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安心心理诊疗室。
走廊里还是那股消毒水混柠檬味空气清新剂的味道，谢秾华并没有预约，她的秘书在两小时前就已经打过电话给前台，前台说：“王医生今天下午的号已经约满了。”
谢秾华听到秘书汇报之后，让秘书挂了电话，她只需要知道王医生在诊疗室就行。
她推开诊室门的时候，王医生正把上一位患者的病历归档，圆框眼镜镜片反光，先听见门响，再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王医生的手指在病历夹上停住了。
谢秾华换了件藏蓝色真丝衬衫，黑色高腰西装裤，嘴唇上有一道刚结痂的口子，边缘有一丝鲜红色渗出来。
她步伐很稳当地走进来，又很自然地在沙发上坐下：“王医生，您好！”
王医生认真思索着，又看向面前这个人问：“您是？”
谢秾华勾起一个淡笑：“初见见面，我是谢秾华。”
王医生没见过谢秾华本人，但她在陆韩翎的描述里听到过这个人无数次，但第一次见到她本人还是会被她的长相惊艳到。
王医生的职业习惯，马上把她和陆韩翎的描述中的模样对上，在过去三年里，这个人是所有对话里那个没有名字的“她”。
现在“她”坐在面前的沙发上，双腿交叠着，手里拿着一个爱马仕的包，就放在膝盖上。
王医生很礼貌：“您好像没有预约。”
谢秾华从包里拿出一张支票，放在茶几上，推到王医生面前：“我跟你的下一位来访者买了她的预约号，我大概需要二十分钟和你聊聊。”
王医生低头看了一眼，支票上的金额不小，她没有碰支票，目光从镜片上方看向谢秾华。
王医生态度很认真：“谢总，我不能透露任何患者的信息，这是职业底线。”
谢秾华的手指在包上收紧了片刻，然后又松开：“我不需要你透露她的消息，我比你更了解她，我是来问另一件事的。”
王医生放松了一点，等着她的下一句。
谢秾华语气很强硬：“我要怎么做，才能让她痊愈？”
王医生看着谢秾华，谢秾华的手指在包带上反复摩着挲，食指指节上有一道淡淡的牙印。
王医生对这个动作很熟悉，陆韩翎紧张的时候也会这样，用手指在沙发把手上蹭着，蹭到沙发起了毛球，这两个人在一起后，连紧张的小习惯都差不多。
谢秾华又放低一点语气：“这支票不是给你的，我会以捐款的名义捐到你的诊所，我知道，你们有个针对低收入来访者的援助基金，我可以直接往你们的账户里汇款。”
“我的条件只有一个，让我参与她的治疗进程，其他的事，你该保密还是保密，我不会问你们聊了些什么。”
王医生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看着她开口说：“谢总客气了，我不需要你的钱也会尽力治疗她，但既然你来了，有些话你可以听一听。”
谢秾华坐直了一点。
王医生：“她目前的治疗阶段，最大的问题就是她的心里过不去自己那关。”
“她的理智告诉她，你会再走，因为五年前你走过。还让她等了整整一夜，你没有出现，这个场景被深深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现在你回来了，她每天看到你，每天听到你的声音，但她的深层意识还记得那扇关闭过的大门，她怕再信任你，然后你再次消失，所以她宁愿把你推开。”
谢秾华听得很认真，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收拢了一下。
王医生注意到她的举动：“你问她睡得好不好，问她吃没吃药，这是关心，但她需要的可能不只是关心。”
王医生看着谢秾华，语气不紧不慢地解释：“她需要的是能感受到你的存在，你要让她慢慢知道并且习惯，习惯你就在那里，相信你不会再离开她。”
“具体来说，靠近也是方法之一，你要多出现在她身边，但不要给她压力，让她习惯你的体温，你的味道，你的声音。”
“让她先从身体层面开始相信，这个人不会再消失了。等她的身体攒够了证据，意识会跟上的。”
谢秾华重复了一遍：“先靠近她。”
王医生抬了抬眼镜：“对。她每次来我这里，说到你的时候，语气和提到别人都不一样，你想知道她说你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吗？”
谢秾华眼里燃起一点光亮，等着王医生开口。
王医生端起马克杯喝了一口茶：“用网上的话来说，爱是想触碰但又收回的手。”
“她虽然怕你，但她更需要你，这两者并不矛盾，你不要急着再次拥有她的一切，你可以先让她认识到你的陪伴。”
诊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谢秾华的表情慢慢变得柔和。
王医生静静观察着她，默默在心里给她进行人物画像，也在重新规划陆韩翎的治疗方案。
谢秾华整理好情绪：“周日晚上，我们在一起后，今天我发现她睡得比前几天好了点，是因为亲密接触吗？”
王医生点了下头：“相爱的人发生的身体接触会促进女性体内催产素的分泌，对陆韩翎女士来说，和喜欢的人有很亲密的身体接触，可以短暂缓解失眠和噩梦，不过我不能透露更多了，会涉及到她的**。”
谢秾华站起来说：“我明白了，支票就当作我的诚意，我会再给安心心理咨询室捐一笔钱。”
王医生站起来送她：“我让财务开收据给你。”
谢秾华摇了摇头，走了出去。
诊室外面走廊里，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的脚步声慢慢远离。
她一边走一边拿出手机，通话记录里好几条都是苏晚的未接来电，刚刚她没空接，只好现在回拨过去。
苏晚接得很快，语气比平时急：“你去哪里了？”
谢秾华语气平稳：“安心心理诊疗室。”
苏晚的声音沉下来：“你怎么去看心理医生了？”
谢秾华语气没变：“我只是去问问。”
苏晚带着关心的口吻：“秾华，你别把自己搞得太累了，陆韩翎不是木头，你做的那些事，送花、送咖啡、她都感觉得到，你别逼自己太紧。”
谢秾华：“我没逼自己。”
苏晚：“那你去诊所干什么？”
谢秾华坐进自己的车里，空调的凉风透过真丝衬衫吹在肩胛骨上：“我只是想知道怎么做才对，五年来我做的所有事好像都是错的。”
“我当时不下去见她，是错的。我用合同绑她，她就开始算倒计时。我追得紧，她就开始吃药，我怕我再做错一件事，她就真的走了。”
苏晚没说话，电话那头很安静，能听到花店里的背景音，年糕在大声喵喵叫。
谢秾华闭上眼睛，把手机贴在耳边。
苏晚隔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今天去看医生，是为了她，但你自己呢？你最近睡得好吗。”
谢秾华：“我不用睡。”
苏晚声音重了一点：“谢秾华。”
谢秾华：“她被噩梦困扰了五年，我才一周。”
苏晚叹了口气：“你需要我做什么。”
谢秾华：“暂时不用，你帮我盯着王家。”
苏晚：“好，我今天再问问那边的朋友。”
谢秾华把电话挂了，靠在座椅上，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她发动引擎，把车开到街角那家她很久没去过的美容院。
她把手放在柜台上，手指张开：“指甲颜色换一下。”
酒红色的指甲油在灯光下泛着暗光，美甲师拿出色板问：“今天要换深色系还是浅色系？”
谢秾华：“最浅的那款裸粉色。”
美容师点了点头，开始卸甲。
谢秾华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的手指，酒红色一层一层被棉片擦掉，露出下面被咬过的痕迹，食指指节上有淡淡的牙印，和旧的痕迹重叠在一起。
一个小时后，谢秾华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然后拿出手机，拨了另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的人接听很快
谢秾华语气很淡：“吴秘书，帮我做两件事。”
“第一，把衣帽间里所有深色系的衣服收起来，放到储藏间去。第二，联系几个品牌，送一批当季的成衣过来。颜色要浅色系，比如：鹅黄、米白、浅蓝、燕麦。”
“对，全部换成浅色，鞋子也一样，浅色系运动鞋和平底鞋，徬晚之前送到我家里。”
她挂了电话，把车开出停车场。
傍晚，谢秾华坐在衣帽间的矮凳上，看着面前挂好的那排新衣服，整排衣柜的颜色从冬天变成了春天。
原先的深色系被收进了储藏间里，拉链拉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像是合上了一个很重的盖子。
她站起来，走到化妆台前坐下，把正红色的口红一支一支收进抽屉，换了一批淡一点的颜色，香水也换了，是一款花果调的旧香水，从抽屉最里面翻出来，先喷了一下在手腕上，又闭上眼睛闻了闻，是五年前陆韩翎说过“你好香”的味道。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长发，淡妆，鹅黄色针织开衫，裸粉色指甲，就像是七年前那个在教学楼门口等陆韩翎下课的谢秾华。
她对着镜子，轻轻说了一句：“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