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分那天,沈倦起得很早。
天还没完全亮,窗外的天空是一种介于灰和蓝之间的颜色,像是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彩画。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想,又像是什么都在想。
手机就放在枕头边,屏幕是黑的。他知道查分系统要到上午九点才开放,但他还是忍不住拿起来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二十三分。
离九点还有两个多小时。
沈倦把手机扔回枕头边,翻了个身。警长蜷在他脚边,被他吵醒了,不满地“喵”了一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他躺不住了。坐起来,靠着床头,看着窗外发呆。天边渐渐亮起来,灰蓝色一点一点褪去,透出淡淡的橘红。他想起三年前中考出分那天,他也是这样坐着的。那时候他刚被沈傲下了药,考得一塌糊涂,成绩出来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意外。他只是盯着屏幕上那个刺眼的分数,平静地接受了——反正也没人在乎。
但现在不一样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秦深的消息:
「起了?」
沈倦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回了一个字:
「嗯。」
秦深的消息来得很快:
「几点查分?」
「九点。」
「紧张?」
沈倦看着那两个字,犹豫了一下。说不紧张是假的,但在他面前承认紧张,好像有点丢人。他想了想,回了一句:
「还行。」
秦深发来一条语音。沈倦点开,把手机贴在耳边。秦深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我过来找你。”
沈倦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复,那边已经没了动静。
他握着手机,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些。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亮了。他起床,洗漱,换衣服。任清雪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里忙活。看见他出来,愣了一下:“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
任清雪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笑了笑:“那先吃早饭,小深一会儿过来。”
沈倦点点头,在餐桌前坐下。面前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几根青菜,和他高考那天早上的一模一样。他低头吃面,鸡汤很鲜,面条很软,荷包蛋煎得刚刚好。吃着吃着,心里的那点紧张,好像慢慢散了一些。
门铃响了。
沈倦放下筷子,走过去开门。
秦深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还有些乱,看起来像是刚睡醒就赶过来了。他手里拎着两杯豆浆,看见沈倦,递过来一杯。
沈倦接过来,喝了一口。豆浆还是热的,甜度刚好——是他喜欢的那个味道。
两个人站在门口,对视了一眼。
“紧张吗?”秦深问。
沈倦想了想,诚实地点头:“有点。”
秦深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的后颈。那力道不重,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别怕。”他说。
沈倦被他捏得缩了缩脖子,然后笑了。心里的那点紧张,好像真的消散了一些。
九点差十分,两个人坐在沈倦的房间里。
电脑已经开了,查分页面打开着,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的。沈倦盯着那个光标,手心有点出汗。秦深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你说,”沈倦开口,“我要是没考好怎么办?”
秦深看了他一眼:“不会。”
“你怎么知道?”
秦深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沈倦愣了一下,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九点整,沈倦深吸一口气,输入准考证号,点击查询。
页面转了几圈。那几秒钟像是被拉长了无数倍,窗外的鸟叫声、隔壁厨房里任清雪走动的脚步声、电脑主机的嗡嗡声,全都变得格外清晰。
然后,页面加载出来了。
沈倦盯着屏幕,愣住了。
秦深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屏幕上的数字是:612。
“够了。”秦深说。
沈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数字。612,比他三模考得还好,比帝都美院往年的录取线高了三十多分。他盯着那三个数字,盯了很久,久到眼睛都有点发酸。
“秦深。”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我考上了。”
秦深握紧他的手。
“嗯,你考上了。”
沈倦终于笑了。那笑容很轻,却像是把心里所有的不安和忐忑都释放了出来。他反手握住秦深的手,用力攥了一下。
“你呢?”他问,“查了没?”
秦深摇摇头。
“那你快查。”沈倦松开他的手,把他的准考证号输入进去。
页面加载的那几秒,沈倦比他还要紧张。他盯着屏幕,心都快跳出来了。
然后页面出来了。
725。
沈倦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三秒。
“变态。”他说。
秦深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还行。”
沈倦瞪了他一眼。七百二十五分,全省前十,他说“还行”。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是上天派来打击他的。
但他笑了。
笑得比刚才还开心。
门被推开,任清雪探进半个身子。
“怎么样?”
沈倦转过头,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妈,我考上了。”
任清雪愣了一秒,然后眼眶就红了。她走过来,一把抱住沈倦,抱得很紧。
“好孩子,妈妈就知道你行。”
沈倦被她抱着,有点不好意思,但没有挣开。他看见秦深在旁边看着他们,眼里带着笑意。他也笑了。
报志愿那天,沈倦坐在电脑前,打开志愿填报系统。
帝都美院,第一志愿。
他填完,检查了三遍,然后保存。旁边秦深也在填志愿。沈倦凑过去看他的屏幕——帝都大学,物理系。
“真要去帝都啊?”沈倦问。
秦深看了他一眼:“你呢?”
沈倦想了想。帝都美院也在帝都,虽然和帝都大学隔了大半个城市,但总归是一个城市。他点点头:“那我也去。”
秦深看着他,眼里带着一丝笑意。
“不是因为我才选的?”
沈倦被他问住,耳根有点红。
“谁因为你了?我自己想去的。”
“哦。”秦深点点头,嘴角微微翘起,“那挺好。”
沈倦瞪他一眼,转回头继续填志愿。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天晚上,任清雪做了一大桌子菜。说是庆祝,其实就是想找个理由让大家聚在一起。秦飒来了,任在野和科里昂也来了。科里昂还带了酒,说是从F国带回来的,庆祝两个孩子考上大学。
沈倦看着那瓶酒,问:“我能喝吗?”
任清雪想了想:“少喝点。”
沈倦倒了一小杯,尝了一口。有点涩,有点甜,咽下去之后喉咙里热热的。他又喝了一口。
秦深在旁边看着他,没说话。
沈倦转过头:“你不喝?”
秦深摇摇头:“你喝。”
沈倦看着他,忽然笑了。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
“秦深,”他说,“谢谢你。”
秦深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但沈倦没有再说别的。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秦深的手。秦深反手握住他,两个人在桌子底下,十指交扣。
没有人看见。
但对他们来说,这就够了。
吃完饭,大家在客厅里聊天。任清雪和秦飒在讨论以后去帝都看孩子的事,任在野和科里昂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嘴。沈倦靠在沙发上,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点困。
秦深坐在他旁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困了?”
“有点。”沈倦揉了揉眼睛。
“那去睡。”
沈倦摇摇头:“不睡,还想再待一会儿。”
秦深没说话,只是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沈倦闭上眼睛,听着客厅里那些嘈杂的声音,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踏实感。
那些声音——妈妈的笑声,秦飒的说话声,任在野偶尔冒出来的一句吐槽,科里昂不标准的中文——全都混在一起,像是某种背景音乐。
这是他从小到大,听过的最好的音乐。
他慢慢睡着了。
秦深没有叫醒他。他只是安静地坐着,让沈倦靠在他肩上,一动也不动。任清雪看见这一幕,轻轻拉了一下秦飒的袖子,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任在野站起来,轻手轻脚地关了灯,只留了一盏台灯。科里昂拿出相机,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两个少年靠在一起,睡着了。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安静得像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