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国。
柳钧尧登基称王已经将近月余了。
此时他正坐在清政殿里看着奏折,杨承为他在身边添茶。
柳钧尧看着杨承被大袖遮去一半的骨节分明的手,自己批阅奏折的笔都恍惚了一瞬间。
不知怎的,他就忽然想起,自从那日他从前大夏王手里保住他,甚至杀了自己的父王后,杨承醒来,就不一样了。
那日杨承昏迷了一天一夜,柳钧尧什么都没干就一直守在他身边。
可就是从他一睁开眼,柳钧尧就觉得出一股深深的不对劲。
这种感觉很难说,毕竟杨承还是杨承,人还是那个人,但要具体一点的话,就是好像那双眸子里不再有单纯和光亮,取而代之的,是阴柔和幽深。
就如同此刻,以前杨承为他添茶时会习惯性的挽一下衣袖,站在他身旁候着时手里总是会有点小动作,总之是不安分的。可现在他却站的笔直挺拔,什么小动作也没有,添茶时也只是拂袖提壶倒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干净又利落。
似乎原本他就该是这样的。
终于,柳钧尧放下手中的奏折,轻叹一口,看着身旁的杨承道:“杨承,你似乎和以前不一样了……”
杨承放下茶壶的手一顿,闻言把腰弯的更低更深问道:“陛下何出此言?”
柳钧尧收回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暖阳透过窗户闯进来,映照在他的身上,却捂不暖他的冰凉。
良久,他缓缓的摇了摇头,叹道:“罢了……”
文王府。
林十二回府也还不到五天,正在屋里练字静心,等夕拾做晚膳。
那日她回府处理完阿芸之后,夕拾得知餐饮里下毒之事便过来找过她,担心的不得了,里里外外看了她一遍,还又重新给她做了份饭菜。
夕拾这孩子木讷老实,行事不算机灵还有些胆小,但的确是做得一手好菜。虽然现在已经不在她身边伺候了但也一直挂念她,常常做好多自己研究的新品跑来给她吃,看合不合她的口味。
夕拾做的饭的确好吃,林十二也最喜欢吃她做的,所以周川尽当初才会放着全盛京最好的厨子不用,让夕拾来做王府主厨。
夕拾这孩子的开心,简单的很。
用一句话来说就是,只要林十二吃的开心,夕拾就能高兴一整天。
天色一分一秒的暗下,黑沉沉的伴随着大片大片乌黑的云,如同巨大的漩涡,如同墨色掺白,这样的深沉,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吞噬殆尽。
林十二放下手中的笔,凉了凉,把字交给一旁的不离让她收好。
接着,她抬头看向窗外,这样的乌云,多半是要下雨了。
她吩咐朝花:“布晚膳吧。”
“是。”朝花应下。
可出去了不到半刻又匆匆回来。
她道:“娘娘,夕拾申时说要出门买菜,但……到现在还没回来。”
林十二皱了下眉,都快要戌时了,平常夕拾最晚酉时刚到便会回来,今日耗费这样长的时间却还未回来,这不对劲。
她将沈黎书唤来,吩咐他去查查夕拾的下落。
沈黎书应下,前去查探,可都无果。
也是,夕拾这人存在感太低了,她的光芒似乎都用在做饭这件事上了,其他的时候她几乎就是被众人忽略的对象。
这般不起眼的人,自然没什么人会注意。
在沈黎书去查探的时间里,林十二还亲自去了后厨,去了夕拾的卧房,可都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此时,十二站在院子里,她细细思考,夕拾是不会自己跑的,难道是皇后?不,不该不是皇后。皇后每次都直冲她来,而且她刚将阿芸解决,皇后前前后后又派了那么多人手来企图掳走她,这么快又再次出手,十二觉得不太可能。
太子?她觉得不会,因为之前在北漠,周川尽曾告诉她太子虽是皇后一手养大,骨子却轻视女性,他的行动绝不会让女性参与,更别说绑她的婢女。
思来想去,唯二能让十二觉得会有威胁的,只有她那两位“好姐姐”了。
但眼下林十二还无法确定。她坐在院落里等着,沈黎书一回来,十二就赶紧吩咐他去定国公府和太子府查探。
果然不出所料,在定国公府,沈黎书看到了被五花大绑的夕拾躺在地上,林音儿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一旁的奴仆拿着马鞭一下接一下的往她脆弱的身躯挥去,夕拾整个人浑身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目光所及,一片触目惊心。
沈黎书简直不敢相信她们对夕拾做了什么!
即使这样,夕拾嘴角依然挽起轻笑。昔日最是胆小的她此时却无比硬气,她抬眼看着眼前的林音儿道:“你就算打死我,我也不会背叛王妃……娘娘……”
沈黎书不忍再看,他满眼愤恨,转身赶回王府。
天边一声雷响,下雨了。
这雨下的突然又急促。
林十二站在屋檐下,听着浑身湿透的沈黎书汇报着夕拾的情况。
雨声渐强,吵的她脑中一片喧嚣,林十二默默的闭上了眼。
即使她与夕拾交流不多,有的也仅是主仆情意,但她是她的人,可现在她的人却因为她受了不该受的苦。
不知为何,林十二再睁开眼时竟然杀心四起,内心横撞,巨大的怒火生生被理智压住。
她道:“备车,去国公府。”
到国公府时,十二还算镇定,可走进去看见院子里淌血的夕拾,身上几乎没有完好的地方,却还在被打,她整个人的怒火就要控制不住。
她开口大呵:“住手!”
林音儿毫无所谓的看着林十二,林十二蹲下俯身,看着血泊里的夕拾想要伸手碰一碰她,将她抱起来。可她伸出手,却不知道该往哪里碰,她身上的伤口太多太多了,即使是这世上最轻柔的动作,都会弄疼她。
这样的场面,和夕拾一通长大的不离和朝花都忍不住落泪。
林十二眸色一暗,缓缓起身看着林音儿道:“夕拾是我的人,她犯了什么错,你要这般对她?”
林音儿抬手摸了下发间的呈色上好的簪子,悠然道:“这婢子手脚不干净,在街上竟然敢偷我的钱袋,妹妹,这样的人留在你身边可不好,姐姐这是帮你除害呢。”
如此冠冕堂皇的可笑理由,十二心里怒极反笑。
这时,她倒反而冷静下来了。
林十二勾唇笑了笑,手却慢慢爬上林音儿的脖颈,随即用力收紧。
谁也没想到,林十二竟直接对林音儿动手。
林音儿身旁的婢女吓得惊呼,涨红了脸,看着她艰难开口:“林……林十二,你竟敢……”
沈黎书也抬眼惊讶的看她:“娘娘!”
林十二丝毫不怕,嘴唇贴在林音儿耳边,好听的声音似毒蛇吐信般缓缓道:“林音儿,动我身边的人,你是不是不想活了?嗯?”
林音儿吓得颤抖,不敢吱声。
此刻林十二的眼神太过刺目,眼底全是怒火,林音儿觉得她下一刻真的要杀了自己。
忽然,十二感受到裙角被轻微的拽了拽。
她低头看去,是夕拾的小手在拽她,她气若游丝,嘴巴一张一合轻声开口:“娘……娘娘,不必……为我……娘娘……”
十二这才松开钳制住林音儿的脖颈,林音儿得到喘息之机几乎是瞬间就跌坐在了地上,衣裙瞬间被雨水浸湿。
十二道:“林音儿,害人害己,你和林婉儿做了太多恶事,也注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别来触碰我的底线,我杀过人,也不怕杀了你。”
是啊,自从她为了自保在客栈外亲手杀了几名刺客时,她就没有什么恐惧了。
林十二本就不是什么圣母,她不会去主动害人,可害她的人,她也不会放过。
林十二轻轻蹲下,轻抚夕拾湿润的发,夕拾的嘴角含笑,艰难开口:“娘娘……以后夕拾再也没法给您做吃的了……”
十二艰难的扯出一个笑,用最轻柔的声音安慰她,似乎这样,也能安慰一下自己。
她道:“不会的,沈黎书已经传唤暗卫来了,咱们一起回府,找最好的医女给你看伤,好不好?”
“好啊。”夕拾她慢慢睁开血糊的双眼,看见林十二。她还以为是雨停了,原是林十二正在给她撑着伞。
她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深深看了林十二一眼,道:“娘娘,奴婢这一生……因为有娘娘……很幸福……”
她闭上了眼睛,嘴角依然挽笑,可谁都知道,她已经没有呼吸了。
夕拾就这样去了。
死在了一个寒冷的,大雨滂沱的春夜。
林十二闭上眼,脸上有冰凉的液体流过,不知是雨水还是泪。
她轻轻抱起夕拾的上半身,让她依偎在自己怀里,想紧紧抱着她,可又怕弄疼她。即使,她知道夕拾已经不会有感觉了。
她跪在雨里,抱着夕拾的尸体闭着眼默默流泪。
林十二不记得自己怎么把夕拾带回府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
离开国公府时,沈黎书手起刀落杀了那个给夕拾行刑的奴仆,随着林十二一起离开了。
这天夜里,大雨刚停,沈黎书在后院练剑,似乎有无限的怒气在发泄。
林十二睡不着,折了一支红山茶沿着王府慢慢踱步到后院,便看见了这一幕。
看见十二来,沈黎书停下了动作,朝她恭敬一礼。
林十二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问道:“我记得你是清晨练剑,怎么这么晚了还在练?”
沈黎书抿了抿唇,缓缓开口:“习惯罢了,每逢雨夜便会出来练剑。”
十二诧异的扬了扬眉,问他:“你讨厌雨天?”
沈黎书没有说话,渐渐的,不知想起什么来,眸底似乎带着情绪万千。
他直直的对上她的目光。
“不是讨厌,是痛恨。”
林十二垂眸,良久,缓缓也对上他的眼睛,柔声道:“雨天不是灾难,更不是罪过。雨天只是普通天气的一种。”她顿了顿,“沈黎书,你要允许你的天空下起雨。”
她随后将自己折的那支山茶花放在了他的手心里,转身离开。
——“你要允许你的天空下起雨。”
沈黎书一人站在原地,脑中都是她方才说过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