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倦收到那条短信的时候,正在画室里改一幅素描。
手机震了一下,他扫了一眼,看见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明天下午四点,松涛茶馆七号包厢,我想和你聊点关于秦深的事。——秦硕」
沈倦的手指顿了一下。
秦硕?
秦深那个阴阳怪气的爸爸?
沈倦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扔回口袋里,继续画画。
管他呢,不去。
次日下午三点五十分,沈倦站在了茶室门口。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
可能是那句“关于秦深的事”。
可能是想看看那个老男人还能搞出什么幺蛾子。
沈倦心里隐约有种不安,想弄清楚秦硕到底想干什么。
松涛茶馆装修得很雅致,包厢里摆着原木色的桌椅,墙上挂着几幅名家水墨画,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茶香。
角落里摆着几盆油亮的绿植,落地窗外是一条静谧的小巷,偶尔有三三两两的行人经过。
沈倦走进去,一眼就看见坐在靠窗位置的秦硕。
秦硕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前摆着一套茶具。
他看见沈倦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沈倦坐下。
沈倦在秦硕对面坐下,没有要茶,也没有说话。
秦硕倒了一杯茶推到沈倦面前。
“雪顶银针,今年的新茶。”他说。
沈倦看着那杯茶,没动。
秦硕也不在意,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
“沈倦,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秦硕放下茶盏,语气平和,“小深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我很开心。”
沈倦闻言挑了挑眉。
秦硕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推到沈倦面前。
“这里面有五十万,密码是六个零。”
沈倦看都没看银行卡一眼,视线直挺挺地扎向秦硕,眼底泛着寒意:“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秦硕说,“谢谢你这几年对秦深的照顾,你拿着这笔钱去买些好点的颜料,换几身新衣服,提升一下生活质量不好吗?”
沈倦笑了,笑容很浅,带着十足的嘲讽意味。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把糖球塞进嘴里:“叔叔想用钱收买我?”
秦硕的脸色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不是收买,是感谢。”
“不用了,”沈倦站起来,单手插进裤兜里,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我还有事,先走了。”
“等等!”秦硕叫住他。
沈倦停下了脚步。
秦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逐渐泛起波澜:“秦深他妈妈死的早,我亏欠他太多……他现在成绩那么优异,我不想看到他被人耽误了大好前程。”
沈倦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盯着秦硕:“你什么意思?”
秦硕叹了口气,脸上露出那种“我也是为你好”的表情:“沈倦,你和秦深不是一路人。他未来会去最好的大学、读最好的专业,然后结识一群最优秀的同龄人,而你……”
他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沈倦盯着他看了几秒,一口气把嘴里的糖球咬得稀碎。
“你刚才说的那堆屁话浪费了我宝贵的一分钟,我不爱听,下不为例。”沈倦说完转身就走。
“我得了胰腺癌!”秦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
沈倦震惊地望着秦硕。
秦硕靠坐在椅子上,终于卸下了伪装,露出苍老和疲惫。
“医生说可能只剩几个月了。”
沈倦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我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对我爱人,对小深都亏欠太多。”秦硕的声音很低,“我现在想弥补,却不知道怎样才能靠近小深。”
沈倦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是我的亲生儿子,”秦硕继续说,“可他看我的眼神,比看陌生人还冷。我知道是我活该,这些年来我对他不管不顾……”
他红着眼眶,声音有些哽咽:“我只希望他考一所好大学,将来找一份好工作,结婚生子,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沈倦,你就当是帮我这个将死之人最后一个忙,行不行?”
沈倦站在那里,盯着对面的秦硕——这个男人刚才还想用钱收买他,现在却企图用眼泪和病情打动他。
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叔叔,你是认真的吗?”
秦硕愣了一下。
“刚才还想用钱收买我,现在又拿病情卖惨,”沈倦说,“您这变脸的速度比火箭还快。”
秦硕的脸色僵住了。
“我没那么好的心肠,也没那个闲心帮你实现临终愿望,”沈倦一字一句地说,“您要是真的关心秦深,就趁最后这段时间扮演好‘父亲’这个角色,想办法搞清楚秦深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问问他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的,有没有受过委屈……”
“而不是背着秦深来找我,用钱、用眼泪道德绑架我,让我伤害他。”
沈倦说完转身要走。
“沈倦!”秦硕的声音里带着阴冷,“你妈妈叫任清雪,对吧?”
沈倦的身体僵住了,他慢慢转过身,看着秦硕。
秦硕脸上的疲惫和苍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
“我调查过你。”他盯着沈倦的眼睛,慢慢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你有一个不幸的家庭,一个因父亲出轨而精神崩溃的母亲。”
沈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秦硕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你母亲刚刚痊愈回国,对吧?她对你满怀愧疚,想要弥补。可你是否想过,如果她知道自己唯一的儿子是个同性恋——她会作何感想?”
沈倦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秦硕看着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恐惧,嘴角微微勾起。
“木僵症治愈不久的人,最怕的就是强烈的精神刺激。”他刻意放慢语速,每个字都清晰地砸进沈倦心里,“你说,如果她知道你和秦深的关系,这个刺激会不会成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沈倦的手在发抖。
秦硕往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会不会再次崩溃?这一次可能再也无法痊愈……”
沈倦的脸色变得苍白。
那些他不愿意想起的画面,那些深夜里反复折磨他的噩梦——母亲空洞的眼神,掐住他脖子的手,那张扭曲的脸上写满的憎恶——回忆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几乎要将他淹没。
“离开秦深。”秦硕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是为了保护他,更是为了保护你可怜的母亲。”
他看着沈倦苍白的面孔,眼底闪过一丝快意.
“否则我不介意亲自和你母亲‘聊一聊’,告诉她,她的儿子是一个喜欢男人的怪物。”
沈倦猛地抬起头,漆黑的瞳仁里,翻涌着太多东西——愤怒、恐惧、痛苦、还有深深的无力感。
秦硕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任何退缩。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他说,“三天后,我希望看到你和秦深彻底划清界限。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那威胁已经明明白白。
沈倦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此刻阴郁的眼睛里。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声音很哑,哑得几乎听不清。
“……好。”
就一个字。
秦硕的嘴角微微翘起。
“聪明。”他说。
他转身回到座位上,端起那杯凉掉的茶,喝了一口。
沈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那些画面又在脑海里翻涌。
母亲空洞的眼睛。
掐住他脖子的手。
那张扭曲的脸上,写满的憎恶。
他以为那些噩梦已经过去了。
他以为妈妈好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现在……
他不敢赌。
他不能拿妈妈去赌。
沈倦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茶室。
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站在门口,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站在茶室门口的少年。
他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阳光从刺眼变得柔和,久到天边染上了橘红色。
然后他掏出手机。
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备注,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秦深」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
“倦儿?”
秦深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丝意外和关心。
沈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倦儿?怎么了?”
沈倦深吸一口气。
“秦深,”他说,声音很轻,“我们……分手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在哪?”秦深的声音变了,变得很沉,“我去找你。”
“不用了。”沈倦说,“我就是……想告诉你一声。”
他顿了顿。
“对不起。”
然后他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苍白的脸。
他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座孤岛。
远处,夕阳正缓缓落下,把整座城市染成血红色。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五年前那个站在楼梯间的少年,想起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想起自己随手递过去的那张速写。
想起后来的一切——那些“偶遇”,那些“恰好”,那些被精心计算过的靠近。
想起秦深说“想了你五年”时,那双亮得像是盛满星星的眼睛。
想起那个晚上,他们手牵着手,在夜色里。
可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他亲手结束了。
沈倦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看着天边那片血红,忽然想起一句诗。
是秦深自我介绍时说的那句。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当时他觉得这人真能装。
现在他忽然明白了。
那首诗写的是春天,是希望,是新的开始。
可他们的春天,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