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里很安静。
陆韩翎站在左边，手里拿着文件袋，眼睛看着电梯门上贴的检修标签。
谢秾华站在右边，跟陆韩翎的距离很近，还主动偏着头看他，仔细描摹着她的脸。
陆韩翎余光能感觉到那道灼热的目光，从刚重逢时就一直存在，有时候很灼热，有时候很克制，有时候很勾人，她总想忽视，但又舍不得。
陆韩翎咳了一声：“你选的地方，远不远？”
谢秾华回想了一下：“开车十分钟。”
电梯到了一楼，陆韩翎先走出去，谢秾华跟在后面。
大堂的地板是大理石的的材质，两个人的高跟鞋声音在大堂回响，像两个不同节拍的乐器在试着合奏。
谢秾华的红色的玛莎拉蒂就停在门口，漆面亮得能照出人影，她拉开车门问：“坐我的车吗？”
陆韩翎摇头。
谢秾华语调勾人：“那你要我…在你前面…还是你后面。”
陆韩翎看着她，谢秾华靠在车门旁边，阳光从玻璃幕墙折射过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把白色真丝衬衫照成近乎透明的颜色。
陆韩翎问：“你到底想怎样？”
谢秾华看着她：“想跟你吃顿饭。”
陆韩翎撇撇嘴，坐进银色AMG里面，把文件袋放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发动汽车，从停车位里退出来，轮胎在地上磨出声响。
她没有等谢秾华，直接开出了停车场，也不管后面的车是否跟得上自己。
西餐厅在云楚路路口，位于商场的四层，深灰色的店铺，窗户是黑色的铁框，门口种了一排迷迭香，空调风吹过来有淡淡的草木味。
她俩推门进去，店里的冷气很足，和外面的热风撞在一起，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服务员主动迎上来，笑容很和善，谢秾华报了名字，服务员在iPad看了一下，领着她们往里面走。
谢秾华订好的位置在靠窗的角落的包厢里，能看到街对面的骑楼和路边的榕树。
原木色的桌面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摆了两副银质的餐具，靠近墙的位置是一盏灯，花瓶里插着一枝粉玫瑰，花瓣上洒了点水，在灯光下闪耀着光芒。
谢秾华选的这家餐厅，两人虽然隔着桌子，但距离很近，陆韩翎能感觉到桌下面还能碰到谢秾华的腿。
服务员递上菜单，陆韩翎把菜单推过去：“你点。”
谢秾华没翻开菜单：“你吃什么？”
陆韩翎只想快点吃完：“随便。”
谢秾华慢悠悠问：“牛排吃吗？”
陆韩翎：“吃。”
谢秾华继续问：“几分熟？”
陆韩翎：“七分。”
谢秾华语气又放慢了一点：“沙拉呢？”
陆韩翎：“吃。”
谢秾华继续问：“酒喝不喝？”
陆韩翎语气无奈：“不喝，下午还要上班。”
谢秾华：“那就我自己喝。”
谢秾华把菜单递给服务员，快速报了一串菜名，奶油蘑菇汤、凯撒沙拉、七分熟西冷牛排、提拉米苏，一瓶香槟，没有一个她不爱吃的，谢秾华竟然还记得。
服务员倒了两杯温水，就离开了，角落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悠扬的音乐在播放着。
陆韩翎先开口了：“你怎么不叫苏晚？”
谢秾华看着她：“她为什么要在这？”
陆韩翎拿起水杯：“你们不是连体婴吗？”
谢秾华很认真说：“我只和你是连体婴。”
陆韩翎想早知道把这句话录下来，放给苏晚听，省的她一天天撮合她俩。
谢秾华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画圈，陆韩翎知道她画圈的时候在想什么，她会想陆韩翎到底还爱不爱她，陆韩翎现在也很混乱。
沙拉先上来了，一个很大的玻璃碗，里面放着生菜、芝麻菜、苦苣、烤过的松子，浇了一圈油醋汁酱，已经拌好了。
谢秾华叉了一片生菜，放进嘴里，评价道：“很脆。”
陆韩翎也叉起一块，慢慢咀嚼着。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沙拉，只有叉子碰到碗壁的清脆声音时不时发出。
陆韩翎吃了几口就停下了，先是看着窗外，然后又看向谢秾华，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谢秾华注意到她的目光问：“你不是饿了吗？”
陆韩翎没移开视线：“这并不代表我会多吃几口。”
谢秾华觉得她还是没变，叫一旁的服务生把沙拉撤下去，奶油蘑菇汤也端上来了，上面撒了一点法香碎，盘子很大，汤只有碗底浅浅一层。
陆韩翎舀了两勺，先喝了一口，蘑菇的香味很浓，混着奶油的甜，在舌尖上化开。
谢秾华问：“好喝吗？”
陆韩翎表情放松了：“还不错。”
谢秾华看着她喜欢的样子说：“我上次来的时候，就觉得这家的汤，你会喜欢。”
陆韩翎没接话。
两块西冷牛排也上桌了，装在白色的长盘里，旁边配了烤土豆和芦笋。谢秾华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块，放到陆韩翎的盘子里。
陆韩翎看着那块肉，没动，谢秾华又切了一块，放到自己盘子里，陆韩翎还是没动。
谢秾华问：“你不是说要吃吗？”
陆韩翎这才拿起刀叉，把那块牛肉放进嘴里，咬下去就有汁水渗出来，混着黑胡椒的辛辣，充斥在口腔里面。
她点了点头，自己切了一小块。
谢秾华心里甜滋滋的，自己也吃了一块。
两个人开始安静地吃饭，偶尔一句“这个不错”“那个有点咸”，就像好友在一起吃饭，两人没有对峙，气氛很融洽，但陆韩翎有点不习惯。
她只能在心里骂自己：陆韩翎，你争点气行不行？谢秾华难过你就心软，你是不是有病？忘了人家当年把你扔在门口，你等了一整夜，你蹲到腿麻了，人家都不在意，一直等到天亮，那扇门开过很多次，每一次都不是她，你忘了？
陆韩翎放下刀叉，重新看着谢秾华。
谢秾华正在切牛排，刀叉很稳，切下来的肉块大小均匀，边缘整齐，她切完一块，没有吃，放进陆韩翎盘子里，继续切下一块。
陆韩翎眯着眼问：“谢秾华。”
谢秾华抬起头。
陆韩翎语气很淡：“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出现，只要你坚持，我就会重新和你在一起？”
谢秾华放下刀叉，认真看着陆韩翎一字一句说：“我从来没有这样觉得。”
陆韩翎问：“那你为什么天天出现在我面前？”
谢秾华很直白：“因为我想每天都见到你。”
陆韩翎继续问：“见完我，然后你想怎样？”
谢秾华知道陆韩翎又在别扭了，她不太理解自己为什么要在五年后重新纠缠她。
谢秾华很认真：“我就想让你知道，我可以帮你，你不用回应我，不用给我什么。”
陆韩翎听了这句话，自嘲地说：“你在说什么鬼话。”
“你帮我什么？帮我把工作室做大？帮我赚钱？顺便帮我缓解生理需求？”
谢秾华很急切：“不止，你需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我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你告诉我，我会改。”
陆韩翎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让她觉得自己真可笑，谢秾华只是说“我可以帮你”，自己就想原谅她，想和她重新开始。
陆韩翎看着谢秾华的嘴唇上自己的颜色。
陆韩翎脱口而出：“你说你能帮我，那你能帮我把你忘了吗？”
谢秾华又咬上自己的指节。
陆韩翎深吸了一口气，把刀叉往盘子上一放，金属碰到陶瓷，发出一声脆响。
她说：“吃什么吃，不如直接去酒店。”
谢秾华咬指节的动作停了，陆韩翎很**地打量她，试图用这种方式，让她退缩。
谢秾华的耳朵红了，她看着陆韩翎的眼睛，很认真地说：“你要是想去，现在也可以。”
陆韩翎深吸了一口气：“算了，先吃饭，我饿了。”
她重新拿起刀叉，把切好的牛肉塞进嘴里，牛肉已经放凉了，但她嚼得很用力，谢秾华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她吃。
陆韩翎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喝了一口水。
她放下水杯说：“谢秾华。”
谢秾华等着她说下一句
陆韩翎放下水杯：“你是不是什么都会答应我？”
谢秾华看着她：“除了帮你忘记我。”
陆韩翎看着盘子里的牛排，牛排已经吃完了，盘子里只剩几根芦笋和一小堆烤土豆，用叉子戳了一根芦笋，放进嘴里嚼着。
陆韩翎边吃边说：“你以后别咬手指了。”
谢秾华的脸上有了一点喜色：“好。”
陆韩翎把盘子里剩下的东西吃完了，用纸巾擦了嘴，拿起水杯把里面的最后一口水喝完。
她起身说：“走吧。”
两个人走到门口，服务员帮她们拉开门，午后的阳光涌进来，有点晃眼，陆韩翎眯了一下眼睛，从口袋里掏出墨镜戴上。
谢秾华喝了香槟，不能开车，叫了代驾，她的车被代驾开走了，她站在陆韩翎的车旁边，没有要走的意思。
陆韩翎问：“你车呢？”
谢秾华摊手：“代驾开走了。”
陆韩翎问：“那你怎么办？”
谢秾华：“你送我回去。”
陆韩翎看着她，谢秾华的脸颊上有红晕，陆韩翎觉得自己又被她拿捏了。
陆韩翎拉开车门：“上车。”
谢秾华自己拉开副驾驶的门，她把文件放在膝盖上，系好安全带，偏过头看着陆韩翎。
陆韩翎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
陆韩翎问：“去哪里？”
谢秾华：“你工作室。”
陆韩翎不解：“你不回公司吗？”
谢秾华认真说：“我想去你工作室里面看看。”
陆韩翎没接话，梧桐树的影子一片一片地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谢秾华坐在副驾驶上，一直看着陆韩翎认真开车的脸，整个人突然很安静。
一直沉默到了工作室楼下，陆韩翎停好车，拿起文件袋，谢秾华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楼道里。
工作室门口的风铃响了，大家都在忙没注意到，前台小陈先抬头，看见是陆韩翎进来，刚想说话，目光落在谢秾华身上，只好又闭上嘴，假装在整理桌上的文件。
她对小陈说：“这位是谢总，你带她跟大家了解一下我们的进度。”
陆韩翎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把门关上了。
陆韩翎坐下来开始办公，工作室最近在谈一个新的项目，合同条款很复杂，她需要一条一条地过。外面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来，谢秾华的声音，小陈的声音，还有几个同事的声音，恭维的、客气的、带着一点点的试探。
陆韩翎没管外面的人在做什么，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看完了合同，打了几个电话，跟合作商确认了项目的进度。
陆韩翎终于处理完手头的工作，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外面办公区的灯已经暗了，这里里面的办公室灯还亮着。
她发现谢秾华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腿缩在沙发上，裙子皱成一团，露出膝盖和小半截大腿，嘴唇微微张开，呼吸从嘴角溢出来，
陆韩翎不受控制地走过去，在沙发前半蹲下来，伸出手，手指就悬在谢秾华的脸颊上方，没有落下去。
大概两厘米的距离，却是她们分开的五年时光，她眷恋地看着谢秾华的脸，只有这种时候她才会表露出她还爱她的事实。
她看了谢秾华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握成拳头，垂在身侧，准备继续回去处理文件，起身的时候，有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陆韩翎重新看向谢秾华，她的眼睛已经睁开了，狐狸眼里很清明，手上用力握紧了陆韩翎的手腕。
陆韩翎收着力挣一下：“松手。”
谢秾华的手没有松开，拇指按在陆韩翎的脉搏上，陆韩翎知道自己心跳很快，快到要藏不住。
谢秾华感觉到了，脸上控制不住地欣喜。
陆韩翎别开眼：“你装睡。”
谢秾华用力拉了一下她的手腕：“没有。”
陆韩翎只好半蹲着：“那你什么时候醒的？”
谢秾华很眷恋地开口：“你靠近我的时候。”
陆韩翎的另一只手撑在沙发上：“那你为什么不睁眼？”
谢秾华有点不满：“因为想你多看我一会儿。”
陆韩翎的心跳漏了一拍，谢秾华还躺在沙发上，因为动作露出一小截肩膀和锁骨。
陆韩翎正半蹲在沙发旁边，一只手被她握着，另一只手撑在沙发扶手上。
陆韩翎先开口了：“起来吧，我送你回去。”
她把目光从谢秾华的脸上移开，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和远处亮起的路灯。
她不能再看她了，再看下去，她会控制不住自己去吻她的，这不是两人目前的关系能发生的事。
谢秾华松开了手，但指尖在陆韩翎手腕上勾了一下。
陆韩翎站起来，退了一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站在门口等她。
谢秾华站起身和陆韩翎一起离开了办公室。
她等得起，五年都等了，不差这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