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如栩做了个梦,梦里她的灵魂在四处游荡,从高山走到田野,从沙漠走到海边。她站在沙石上眺望大海,海上掀起了巨浪,她想跑,双腿却动弹不得。她低头往下瞧,一双双横七竖八的手如藤曼缠绕在她的腿上。她吓得摔倒在地,转眼间巨浪已经从天而降……
她猛地睁开眼,窒息感戛然而止。凉水顺着脸往下流淌,身上一片寒意。她活动了下手腕,却发现双手双脚都被人用绳子绑了起来。
齐芷绯举着蜡烛凑到她面前,昏黄的烛光映出她诡异的表情。
“换脸术,你从哪儿学的?”
见她不语,齐芷绯反倒一脸玩味。
“齐如栩那个废物不可能会换脸术……”齐芷绯钳住她的下巴,来回翻看,“你、不是齐如栩。”
“长姐,你说什么呢?”
笑容从她脸上被扯出,自僵硬慢慢变得生动起来,可是她的双眼却苍凉。
她对着齐芷绯笑道:“我这么恨你,我不是齐如栩谁是?”
齐芷绯盯着她的目光似乎想要连她的灵魂也一起看穿,“嗯……让我想想你可能是谁……”
齐芷绯眯着双眼,仿佛陷入了思考。
“你是……姜雪。”
她的呼吸一滞,但很快,齐芷绯的手上就又感受到她呼出的热气。
她笑出了声,“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姜雪呢?姜雪、已经死了啊……”
齐芷绯的手指使劲,重新制住她晃动的脸。
“那晚云岚山上只有齐如栩和姜雪,一生一死。所有人都因为那张脸,以为死的是姜雪,但实际上死的是齐如栩。真正活着回来的,是姜雪。”
齐芷绯盯着她的双目,那里面映出跳动着的火苗。
她悲伤的眼里映出齐芷绯深沉的模样,“长姐,为什么活着回来的,不能是我呢?”
火焰燃烧出了滚烫的蜡液,齐芷绯倾斜蜡烛,液体顷刻间落在她的肩颈上,疼痛感令她的肩颈不由得抽动了一下。
“那晚,本该是你们两个共同的忌日。”
齐芷绯的眸子像一片深渊,沉寂而又了无生机。
“还不承认吗?姜雪。”
她越发坚定,“长姐,我是齐如栩,不是姜雪。”
齐芷绯叹了口气,“你想做什么都随你,但是……”
齐芷绯掐着她的脸道:“先把我的脸还给我!否则、我就让你死在这儿!”
瓷片粗糙的端口抵在她的脖颈上,她几近平静的面容让人感觉像是挑衅。
“那你杀了我吧。”她冷笑了一声,“现在我才是齐芷绯,你杀了我,你也不能全身而退……而且,你永远也拿不回你这张脸。”
齐芷绯掐着她的脖子将她摁在地上,“我才是齐芷绯!我才是齐府嫡女!你以为换了我的脸,就没人能发现你的真实身份了吗?”
她笑道:“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临,那我就带着你这张脸死去……你、永远都将是我……”
眼泪从她眼眶渗出,她望着齐芷绯的面庞,说出冰冷的话。
“你也发现了吧,这张脸就像从血肉里自己长出来的一样……你可曾在这世上……见过别人……有如此技艺?”
“你!”齐芷绯目眦欲裂,随即不断收紧了掐在她脖子上的双手,眼看她要撑不过去了,齐芷绯气不过,拿起瓷片就要朝她扎去,却因她奋力翻身,斜扎在了她的肩胛上。
她痛的身体往上蜷曲起来,差点掀倒骑在她身上的齐芷绯。
齐芷绯咬了咬牙,愤恨道:“你等着!我会让你求我,求我把脸换回来!”
她像一只放在热锅上的虾,蜷着身子在地上疼的翻来覆去。
良久,她听到齐芷绯碰撞木门发出的声音,她知道,齐芷绯已经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了。
她会去哪儿呢?去找柳成涵?还是找齐林海?
她闷哼着像鱼一样扑腾着身子,血的腥味儿让她恐惧,她想起来,她想出去,她想有个人能来发现她,她还不想死……也不能死……
天边稍有些泛白,一声清脆的响声惊醒了齐府两个睡得香甜的守门小厮。
他二人正要朝声音的源头寻去,一抬头就看见了黑夜中不同寻常的火光,那是清榕园的位置。
他二人立即敲锣震醒了府里的人,等重新回到门口时,却发现大门开了一条缝,想来也许是风吹的,或是野猫进来了,便没怎么在意了。
府里的下人们听到走水的消息后,着急忙慌地提着水桶跑向清蓉园,到了才发现,只是外面一处矮草垛被烧着了。
正当大部分人都在灭火时,一声尖叫从府里二小姐的屋子里传了出来。
那个婆子大叫道:“大!大小姐!”
齐如栩被送回蒲香园,后肩胛还渗着血,齐林海和柳成涵见了都露出心疼的神色。瞧见他二人这幅神情,齐如栩更觉凄凉。
他们是为齐芷绯来的,不是为齐如栩。
柳成涵想去拉开她的衣裳看看伤势,齐如栩忙侧过身躲过了柳成涵的手。她的背上除了方才被齐芷绯刺的伤,还有往日的旧伤,她不能给柳成涵看见。
齐如栩忍着痛提醒道:“母亲,大夫还没来吗?”
柳成涵收回手又往外催道:“让你们请的大夫怎么还没到啊!不是说了先紧着附近的医馆找吗?”
这时,齐林海忍不住上前问:“绯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背后的疼痛令她的呼吸都停滞了片刻,她沉痛地呼出一口气道:“父亲……待会儿……待会儿再问我吧。”
不久一个女医士由婢女带了过来,那女医士以取出嵌入皮肉深处的瓷片为借口,屏退了众人。继而将了一粒药丸递给了齐如栩,说是止痛药,齐如栩吞下药丸后不久就昏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柳成涵和齐林海二人已侯在床边多时。
“绯儿,你感觉如何了?”
感觉吗?
她想了想,好像只剩痛了。
瞧见她泛白的唇,柳成涵更觉心疼了。
“老爷,我们养了齐如栩十多年,到底养出了个什么白眼狼啊!”
柳成涵的眼睛虽是看着齐如栩的,话却是对齐林海讲的。
那个小疯子刚生下来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个小疯子会给她,给她的一双儿女们带来厄运!
她真恨!真恨没能趁小疯子还在娘胎的时候就求阎王爷把他送回地府去!
齐林海瞥了眼柳成涵,未理会她的话。
齐林海问齐如栩道:“绯儿,你和你二妹,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你受了伤,她也不见了?”
柳成涵愤恨地把手握了起来,“又跑了!她又跑了!上次也是如此,差点给家中招来祸患!当时就应该狠下心!”
齐林海厌烦地咂了下嘴,却见齐如栩嗫嚅着泛白的嘴唇,缓缓开口。
“昨日她烹了我的狗,我气不过就把她关在了屋子里。晚上想起来她没吃饭,就带了些点心过去。却没想到她早躲在暗处,将我打伤后捆了起来,一个人跑出去了……”
无论是齐芷绯的错事,还是齐如栩的错事,齐林海都没有为此作出任何表态。
齐林海陷入了自己的思绪,没有过多的悲痛,也没有多少担忧。齐如栩看了半天,也只能从那张皱着的脸上瞧出些许费解和沉思。
“老爷,这么多年了,你心里还没放下白九莺吗?”
柳成涵幽怨地看着齐林海,这个问题,十三年来她从没放弃过追问。
齐林海烦躁地甩了袖子,“哎呀你真是……”他扭曲着面部瞥了柳成涵一眼,在看到柳成涵愤怒而又悲伤的目光后,一股对解释的无力感比大脑更先控制他的身体。
他无奈地转过脸,左右叹气,内心的烦躁像是被困在了身体里,最终只化作了一句“你总是胡思乱想,想这想那!”。
齐如栩看着柳成涵痛哭的表情,好像在一瞬明白了她为何会如此讨厌自己。
想来根源还是在于她的生母,那个已经死去了十三年的女人。
肩膀上的伤口突然又活了过来,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时有小厮过来传话,齐林海出去片刻后折返,说道:“如栩她……不在府里。”
屋子里陷入短暂的沉寂,齐如栩往窗外看去,外面一片澄亮。
“老爷!老爷!”
不过片刻,就又有一个小厮来报,只是这次那小厮要急促得多。
齐林海又出去了,齐如栩隔着大半个屋子都能听到齐林海的震惊。
“什么?你说谁来了?”
“大!大理寺少卿!沈云澈沈大人!”
“你可问了他来做什么?”
“问了老爷,沈大人说他要见二小姐。”
屋内柳成涵和齐如栩两眼相对,却有各自的思忖。
齐如栩藏在被子里的手不觉收紧,她素来与沈云澈无甚交集,沈云澈要见她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