还能让我因误诊而中毒身亡。好狠毒的手段。”
“狠毒?”王医士一副惊奇又不理解的模样,转而她苍凉一笑,讽刺道:“你齐府十三年前不就用过了这般狠毒的手段吗?”
王医士从腰间取下一个小罐子,掏出一捧黑灰,“这是我兄长在井底抱了十三年的东西,你认得出吗?”
她咬牙切齿,“这可是你齐府白姨娘的骨灰!”
齐如栩望着她手里黑的像炭一样的灰,心悄无声息地漏了几拍。她想起了那鬼医的话——乌藻致黑骨。白九莺……竟是中毒而死!
齐如栩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却又克制着与王医士保持着距离。
“你……你怎么就断言这是白九莺的骨灰?”
“十三年前白九莺孕期晚间发病,我父亲和兄长去诊病,发现白九莺并非生病,而是身中剧毒。后来我兄长翻遍医书才知道白九莺中的毒叫乌藻,会使人咳血,兼有哮喘之症,并生黑骨。”
冷风一吹,王医士手里的骨灰散在了昏黄的天空里。
她捻了捻手指,“这是能揭露白九莺被毒杀的证物,兄长他至死都抱在怀里。”
王医士收了骨灰罐,扭头将自己身上的尸骨铺在地上。
那具骸骨,皮肉早已散去,空洞的眼眶望着昏黄的天空,一身脏乱的衣服凌乱地挎在身上。
“路都走到一半了,兄长说他一定要回来揭露真相……结果……竟……被你们禁锢在这枯井里十多年……”
王医士望着尸骨,发出沉痛而又充满怨恨的声音,“是你们,杀死了我兄长!”
齐如栩方才迈出一只脚,却停在了原地,她遥遥望着王医士的侧影。
难道她要告诉王医士,自己是齐如栩吗?不然又怎么让王医士信任她呢?可就算告诉了又能怎样?王医士就一定会信任她吗?然后就能给白九莺报仇了吗?
况且王医士只说是齐府下的毒,可具体到底是齐府内谁人下的呢?即便她现在倾向于怀疑柳成涵,但这些事情都还需要去查证。
而王医士,她是回来寻找自己兄长的,甚至已经给她下过毒,她是否值得信任也依然需要商榷。如若这时告诉她,自己是齐如栩,风险太大。
想到此,齐如栩又收回了脚。
然而门口却在同一时间响起柳成涵的声音。
“若不是你兄长先与那白氏暗通款曲,他又何至于此?”
柳成涵领着齐府的管家刘伯,以及两三个壮士走了进来。
齐如栩扫了眼柳成涵身后的人,除了刘伯,其他全是柳成涵院子里的人。
“你胡说!”王医士气的浑身战栗,她朝柳成涵怒吼道:“我阿兄是不忍白九莺含冤而死!不想真相就此尘封!不想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人没有任何惩罚地活着!”
“绯儿,过来。”柳成涵朝齐如栩招了招手,见齐如栩走了过来,她又面无波澜地望向王医士,“你兄长若非与那白氏暗胎珠结,凭何愿意为那白氏赴死?”
齐如栩的眼角微微耸动,她冰冷的目光像一片刀光,从旁侧落在柳成涵的脸上。她握着柳成涵的手微收紧,却让柳成涵以为她在紧张。
柳成涵安慰似地拍了拍她的手,随即又对那王医士道:“当年白氏之所以暴毙而亡,也是因你父亲医术不济,未能及时诊断出白氏所得之病。我家老爷宅心仁厚,未曾去官府告发你们,反倒在十三年后被你这丫头在这儿不清不楚地一通污蔑……”
“你胡说八道!”王医士愤怒地起身,恶狠狠地盯着柳成涵,“乌藻剧毒本就极难发现,我兄长不知翻阅了多少古籍才找到救治之法!可是一切都太晚了,在我兄长赶到齐府前,白九莺已经死了……”
眼眶在她眼里打转,她也似惋惜极了。
柳成涵睥睨着王医士道:“那月来府里给白氏医治的就只有你父亲和你兄长二人。你父亲佯装名医,实则医术不济,道貌岸然。你兄长则借协助医治之名,与我府上的姨娘眉来眼去。你不去问你父亲和你兄长为什么要做伤天害理之事,反倒偷跑来我府上扰我府中安宁,果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不!不是这样!你在歪曲事实!”
王医士怒吼着,可柳成涵只挥了挥衣袖,旁边的几个力士就上前去把王医士制服住了。
齐如栩微张着嘴,她望着王医士的眸子里藏着焦急,待她再望见柳成涵一脸胸有成竹的模样后,不甘地闭上了嘴。
王医士被摁在地上,但她仍继续威胁着柳成涵。
“今日我没回去,他们就会帮我报官!”
柳成涵不屑地轻笑了一声,“你如今孑然一身,谁还能帮你报官?你暂投身的回春堂吗?我只肖一封书信,说我已委你去别处当坐堂先生去了,谁还管你?来人,把她和那些东西都投进井底!”
柳成涵阴冷的脸映在齐如栩的眸子里,她眼底的眸光微颤,寒意从后背袭来,她的喉咙哽咽着却无法发声。
眼前生出一片薄雾,齐如栩仿佛看到王医士在那群力士手里哭喊着、挣扎着、叫嚣着,然后被那些力士,连同那具骷髅一起投进了井底。
不久,一记闷响从幽深的地下传出,她感到自己的灵魂一震,寒意自后背侵袭而来。
猛然间心颤动了一下,她的意识被瞬间抽回。
她望着被逐渐推向井边的王医士,大声喊道:“等等!”
众人疑惑地望向她,尤其是柳成涵,她不解地望着自己的女儿,“绯儿,你这是……”
齐如栩望着柳成涵投过来的质询的目光,她尽力稳住自己的心神,仿着齐芷绯的行事作风道:“母亲,就这么让她死了,不是太便宜她了吗?她给我下毒,不如也……”
未等她说完,柳成涵就拽着她的手急道:“你中了毒?”
想到这几日自己女儿的病症,柳成涵恍然大悟:“这毒可是乌藻?”
齐如栩的脸闪过一丝怔愣,原来柳成涵一直知道剧毒乌藻。
“是。”齐如栩反手握住柳成涵的手道:“母亲,不如也用这毒处理她。”
柳成涵痛恨地望向王医士道:“你竟敢给我的绯儿下毒?既如此,便让你也尝尝这毒药的滋味!”
柳成涵携齐如栩来到自己的房间,她从妆台下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匣子,打开后里面装的全是首饰。随即她又掀开承托着首饰的木板,露出下面的暗层,暗层里放着一个极小的陶瓶。
齐如栩伸手道:“母亲给我吧,这件事唯有我亲自做,才能解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