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堂的伙计方才起来开张,就见两匹黑马后跟着一辆马车向店里走来。
那伙计还未睡醒,眯着个眼望着来人,直到他瞧见骑在黑马上的两人都穿着大理寺官服后,身子立刻抖了个机灵,睡意霎时间烟消云散。
沈云澈瞥见了身后跟着的齐如栩,未曾理会,直接翻身下马来到伙计跟前。
那伙计发着愣,却见沈云澈朝他量出腰牌,“大理寺办案,有要事相问。”
沈云澈收起令牌,直接问道:“堂里可曾有个姓王的女医士?”
那伙计想了想道:“是有一个,不过……”
伙计露出一副不太确定的模样,随即往屋里大声叫了一句堂主,不久回春堂的堂主就匆匆跑了过来。
堂主得知了沈云澈此来的目的,找来一个册子,翻了几页后拿到沈云澈面前,指着上面的名字道:“大人,想来你要找的人应该是王芸知。”
前方沈云澈还在与堂主交涉,身后林瀚却在偷偷瞥着齐如栩。
林瀚觉得,虽然此案算是他家大人私自接的案子,但他和自家大人到底还是大理寺官服加身,这齐大小姐一直跟在身后,总不像回事儿。可是他瞥见了身后的齐大小姐好几次,愣是没想出一个可以让她离开的理由。说到底,她才是这件事最大的苦主。
林瀚还在思索着,却见齐如栩直接绕过了他,跟在他家大人身后随那堂主一起去了回春堂后院。
堂主将三人带到了王芸芝的房间。齐如栩走进去四下观望了一番,与其说房间很整洁,倒不如说物品很少。正对着房门的是一张横着放的床,床头放着一张桌,桌子的对面有一扇窗,窗下放着一张柜。
桌子上摆放着各种药品,齐如栩瞧见沈云澈二人在摆弄桌上的药品,她便走向了对面的柜子。
那方的沈云澈还在搜查桌上的药物,这方齐如栩将柜子打开,瞧见了柜子里的衣服。她挑出一件内里缝了口袋的拿出来,当着众人抖了抖,突然叮当一声,一把钥匙掉了出来。
众人望了过来,沈云澈盯着地上突然出现的钥匙,将手中的药瓶递给了堂主,让他先判断里面的液体为何。
随即他迈步走向齐如栩,正要弯腰去捡地上的钥匙时,齐如栩却先他一步捡了起来。
钥匙晃在他眼前,齐如栩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
“沈大人,我找到了一把钥匙。”
沈云澈接过一看,只见钥匙上印着一个“郑”字。
堂主似对那瓶液体有所发现,沈云澈又被叫了过去。齐如栩倚靠在窗边,一脸玩味地看着有所发现的那三人。
忽而她的余光瞥见了窗外的马车,三辆马车头尾相连,排成了一列行驶在马路上。起初是一把碎银从第一辆马车里被扔了出来,引得无数平民百姓前去争夺,随即后面两辆马车里的人也探出了脑袋,跟喂小鸡儿似的把银子当作饲料撒了出去。
街道两边的人都冲上去捡银子,人挤着人,人压着人,密密麻麻,攒成一团儿。撒银子的人却趴在马车的车窗上笑得前仰后合,待看够了,又使劲挥鞭抽上马屁股,马疼的发出一阵嘶鸣,两只前蹄也高高抬起,惊了一地的蝼蚁。
三辆马车呼啸而去,齐如栩的眼里却生出寒意。
她方才瞧清了,那第二辆马车里坐着的人,分明是齐沐阳。
前夜他在万花楼喝的烂醉,今日又公然在路上践踏百姓。她倒也非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义之士,只是当她想到往日齐沐阳欺辱她的种种,无数报复折磨人的齐沐阳的画面就立时浮现在脑海,催促着她去将齐沐阳狠狠踩在脚下践踏。
他这样的人,凭什么拥有丰厚的财富?又凭什么拥有凌驾于他人的权力?
沈云澈抬头看向那倚靠在窗边的人,只见她不自知地紧握住了双拳,泛红的双眼盯着窗外,透着深深的恨意。
窗外,有什么?
沈云澈走了过去,掀开遮住了半边窗的帘子,往外瞧去,只见许多百姓趴在一块儿,不知道在争抢什么。可那样如野兽般争夺的模样,令他也不觉握紧了拳。
帘子被掀开的声音惊醒了齐如栩,她瞬间回过神来,慌乱地往后退了一步,却撞进沈云澈温暖的胸膛。
她抬眼往上瞧去,是沈云澈上扬着的刀削般的下颚。
她见沈云澈垂下眸,那双总是淡然而凌厉的眼里,此刻却多了几丝愤怒和悲伤。
齐如栩移开自己的目光,将沈云澈推开,当她再度望向沈云澈时,方才外显的痛恨俨然消失不见了。
“沈大人,我想起来还有事,先行一步。”
说罢她离开了屋子,也不管身后的人是否有回复。
林瀚不满地对沈云澈道:“大人,调查现场,她怎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见沈云澈不语,也未有不悦,林瀚又走到沈云澈身边试探地问道:“大人,我能不能也这样?”
说罢,沈云澈一个凌厉的眼刀便飞了过去,林瀚又重新缩回脖子搜查屋子。
齐如栩驾着马车跟了上去,只见那三辆马车停在了万花楼门口。她走下马车,几个花枝招展的姑娘就迎了上来,攀着她的胳膊,倚着她的身子将她往里面拉。
万花楼的姑娘在她耳边发出醉人的声音:“这是哪里来的大美人儿哟,今儿是来听曲儿还是来找相好?只要银子管够,都好说~”
齐如栩用银子换了姑娘手里的团扇,随即掩着面走进万花楼。
万花楼内云雾缭绕,芳香靡靡,四处充斥着男女之间的调笑声。这时楼中心的花台上,一个用玛瑙作衣的女子从天而降,她的头上戴着用珠玉缝制而成的帏帽,虽容颜被遮住了,却仍引得台下的看客目不斜视,大把大把地往台上扔着金银钱票。
忽而一颗眼珠子般大小的烟红珍珠被人从楼上扔了下来,花台上女子的目光被吸引,俯身捻起那枚珠子,高举至头顶。
珍珠大多是玉白,灰中带粉的珠子却是从未在世上见过。
突然周围传出一阵嘲笑声音,“这什么假珠也敢扔到这花台上来?”
“是呀!这凤冠假珠的事儿还没完呢,就又有人敢顶风作案。”
“是哪位兄台啊?这时候又不敢站出来了吗?”
底下正笑的热火朝天,那台上的女子轻启朱唇,发出娇媚却清凉的声音,“是真珠。货真价实的海珠。”
那女子话音刚落,底下的人登时沉寂了下来,眨眼间花台下就围满了一圈儿的人,他们各个伸长了脖子仰着头,都想一瞻那珠子的风采。
有人不敢置信地对着台上的女子问道:“珠娘,你莫不是看错了?”
那个男客方才问完,就引来无数骂声。
“珠娘见过的珍珠比你走过的路都多,你敢质疑珠娘?”
“小爷的珍珠,绝无假货!”一道无比自傲的男声从二楼传了下来,那人左拥右抱,对着下面的人道:“就连进贡到宫里的珠子,都没我家的好!”
齐如栩循声望了过去,是她苦寻了好久的齐沐阳。
“好大的口气啊!你是哪家的小郎君呀?”
齐沐阳醉了,脑子也跟着一起醉了,他极其骄傲道:“你听好了,小爷乃户部尚书之子,你齐小爷是也!”
说罢,齐沐阳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不久他竟当众吐了一地狼藉,原本贴在他身侧得两个女子嫌弃地扭过头去,用扇子轻捂着口鼻。
齐如栩见齐沐阳被人架着回了二楼中间的屋子,她立即装作是万花楼新来的女子,找万花楼的舞女们借了一套衣服,随即她用青纱遮住面摸索到齐沐阳的屋子里。
方才进屋,她便听到一阵喘息,随即是男男女女的调笑声。轻柔的薄纱自顶部悬吊在空中,近乎贴在地上,这样的薄纱将这屋子的中央围成了个圈儿。
齐如栩轻掀开一角薄纱,便见里面只一张大床,齐沐阳此刻正躺在上面呼呼大睡。而方才听到的调笑声则是从床后传来的。齐如栩望了过去,轻轻拂动的白纱之后是一张巨大的屏风,四五个人的影子印在上面,她模糊地看到,有人在弹曲儿,有人在跳舞,还有两人交叠而坐。
当下齐沐阳既无人看顾,又身处这是非之地,是她动手的绝佳时机。
齐如栩转身望着齐沐阳,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当年他伙同那两个他所谓的狐朋狗友,用下流的言语,无耻的动作将她逼至湖畔。哪怕她已经跳了下去,他们却依然不愿放过,甚至取了长棍不停地将她往水里压。
她说了自己不会水,她大声地求饶,求他们放过自己一马,可是他们不依不饶。
他们在湖畔肆无忌惮地笑着,她越是凄惨,他们越是高兴。他们好像意识不到那是一条人命,全然只当个乐子。
可是……
既然只是当个乐子,既然本就觉得理所当然、无所畏惧,那日齐沐阳回府与她诉说时,又何须遮掩?
她恨纯粹的恶人,但更恨虚伪的小人。
齐如栩深吸一口气,抹了眼角的泪。
当年他们三人对她做什么,今日她都要同等地还回去!
万花楼最不缺的就是用于催情的麝香,齐如栩从万花楼的女子那里购得后,就放到齐沐阳的屋里燃了起来。随即她又借万花楼的老鸨之命,以给齐沐阳三人惊喜为由,遣走了屋里的女子,并让那尚还清醒的陈吴二人乐于在屋子里等待。
随后她退了出去,轻关上门,站在门口等候。
此时一楼出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那是乔装后的沈云澈和林瀚。
齐如栩的目光一直紧紧跟随楼下的二人,齐如栩不解,他二人为何又从回春堂来到了这里。
她来到这里,随后沈云澈也来到了这里,这一切实在太过巧合。她不免怀疑沈云澈是在跟踪自己。
这时身后的屋里逐渐传出三个男子的呻吟……越来越浓郁……
于是她重新推开了门,终于掩面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