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出口，客厅里的空气像被瞬间抽走了。
简依下意识和凯瑟琳对视了一眼。
卡兰特默了默：“没错。他是最有资格为卡斯特林医院旧案定性的检察官。只要他出面澄清，证明医院和我母亲没有任何联系，那对方的舆论攻势就会不攻自破。”
他的措辞很谨慎，但并不意味着这件事不讽刺。
洛根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明白了，你今晚特意来一趟，不是为了和我分享线索，而是为了和我谈条件，”他语带讥诮，姿态松弛地靠在沙发靠背上，眼底却冷得像结了冰，“你是为了劝我去和那个逼死我母亲的人合作。”
卡兰特沉默片刻：“怀特是目前最有分量的证人。”
“哦，所以我还得在他面前装若无其事？”洛根的笑容更冷了，“你们利用我，想用我母亲的旧案来保全你母亲的政治前途，我不能拒绝，必须要配合你们演戏？”
卡兰特没有立刻回答。
洛根又问：“需要我做什么？去和他谈谈，把我母亲的案子重新翻出来调查一遍，求他证明我本人和你家没有利益往来？我是不是应该像你一样满面堆笑，阿谀奉承，对他逼死我母亲的事既往不咎？”
卡兰特叹了口气。
他在来之前就预料到了洛根的反应，也知道自己确实是在要求对方做一件极其残忍的事。但他只能这么做，万一对方先一步找到怀特，让他出面作证指控玛德琳和卡斯特林医院存在不正当关系……
“这不只是为了我母亲，”他说，“卡斯特林，你心里很清楚，如果我母亲倒下，你不仅不能独善其身，还会牵连和你有关的人。你有权利感到愤怒，但我希望你在拒绝前想明白后果。”
他向前倾身，直视洛根的眼睛。
“我们现在没得选，只能合作。”
洛根冷冷地看着他，下颌绷紧。
“我怎么知道你们不会出卖我？”他反问，“我怎么确定你们不会把我推出去当替罪羊？这种手段不少见。”
亚伦坐不住了：“别说了。这件事因我而起。阿曼达的手术是我请洛根做的，怀特那边我去想办法。大不了发布会我亲自作证，别让洛根出面了。”
卡兰特皱眉：“你去没用。”
亚伦坚持道：“我可以和他谈条件，大不了用钱来买通他。洛根已经被这件事拖进来太多次了，别逼他了。”
卡兰特沉默了几秒，转头重新看向洛根。
“我知道你不信任怀特，也不信任我。但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政客，我做出的承诺绝对不会食言。”
洛根冷笑：“拿什么保证？”
卡兰特一字一顿：“我以我父亲的名义起誓。”
简依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这句话对卡兰特意味着什么，却也知道这个要求对洛根而言是多大的伤害。她看着洛根苍白的脸，差点就要让卡兰特不要再——
“好。”
洛根居然答应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都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虽然他们都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但难道就这么妥协了吗？亚伦愤怒地骂对面不择手段，莉雅担忧地看了简依一眼，凯瑟琳也愤愤不平，连带着不给卡兰特好脸色。
但卡兰特不在乎。他目的已经达成，轻松不少。
“谢谢你，”他说，“我会告诉我母亲，我会尽快安排和怀特的会面，尽量控制局面不让你为难。”
洛根沉着脸没有回答，只是移开了目光。
卡兰特站起来：“那我就先走了，明天有消息再联系你们。多谢你们今晚的招待。”
他看了眼简依，又礼貌地看了眼客厅里的众人，拿起笔记本和文件转身往门口走去。
大家都没有心情送他。所有人以为今晚的谈话就这样结束了，但就在卡兰特的手刚碰到门把手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沉静的声音——
“等一下。”
卡兰特回过头。
是贝伦。
这个总是忧郁寡言的FBI探员靠在窗边，手里还握着杯咖啡：“威尔逊先生，我不是在质疑你的判断，但你不觉得这一切……有点太巧了吗？”
话一出口，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去。卡兰特的动作也停住了。其实他也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劲，但没有时间想那么多，玛德琳下午就已经召开紧急会议讨论方案了，他们在和对方赛跑，根本无暇顾及细节。
“怎么，你觉得笔记有问题？”
“不只是笔记，”贝伦说，“还有一些古怪的细节，比如Jane提到那人穿着和之前一模一样的衣服，特意出现在她面前，好像故意要被你们发现似的，而笔记……请问在场有几个人会随身携带笔记本？”
卡兰特的眉头越皱越紧。
贝伦扶着下巴：“这也就算了，还附带了加密邮箱和密码。恕我直言，你们查过那封邮件的创建日期吗？”
……没有。
他们急着分析内容，根本没核实日期。
贝伦从他的表情中看到了答案：“你可以查一下。以我的经验——当然，只是判断，但我怀疑那封邮件的创建日期不在案发之前，而是在媒体曝光之后。换句话说，它是被故意放给你们搅乱视听的诱饵。”
大家目瞪口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
凯瑟琳不可置信：“你是怀疑……”
就在这时，卡兰特的手机忽然响了。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号码，区号字段像是某个公共电话亭。
他皱眉做了个手势：“稍等，我接个电话。”
接通键按下的一瞬间，电流杂音从听筒里涌出来，夹杂着风声，像是从某个空旷的废弃工厂传来的回响。
“你好？”卡兰特低声道。
“晚上好，威尔逊检察官。”
对方的声音模糊不清，甚至分辨不出是男是女，显然用了某种自制的简易变声设备。
卡兰特瞬间绷直了脊背。
电话那头的人短促地笑了一下：“今天的赛车会还精彩吗？听说你们遇到了点小事故？”
“你是谁？”
“别急着盘问我，检察官先生，这不是威胁电话。我只是恰好在场，注意到你在追一个难缠的家伙。”
“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叹息。
“我不是你的敌人，威尔逊。但我记得你今天穿了件漂亮的衬衫，建议你检查一下自己的口袋。”
话音刚落，电话便被挂断了，只剩下一串忙音。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卡兰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大衣右边的口袋。他伸手进去，指尖触到了一个小小的、冰冷的金属物件。
他把它掏出来。
是一枚微型监听器。
……
空气瞬间凝固了。在场的人都死死盯着那个小小的金属物件，灯光在它光滑表面反射出刺眼的冷光。
短暂的死寂。
贝伦忽然伸出手，示意大家不要出声。
他冷静地从卡兰特手心里那枚监听器，扔进桌上的水杯里，水面漾起几圈涟漪，细小的气泡从金属缝隙里冒出来，随即归于沉寂。
“现在可以说话了。”
凯瑟琳的咒骂和亚伦的追问同时炸开。
卡兰特还站在原地，脸色白得像纸。
隔了很久，他低声骂了句脏话：“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我没有……”
“不难做到，我们有时候也会玩这样的小把戏，”贝伦说，“制造一些乱子，派一个人吸引对方注意力，另一个人趁机下手，可能扮成路人，也可能扮成工作人员，一次碰撞和短暂的肢体接触就能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把监听器塞进你的口袋。”
卡兰特想起来了——那个满脸惊惶、连声道歉的老男人，他的踉跄那么真实，完全看不出是刻意的，但他却把这枚监听器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也就是说……
贝伦问：“你下午都在做什么？”
卡兰特脸色苍白：“……和我母亲商量对策，讨论了一些竞选团队的核心策略和应对方案，还提到了几个政治合伙人的名字……”
不好。
他的思路顺延下去——也就是说对方已经掌握了他们的核心信息，会利用这些内容大做文章。那些私人通话会被断章取义、剪辑拼凑，塑造成玛德琳操控司法、勾结利益集团的罪证！
“……我去打个电话。”
他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紧抿。
洛根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打电话前记得把别的口袋也检查一下。”
卡兰特脚步顿了顿，转身走了。
客厅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简依看向贝伦：“对方故意诱导我们去澄清卡斯特林医院和玛德琳女士的关系……那他们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贝伦也皱着眉思索，给不出确切答案。
“有时候线索太多反而会看不清方向，”文森特忽然开口道，他今晚一直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听，此刻却难得地发表了意见，“我办案时也会遇到这种情况，所以我会问自己一个问题，谁是这整件事里最直接的受益人？”
洛根察觉到了什么，抬起眼。
脚步声响起，卡兰特推门回来了。
“我已经通知我母亲了，她那边会启动紧急预案。这件事是我们疏忽大意了，我现在想办法联系怀特——”
他语速飞快，但显然不太冷静。
贝伦也看出了这一点。
“好了，威尔逊先生，事急从缓，”他从窗边走过来把卡兰特按回沙发上，“先别急着下结论，把今晚的线索从头捋一遍，也许能发现点什么。”
凯瑟琳难得没有抬杠。
她没好气地努努嘴：“喝杯茶冷静冷静。”
卡兰特坐下来了。他难得地失去了从容，垂着眼睛一言不发，肩膀却还紧绷着。
没人主动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
深夜十二点，一群毫无睡意的人围坐在茶几旁，刚才那一轮惊心动魄的监听器事件还让他们心有余悸，唯一能睡得着的是凯瑟琳怀里的布莱兹。
贝伦靠在窗边，沉吟良久，忽然转向卡兰特，打破了沉寂：“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件事。”
卡兰特抬起眼，嗓音沙哑：“你说。”
“前任市长哈里森受贿案，”贝伦走过来，“听说检察院从几年前就开始调查了，进展如何？”
卡兰特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搞得莫名其妙：“这个案子和今晚的事有关系吗？”
贝伦耸耸肩。
卡兰特沉默片刻：“是，从初步调查到正式起诉花了两年多，经历了三次补充侦查，现在已经结案了。”
“结果怎样？”
“哈里森在职期间受贿，罪名包括权钱交易、非法政治献金和滥用职权，范围包括市政工程、公共交通和福利补贴，总金额超过两千万美元，最后被判了十二年。”
贝伦若有所思，没有立刻接话。
卡兰特疑惑道：“怎么了？”
“我直说吧，”贝伦干脆放下手里的杯子，“哈里森落马后，FBI重新启动了联合调查，案子被秘密移交给跨州调查组，我也接手处理后续的洗钱网络。”
凯瑟琳诧异道：“你之前出差就是在忙这事？”
贝伦挑眉：“差不多，这个案子涉及到跨州洗钱，其中牵涉到几家医疗机构的非法资金。”
他故意把“医疗机构”四个字咬得很清晰。
卡兰特顿了顿：“……我不记得他的罪名里有提到医疗机构的资金问题。”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事，”贝伦说，“那些医疗机构都是哈里森的洗钱渠道，有意思的是我还发现了几笔用途不明的汇款，你们猜这些钱最后流向了哪里？”
没人答话。
贝伦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水。
凯瑟琳忍不住了。
她咬牙切齿：“都这个时候了能不能别卖关子？”
贝伦笑道：“活跃气氛，你们看起来太紧张了。”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流向了一个小规模的赛车基金会，不出名，主要在东部活动。”
卡兰特的动作顿住了。
“赛车？”简依困惑道，“和兰开斯特家有关系吗？”
“没关系，”贝伦摇摇头，“兰开斯特家族确实长期赞助赛车会，但这个基金会背后运营者另有其人。”
洛根也被吊起胃口：“是谁？”
“他的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姐夫，”贝伦忽然看了眼卡兰特，“是检察院的一位高官。”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半晌，洛根忽然笑了。
“怀特还挺忙的，”他靠在沙发上，语气里有淡淡的讽刺，“处理工作，打压手下，居然还有心思赞助赛车。”
卡兰特不可置信地看着贝伦。
“你是说……怀特私下控制了那个赛车基金会？”他在试图确认一个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推论，“他名下的资产早就被公开过了，没有和赛车相关的……等等，他赞助的是哪个赛车手？”
贝伦迎上他的目光，表情凝重。
“今天出事的那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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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 9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