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破夜归途

沈照禅几乎是不知道自己该做何反应,这是他活了十五年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受到这么大的冲击。他本以为,自己因为这参商剑成为被墨花阁追杀的对象;在春晖村袪除邪祟已经是他能遇到的最困难最恐怖的事情。

他也一直以为,另一位剑主会特别难找,没想到,有时候有些事情根本不用强求,这剑主就这么出现在他的面前。

——甚至还和参商藏月合二为一。

再后来赵蘅说了那些话——他是赵家后人,是这个少年的堂兄,追了二十年才找到这里。老道士告诉他们的那些事——墨花阁的阴谋、四天的期限、那五个失踪的人。沈照禅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背上少年,跟着谢将时和赵蘅从枯井爬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蟹壳青。

乐清明在客栈等了一夜,灯没灭。她看见沈照禅背着人进来时,那双红通通的眼睛里既有后怕又有如释重负,但她什么都没问,只是快手快脚地把床铺收拾出来,又去灶上端了热水和粥。少年被放在床上时醒了一下,眼珠转了转,看见乐清明凑过来的脸,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乐清明把粥碗放在床头,安静地退到一边。她比沈照禅想象中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沈照禅靠在墙边坐了一会儿,把自己知道的东西和赵蘅说的、老道士说的尽量精简地串了一遍。参商双剑、藏月剑灵、赵家灭门、墨花阁炼祟、封印迁移、失踪的五个活人——这些碎片像一张被撕碎了的地图,现在终于被他拼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他从怀里摸出那块从周子衡手里得到的参商碎片,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碎片莹莹发光,隔着衣料与床上的少年产生着微弱的共鸣。

天彻底亮了之后谢将时从外面回来,带回了几个消息:落星塔被官府封了,周围拉了封锁线;赵家老宅废墟那边没有异常动静,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没有;绸缎庄的王掌柜夫妇还在贴告示寻女儿,悬赏又涨了,涨到了一百两。

沈照禅此时开口问道:“赵蘅呢?”

谢将时摇了摇头:“他不在附近,应该是去查别的了。”

听了这话,沈照禅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那我们先去找老道士问清楚入口的事吧。”

谢将时没有反对。

他们出门前把阿落安顿好。此时的阿落正半靠在床头的被褥里,手里攥着沈照禅塞给他的一块参商碎片。碎片温热,持续不断地释放着极淡的灵力,少年攥着它的时候呼吸明显平稳了不少,眼珠偶尔转动一下,像是在感知那块碎片传来的东西。

乐清明坐在床边守着,旁边还躺着昏迷的小满。

沈照禅思忖片刻,对她说:“我们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如果有人敲门,先问是谁再开。如果听见不对的声音,带阿落和小满躲进里间,窗台上那些草籽烧起来会发信号,我们看见就回来。”

乐清明点头,又补了一句:“师兄小心。”

沈照禅摸了摸她的头,站起身跟谢将时走了出去。

路上街市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卖布的、挑着担子吆喝的,人流把窄巷挤得满满当当。沈照禅跟在谢将时身后穿过人群,忽然生出一种荒诞的感觉——这些人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地底下埋着什么,不知道四天之后这座城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们照常生活、照常买卖、照常为一文两文讨价还价。而他走在他们中间,怀里揣着半把碎剑和一个小玉匣,背上的少年还在沉睡,前面等着他的是千斤重的断梁和不知深浅的地宫。

老道士果然还坐在土地庙门口。今天他没打盹,手里捧着一碗粗茶慢慢地喝,看见两人走近,也不起身,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坐。沈照禅在他对面的石阶上坐下,把昨夜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最后问:“赵家老宅正厅废墟下面的入口,具体在哪个位置?”

老道士放下茶碗,手指在膝盖上画了几下:“正厅早就塌了,只剩一面山墙还立着。入口不在正厅正中央,在山墙背后三步远的地方。那块断梁是正厅的横梁,烧断之后砸下来的,长一丈有余,粗两尺,樟木,烧过之后更沉。你要找的不是梁本身,是梁压住的一块铁板,铁板下面就是地宫的入口。”

沈照禅把这些话记牢了,又问:“那五个人被关在里面多久了?还能撑几天?”

老道士想了想,道:“最早失踪的那个王小姐,半个月了。最晚的那个,七天。我估摸着他们体内的祟气还没有彻底转化,但已经侵蚀了大半。拖过四天,神仙也救不回来。”

说到这,他看了沈照禅一眼:“那五个人不全是宁安城的。里面有一个是从外地路过被掳的,还有一个是赵家老宅附近的乞丐,墨花阁逮着谁算谁。”

谢将时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忽然开口:“入口下面有没有机关?”

老道士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掂量这个问题值不值得回答,或者是谢将时这个人值不值得他回答这个事情,半晌,他还是开口了:“有。铁板下面是一条直通的竖井,井壁上嵌了暗弩,你碰着第一根弦,就会触发第二层封禁。墨花阁的人不会拿机关困住他们自己人——他们会留人守。入口这么重要的地方,至少有一个执事守着。”

“执事?”沈照禅没听过这个词,于是忍不住打断道士说的话,“这是什么意思?”

老道士解释:“墨花阁分三级。普通杀手穿黑衣绣墨花,叫白刃。上面一层是队长,穿黑衣绣银边,叫银翼。再上面是执事,穿黑衣绣金线,能调动白刃,能布置封印,也能施展一些粗浅的祟术。”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要是碰上执事,你们就得小心了,那人会从你们身上借气。”

沈照禅刚想问“借气”是什么意思,但看到老道士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把这些信息全部存进脑子里,然后起身告辞。

老道士在他们转身的时候说了一句:“如果明天日落之前你们没出来,我会带着赵蘅去找你们。”

沈照禅回头想道谢,老道士已经闭上眼睛继续喝茶了,像刚才什么都没说过。

回去的路上谢将时忽然开口:“你怕吗?”沈照禅被问得一愣,认真地想了一下才回答:“有点。但没想过退。”谢将时没有再问,加快了脚步。

入夜之后两人换了身利落的深色衣服,把兵器绑在最顺手的位置。沈照禅把参商碎片贴身放好,又检查了一遍风澜扇和霜鸢伞。谢将时把长剑重新缠了布条,背在身后,腰间挂了一圈沈照禅叫不出名字的小物件,大概是他的暗器。乐清明站在门边看着他们收拾,没有阻拦也没有念叨,只是在他们出门的时候说了一句:“师兄,谢公子,我等你们回来。”

赵家老宅的废墟在月光下比昨夜更显荒凉。烧焦的梁柱横七竖八地埋在荒草里,残破的瓦砾堆得像一个个小坟包,风穿过断墙的空洞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躲在暗处哭。沈照禅跟着谢将时绕到那面还立着的山墙后面,借着月光找到了老道士说的地方——荒草下面果然有一块铁板,大约两尺见方,锈迹斑斑,几乎和泥土融成了一片。要不是老道士指了位置,外人根本看不出来。

这铁板边缘压着一根黑黢黢的断梁,比沈照禅想象中还要粗,横在那里像一条在冬天僵死的巨蟒。

谢将时走过去试了试,断梁纹丝不动。他蹲下身仔细查看了梁身和铁板的接触点,然后站起来对沈照禅说:“我们两个人抬一头,先把梁翘起来,再往旁边推。”

听见这话,沈照禅就走过去蹲在另一头,两人同时发力,断梁沉重得超乎想象,沈照禅的牙关咬得咯咯响,肩背的肌肉绷到极限。

被烧过的樟木表面粗糙刺手,第一次没有成功,第二次也没能完全抬起,第三次的时候谢将时低喝了一声,沈照禅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上去,断梁终于被翘起了一线缝隙。两人顺势往侧面一推,断梁轰然滚落,砸在旁边的瓦砾堆上,震得灰土扑了一脸。

铁板终于露了出来,于是谢将时用剑尖撬开铁板边缘的卡榫,锈蚀的合页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然后铁板被整个掀开,露出了下面黑洞洞的竖井。

一股潮湿发霉的气流从井底涌上来,混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腥臭味,像是铁锈和什么腐烂的东西搅在一起。

沈照禅蹲在井口往下看,光线太暗了,看不见底。谢将时从腰间取出一颗夜明珠,用布条绑在剑尖上探下去,微弱的白光勉强照亮了井壁——上面果然嵌着一排排暗弩,密密麻麻的箭头对着井道,像一排排张着嘴的蛇。

“等我。”谢将时说完,还没等沈照禅有所反应,他便将夜明珠咬在嘴里,双手攀住井壁,身形贴着砖面往下滑。

他的动作极轻极慢,每往下挪一寸都要先探明落脚点,避开那些暗弩的触发弦。沈照禅趴在井口看着他一点点沉入黑暗里,呼吸都屏住了。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井底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击。沈照禅深吸一口气,学着谢将时的样子攀住井壁往下滑,动作笨拙得多,中途踩滑了一次,手肘磕在砖棱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咬住了没出声。

井壁上的暗弩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每一支弩箭都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毒。沈照禅贴着墙壁一寸一寸往下挪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箭头就贴着他的衣料,他甚至不敢转头看,怕动作稍微大一点就会擦到哪根看不见的弦。

落地的时候他膝盖一软,手撑在潮湿的泥土上才稳住。谢将时已经等在那里,夜明珠的光照亮了一扇半开的石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下面不是完全黑的,有人点了灯。谢将时把夜明珠收起来,侧身贴在石门边听了片刻,然后无声地对沈照禅比了一个手势:里面有人,一个,在走动。沈照禅握紧风澜扇,跟着谢将时的动作屏住呼吸。

石门后面是一条窄廊,两侧的石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油灯,火苗被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气流吹得晃来晃去,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窄廊尽头是一间石室,比沈照禅想象中大得多,像一间被掏空的地下厅堂。厅堂的中央放着五口铁笼,每口铁笼里关着一个人,蜷缩着,像五堆被遗忘的旧衣服。

铁笼旁边的地上放着一张矮桌,桌上摊着几张纸,一个穿黑衣的人背对着他们坐在桌前,低着头在写什么。他后背上绣着的金线在油灯下一闪一闪的——执事。

谢将时的剑出鞘了。没有声音,剑身从布条里抽出来的时候连一丝光亮都没反射,像一截被夜色吞没了的影子。他迈步走进石室的时候那名执事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身来。

沈照禅看见那张脸的一瞬间后背汗毛倒竖——那是一张极其苍老的脸,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沟壑,两只眼睛却亮得吓人,眼珠子里一层浑浊的光在流动,像两盏快要烧干的油灯,随时会炸。

那张苍老的脸上裂开一个笑容,嘴里的牙齿是黑的,说出来的话带着一股铁锈味:“清玄的徒弟?本事不大,胆子倒不小。”

这执事认得沈照禅,更确切地说,他不是认识沈照禅,他只是认得沈照禅的身份,换作另外一个王照禅或者是李照禅,他照样是认得的。

谢将时没有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长剑递了出去。那一剑快得沈照禅几乎没看清轨迹,剑尖直取执事的心口,却在距离三寸的地方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沈照禅看见执事面前凭空凝起一层暗红色的光幕,像一层薄薄的膜却坚韧得出奇,谢将时的剑尖刺在上面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微不可察的波纹沿着光幕向四周荡开。

执事的脸在光幕后面显得更加诡异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光在加快流动,嘴里的黑牙咬得咯咯作响。

谢将时收剑退了一步,手腕一翻变了个角度再刺。这一剑更快更狠,光幕上终于出现了裂痕,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

这时,执事的表情变了,那层笑容维持不住了,他猛地向后一退,双手掐了个诀,暗红色的光幕骤然碎裂,却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朝谢将时迎面扑来。谢将时长剑一撩,将那些光点悉数挡下,火花四溅。

沈照禅没有在旁边看着。他趁执事全力对付谢将时的时候贴着墙根绕到了铁笼那一侧。

五口铁笼,每一口都锁着粗重的铁链,笼子里的人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个个面色灰败眼神涣散,嘴唇干裂,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腐朽气味。

沈照禅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最里面那口铁笼里——那是一个年轻的姑娘,头发散乱,脸色白得吓人,但那双眼睛还勉强聚着光,看见沈照禅的时候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没有力气发出声音。沈照禅在心里记了一个位置,然后转身去看铁笼上的锁。

锁是特制的,上面刻着细密的符文,沈照禅认不出那些符文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这东西不是撬得开的。

他摸出怀里的参商碎片贴在锁面上,碎片刚碰到符文就开始剧烈震颤,银白色的光芒从碎片边缘溢出,符文像被滚水浇到的冰面一样迅速消融。

锁芯里传来咔哒一声轻响,铁链松了。沈照禅心头一喜,如法炮制去开第二个、第三个。每开一个锁他都能感觉到怀里的玉匣温度在攀升,碎片和地宫里残留的剑灵气息之间有一根无形的线在绷紧。

开到第四个锁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他猛地回头,看见谢将时一剑劈在了那名执事的肩头。执事踉跄后退了两步,整条手臂垂了下去,暗红色的光从他肩头的伤口里往外渗。他的表情狰狞至极,嘴里发着一种含混的嘶吼,双手猛地合拢,再分开的时候掌心里凝出了一团拳头大小的暗红色光球。

谢将时没有躲。他迎了上去。

在那一瞬间沈照禅看见谢将时的剑身上浮起了一层莹白色的光,是他从没见过的光。两道光撞在一起的时候整间石室都在震动,油灯的火焰齐齐灭了又齐齐亮起,头顶的石壁簌簌落灰。

执事的光球碎了,碎成粉末状的光点散在空气里,像被风吹散的一蓬灰。他整个人向后倒去,后背撞在石壁上滑坐下来,胸口剧烈起伏,嘴里涌出暗红色的液体。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谢将时看了两息,然后慢慢地闭上了。

石室里安静下来。沈照禅把第五个锁也开了,五口铁笼的铁链全部落地,铁笼里的人却一个都没动,他们太虚弱了,虚弱得连爬出笼子的力气都没有。沈照禅走过去拉开门,挨个把人扶出来靠着墙坐好。他数了数——五个,一个不少。

年轻姑娘靠在他扶她的那条手臂上,嘴唇翕动了几次才发出极细的声音:“……你是谁?”沈照禅告诉她他们是来救人的,让她先别说话,保存力气。姑娘的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淌下来,她没哭出声,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谢将时走过来蹲下身探了探执事的鼻息,然后站起身:“还没死,但伤得不轻,暂时动不了。”

他扫了一眼靠墙坐着的五个人,道:“他们体内的祟气还在,得尽快带出去。”

沈照禅看着那五个人,他们没有一个能自己走。他弯腰背起一个最瘦的男人,谢将时一左一右架起两个人,剩下两个由沈照禅背了一个再扶了一个。

五个人加起来的重量沉得离谱,沈照禅每走一步膝盖都在打颤。窄廊和竖井比来时更难走了,背上的人虽然瘦却毫无力气配合,整个人软塌塌地搭着,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他攀着井壁往上爬的时候手臂抖得几乎抓不住砖缝,但他咬着牙一节一节往上挪,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上去,把这些人带到地面,让他们呼吸到外面的空气。

铁板被推开的时候月光像水一样灌进来。

沈照禅把背上的人从井口翻出去然后瘫倒在地上,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气,后颈的衣料被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一个、两个、三个……五个人被依次拉了出来,横七竖八地躺在废墟的荒草上,月光照着他们苍白浮肿的脸,有人睁着眼看着夜空,有人闭着眼像是睡着了,有人小声地哭。

沈照禅撑着地坐起来,把那个年轻姑娘扶到一块相对平整的断墙边靠好,脱下自己的外衫披在她肩上。姑娘的嘴唇动了动,沈照禅听清了——“王……芸娘。我叫王芸娘。”

沈照禅告诉她她父母一直在找她,姑娘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回终于哭出了声,那种憋了半个月的、近乎崩溃的哭声在空旷的废墟上传出去很远。

谢将时最后一个从井里出来,他把铁板重新盖好,又扫了些荒草浮土在上面做了简单的遮掩。

他走过来看了看五个人的情况,眉头拧着:“得找个地方让他们先歇下来恢复体力。他们的身体太虚弱了,撑不到天亮。”

沈照禅想了想:“安来客栈。婆婆那里有空房,实在不行我和清明挤一挤先把房间让出来。”

两人连扶带背地把五个人带回了安来客栈。老妇人半夜被叫起来看见这么一大群脸色惨白的人也没多问,只是默默地开了后门把人引进去,又去灶上烧了一大锅热姜汤。她走回柜台的时候路过沈照禅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乐清明端着一碗姜汤蹲在床边喂那个叫王芸娘的姑娘喝。姑娘喝了几口之后脸色好了一些,眼珠终于能转了,她看见乐清明那双认真的眼睛,轻轻说了一声谢谢。

乐清明摇摇头:“不用谢我,是我师兄和谢公子救的你们。”她把碗放下来又去端第二碗给旁边的人。

沈照禅坐在门槛上,后背靠着门框,浑身酸痛得动都不想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擦破了皮,指关节也肿了,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但那些人都活着。

五个活人,被祟气侵蚀了大半,但只要清除干净就能恢复,老道士说过这话。

他靠在门框上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然后听见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回头一看,阿落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裹着那件外衫走到门口来了,手里还攥着那块参商碎片。他站在月光和灯光的交界处,浅色的眼睛看着沈照禅,嘴唇动了动,说了一个字:“……安。”

沈照禅愣了一下:“安……是说你没事?还是说你想回床上去睡?”

阿落没有回答,只是走过来,在沈照禅旁边的门槛上也坐了下来。

他坐得离沈照禅不算近也不算远,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手里攥着碎片,眼睛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夜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桂花将败未败的气息,阿落吸了吸鼻子——他在闻风的味道。沈照禅没有打扰他,两个人就那么并肩坐在门槛上,一个望着院子一个望着月亮,都没说话。

天快亮的时候谢将时从楼上走下来,看了他们一眼,平静地说:“我把他们的伤情理了一遍。那五个人体内祟气侵蚀程度不同,最严重的是王芸娘,已经渗到了丹田附近。最轻的一个刚被关进去三天,祟气还只在表皮。需要尽快找懂行的医修或道士来替他们逐一把祟气拔出来。老道士会不会这个,明天去问。”

沈照禅点头记下,又问:“那个执事呢?”

谢将时顿了顿:“伤我那一剑,他就算养好也废了半身修为。但他如果带着伤逃出城去报信,墨花阁很快就会知道那五个人被救走了,也会知道地宫被人闯过。”

沈照禅心头一沉:“那我们还有几天?”

谢将时看了阿落一眼,夜色里少年的侧脸苍白而安静,攥着碎片的手指微微泛着银白色的光。“老道士说四天,现在已经过了一天半。剩下两天半,墨花阁如果要强行启动,得找新的祟气来源。在宁安城再抓五个人不容易,他们可能会换别的法子。”

他没有说“换什么法子”,但沈照禅听出了他话里压着的那层意思——也许会更快,也许会更狠。

沈照禅把这些话咽下去,沉默地坐着。桂花的气味越来越淡了,快要彻底散尽。

阿落忽然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自己的手伸了过来,摊开掌心,里面躺着那块银白色的参商碎片。他把碎片放在两人中间的门槛上,然后收回了手。

沈照禅低头看着那块碎片,又抬头看了看阿落的脸。少年已经在看别处了,好像刚才那个动作只是随手一做,没有任何含义。

但沈照禅看着门槛上那片微微发着光的东西,心里忽然觉得这个夜晚没有白熬。那些人会醒,阿落会在学着感知这个世界,他和谢将时还能走下一步。

他伸手把碎片重新拾起来放回阿落掌心里:“你拿着,明天有用。”

阿落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碎片,攥紧了,点了点头。

晨曦在他们说话的时候不知不觉地漫了过来,先是东边的天空泛了一层极薄的橘色,然后那橘色一点一点地渗开,把槐树的叶子染成暖的。院子里渐渐有了光,风也暖了一些。

沈照禅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背,转头对阿落说:“走吧,回去再睡一会儿。”

阿落跟着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门槛上他们并排坐过的地方,像是在记什么。然后他跟着沈照禅走回了房间,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把那片正在亮起来的天光关在了外面。

房间里面也渐渐亮了。窗纸透进来的晨光像一层薄薄的金粉洒在地板上,洒在被褥的边角,洒在阿落攥着碎片的指缝间。

沈照禅坐在床沿看着他躺下去盖好被子,闭眼,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他忽然想起师父清玄在白鹭汀时说过的一句话,当时没听懂,现在好像明白了一点。

师父说:“你走的路不是你自己选的,但你怎么走完那条路,是你自己说了算。”

十五岁的少年坐在一家旧客栈的床沿上,怀里揣着碎剑和玉匣,身后是救回来的五个活人,旁边是一个刚刚学着辨认世界的少年,楼下灶膛里的火还亮着,乐清明在给王芸娘换药,谢将时在院子里擦剑。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平平淡淡的,却比什么冲天灵光都让人觉得踏实。

他在渐亮的天光里坐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推开门,走到走廊尽头推开窗户,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露水和炊烟的气味。远处的城东方向已经看不见那片暗红色的光了——落星塔安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座普普通通的旧塔。

但沈照禅知道它不是。那座塔底下关过一个人,关过一柄剑,关过二十年的秘密。

那些秘密现在散了,散的代价是新的东西要接上来。

他关上窗户转身下楼,灶台上的粥已经在咕嘟咕嘟地滚着,老妇人站在灶前搅着锅里的米。她看见沈照禅下来,盛了一碗递给他:“趁热喝。”

沈照禅连忙道了谢,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烫得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

楼上陆续有了动静。

乐清明轻手轻脚地走下来,说王芸娘夜里醒了好几次但每次都能再睡着,应该是在好转。

谢将时从院子里进来,长剑归鞘,衣摆被露水打湿了一截,他端起灶台上另一碗粥站在桌边慢慢地喝。

楼上有个陌生的声音哑着嗓子问“这里是哪里”,沈照禅放下碗快步走上去——那个人醒了,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干瘦的脸上还带着祟气侵蚀后的灰败痕迹,但眼睛是清明的。

他看见沈照禅先是愣住然后挣扎着想坐起来,沈照禅按住他的肩膀说别动,先养着。

中年男人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哽咽着说了句“我以为我死定了”。

沈照禅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就站在床边听他断断续续地讲了大概——他是外地的行商路过宁安城投店,夜里出门买酒被人从背后打晕,醒来就在铁笼子里了。

他说他每天看着旁边笼子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晕过去,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沈照禅听他说完,说了一句“现在没事了”转身出去,在走廊里站了片刻才把涌上来的那些情绪压回去。

二楼那间最大的客房现在铺了五张地铺,五个被救回来的人占满了整间屋子。

乐清明在房里走来走去给他们换药、喂水、查看祟气侵蚀的情况,忙得双丫髻散了都没顾上重梳。

沈照禅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什么走下楼对谢将时说:“老道士会拔祟气吗?”

谢将时放下粥碗:“我去问。你守在这里。”

他起身出门,步伐比昨夜轻快了一些。

沈照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走回灶台边给自己又盛了半碗粥,靠着灶台慢慢地喝完了。灶膛里的火映着他的脸,暖融融的。

然而,他又想起一件事,上楼走到走廊尽头那个小房间。

阿落还在睡,睡姿比昨晚舒展了一些,手摊在枕边,掌心里空空荡荡——碎片被他放在枕头底下了。

沈照禅弯腰把枕头掀开一角,果然看见那块银白色的碎片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上面还残留着少年掌心的温度。他没有动它,把枕头轻轻放了回去。然后他坐在床尾那把旧椅子上,后背靠着椅背,看着窗纸外面越来越亮的天色,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

他睡着了。睡得很沉,沉到谢将时带着老道士回来他都不知道;沉到乐清明轻手轻脚进来给他披了一件外衫他也浑然不觉;沉到阿落中途醒了一次,坐起来看了他一眼,又躺回去继续睡,他还是不知道。

那个早晨是宁安城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街道上已经开始有了人声和车马的响动,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来,在无风的天空里笔直地往上升。安来客栈那扇旧旧的门板后面,五个人正在慢慢地从噩梦里爬出来,一个少年正在慢慢地认识这个世界,另一个少年正在沉沉地睡着,眉间那些一直拧着的褶皱松开了,像一块被揉了很久的纸终于被抚平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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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雪照夜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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