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笔录,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夜风很冷,吹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凉意。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沈倦走在前面,秦深跟在后面,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谁都没有说话。
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种节拍器,机械地重复着。
沈倦盯着前方,脑子里却乱成一锅粥。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秦深在小巷里替他挡下的那一棍,想起秦深把橘子水递过来时漫不经心的样子,想起秦深按住他肩膀让他跟着呼吸的夜晚,想起秦深说“你说绝交,我没同意”时那双深深的眼睛。
也想起刚才那个站在满地打手中间,眼神冷得像冰的秦深。
那是同一个人吗?
他怎么可以一边对他那么好,一边瞒着他这么大的事?
他把他当什么了?
傻子吗?
秦深看着前面那个单薄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沈倦忽然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秦深。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有愤怒,有委屈,有不解,还有秦深看不懂的很多东西。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骗我很好玩吗?”沈倦问。
“对不起,你听我解释。”秦深说。
话撞在一起,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沈倦的眼眶瞬间红了。
“解释?”他的声音在发抖,“你解释什么?解释你怎么把我当傻子耍了三年?解释你怎么一边对我好一边瞒着我所有事?”
秦深往前走了一步:“沈倦——”
“别叫我!”沈倦猛地后退一步,声音拔高了,“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我在想,我们认识这么久,你对我好的那些时候,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
秦深的脸色变了。
“我告诉你,”沈倦的声音哽住了,“刚才我他妈还在想,是不是我太蠢了,才会被人耍得团团转。”
他转身就走。
走出两步,手腕被人从后面一把攥住。
那力道很大,攥得他生疼,但就是挣不开。
“放手!”沈倦吼。
秦深没有放。
他绕到沈倦面前,堵住他的路。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沈倦这才看清,他的眼眶也是红的。
“你听我说完。”秦深的声音很哑,“说完你要走,我不拦你。”
沈倦看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有动。
夜风吹过来,吹乱了他们的头发。
过了很久,沈倦别过脸,咬着牙吐出两个字:
“……带路。”
秦深愣了一下。
沈倦没看他,声音闷闷的:“不是要解释吗?带路。”
秦深看着他那个别扭的样子,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他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个地址。
锦绣苑。
车子在夜色里穿行,街灯从车窗外飞速掠过。两个人并排坐在后座,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沈倦一直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秦深偶尔侧头看他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
二十多分钟后,车子停在一个小区门口。
秦深付了钱,带着沈倦往里走。
六楼,602。
门开了,里面黑漆漆的,没有人。
“姑姑和表姐今天不在。”秦深说,按亮了客厅的灯。
沈倦站在门口,没有动。
秦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径直走到一扇门前,推开。
“进来吧。”他说。
沈倦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然后他愣住了。
那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卧室,收拾得很干净。但让沈倦愣住的不是那些整齐的书桌衣柜,而是墙上的东西。
四面墙上,贴满了海报。
那些海报他太熟悉了——每一张都是“金曼龙”老师的作品。有的是漫画封面,有的是展会宣传海报,有的是签售会纪念版。密密麻麻的,几乎把整面墙都贴满了。
金曼龙。
他妈妈任清雪的艺名。
沈倦站在原地,像是被钉住了一样。
他慢慢走近那面墙,目光从一张张海报上扫过。《流年》《听风》《雨巷》……那些他从小就看着妈妈一笔一笔画出来的作品,此刻正静静地贴在这个陌生人的房间里。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
秦深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沈倦转过身,看向旁边的书架。那是一整面墙的书架,塞得满满当当。他走过去,随手抽出一本。
是金曼龙早期的一本漫画集,已经绝版很多年了。
书页的边缘都翻起了毛边,显然被翻过无数次。扉页上还有一行小字,是沈倦不认识的笔迹:
“给妈妈。希望你也能看到。”
沈倦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把书塞回去,又抽出一本。同样的,翻起了毛边。
一本,两本,三本……
整个书架上的金曼龙漫画,每一本都被翻过无数次。
沈倦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慢慢转过身,看向秦深的床头。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
很简单的木制相框,里面框着一张陈旧的门票。
沈倦走过去,拿起那个相框。
门票已经泛黄了,但上面的字迹还很清楚——
“金曼龙个人画展·沅水市会展中心·五年前·8楼”
沈倦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五年前。
沅水市会展中心。
他初二那年。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想起那天,他跟着妈妈去会展中心,帮她布置画展。妈妈忙得脚不沾地,他一个人在展厅里闲逛,看那些他从小看到大的画。
然后他好像去了哪里……
天台?
对,他去了天台。
那天他心情不太好,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一会儿。他记得自己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发呆。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他转过身,看见一个少年正在往楼上走。
那个少年——
沈倦猛地回过头,看着秦深。
秦深就站在他身后,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盛满了整个夜晚的星光。
“你……”沈倦的声音在发抖,“那天,是你?”
秦深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那是一个皮面已经磨损的小本子,巴掌大小,像是随身携带了很多年。
沈倦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是一幅速写。
画的是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的侧影,逆着光,看不清脸,但那种站在光里的姿态,被捕捉得恰到好处。
笔触很熟悉。
那是他自己的笔触。
沈倦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
记忆彻底复苏了。
五年前。沅水市会展中心。八楼。
他站在落地窗前发呆,听见楼梯间传来脚步声。他转过身,看见一个少年正在往上走。
那少年的眼神,死气沉沉的,像是丢了魂一样。
沈倦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那栋楼一共有八层,再往上,就是天台。
他开口叫住了那个少年。
“喂,”他说,“你去哪儿?”
少年停下脚步,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倦指了指楼上:“天台的门锁了,上不去。”
少年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
沈倦看着他,忽然从卫衣帽子里摸出随身携带的速写本和自动铅笔。
“帮个忙,”他说,“站那儿别动。”
少年没动。
沈倦飞快地画了起来。他的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偶尔抬头看一眼那个少年,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画。
几分钟后,他把画撕下来,递过去。
少年接过来,低头看着那幅画。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自己的速写。
逆光的侧影,站在楼梯间里,身后是明亮的落地窗。
“给你了。”沈倦把笔和本子塞回帽子里,随口说。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困困!”
沈倦喊了声“妈”,转身往楼下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那个少年一眼。
“很高兴遇见你,”他说,声音里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澈,“下次再见。”
然后他跑下了楼,消失在楼梯转角。
那个少年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很久很久没有动。
——
沈倦站在秦深的房间里,手里的速写本像是有了千钧之重。
他的眼眶烫得厉害。
“那天……”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说要去天台……”
秦深看着他,眼睛很亮,像是盛着五年前那一刻所有的光。
“我妈在我九岁那年出车祸死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我爸控制欲很强,和她吵架,她开车带我逃跑,路上出了事。她死了,我活了下来。”
沈倦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和我爸闹翻了,被送到沅水市姑姑家。那几年,我成绩中等偏上,不爱读书,整天混着过。初一那年,表姐被混混欺负,我替她出头,打了一架,断了两根肋骨,掌心留了道疤。”
他抬起左手,露出掌心那道狰狞的旧疤。
“从那以后,我帮着收拾了不少烂摊子。帮警察抓过人,帮被欺负的学生出过头,慢慢地有了个‘六哥’的名号。初二那年,扫黑除恶,我帮着提供了不少线索,后来就金盆洗手了。”
他顿了顿。
“那之后,我很迷茫。不知道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清明去给我妈扫墓,从帝都回来,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
他看向沈倦。
“那天,我买了金曼龙画展的门票,想去看看。然后,去天台……”
他没有说下去。
但沈倦懂了。
去天台,不是为了看风景。
沈倦攥紧了手里的速写本,指节泛白。
“然后你叫住我,”秦深说,声音很轻,“给了我那幅画,还说,希望以后能再见。”
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在沈倦身上。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忘不掉你了。”
沈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打听你是谁,打听到你叫沈倦,是十七中的校草,画画很好。我拼命学习,考进省实验,就是为了能离你近一点。并校那天,我看见你走进教室,心跳快得差点喘不过气。”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偶遇,那些巧合,那些你以为的‘恰好’——全都是我算好的。”
沈倦的眼眶红了。
“你骗我。”他的声音在抖。
“是。”秦深说,“我骗了你。”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会信吗?”秦深看着他,“一个你根本不认识的人,告诉你他喜欢你三年了,你怎么想?”
沈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秦深又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很近。
“我知道我不该瞒你……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我怕说了你会觉得我变态,会觉得我处心积虑,会……”秦深的声音哽了一下,“会不要我。”
沈倦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想起那些日子,想起秦深递过来的橘子水,想起他按住自己肩膀的手,想起他说“你说绝交,我没同意”时那个固执的眼神。
这个人用他的方式,喜欢了他三年。
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开始。
从那个楼梯间开始。
沈倦抬起手,狠狠抹了一把眼泪。
“秦深,”他的声音闷闷的,“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秦深看着他,没有说话。
“喜欢一个人三年不吭声,偷偷摸摸搞那么多事,”沈倦越说越气,“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伟大?特能忍?”
秦深还是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沈倦被他看得更气了。
他猛地伸手,一把揪住秦深的衣领,把他拽过来。
两个人面对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我告诉你,”沈倦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下次再敢瞒我什么事,我就——”
他没说完。
秦深忽然笑了,很轻的笑,像是松了一口气:“你就怎么?”
沈倦瞪着他,半天憋出一句话:“我就把你那些破漫画全撕了。”
秦深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明显了。
沈倦看着他那张脸,又气又想笑:“笑什么笑!”
他没松开手,就那么揪着秦深的衣领。
两个人站在贴满海报的房间里,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头顶是暖黄的灯光。
秦深的眼神又沉又烫。
沈倦忽然松开手,别过脸。
“行了,”他的声音闷闷的,“解释完了,我走了。”
他转身要走。
秦深从后面拉住他的手腕。
沈倦回过头。
秦深看着他,眼睛很深,里面盛着很多东西。
“沈倦,谢谢你。”
沈倦愣了一下:“谢什么?”
秦深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太深了,深得沈倦有点受不了。
“谢你那天,”秦深说,“叫住我。”
沈倦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忽然明白秦深在谢什么。
不是谢他喜欢他,不是谢他愿意听他解释。
是谢他,在他准备走向天台的时候叫住了他。
沈倦的眼眶又热了。
他狠狠抽回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秦深。”
“嗯。”
沈倦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下次再去天台,叫我一起。”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秦深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很久很久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那个速写本。
五年前,那个少年站在楼梯间里,随手画了这幅画,随手递给他,随口说了句“下次再见”。
他不知道,那个随口一说,救了他一命。
他不知道,那个随手一画,成了他往后五年的全部念想。
他也不知道,那个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人,此刻正站在他家门外,眼眶红红地等他出去。
秦深把速写本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五年前的那道光,终于,照进了他的房间里。
门外,沈倦靠在墙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的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刚才那些话,那些画,那个眼神……
他揉了揉眼睛,深吸一口气。
门开了。
秦深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并肩站在走廊里,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沈倦闷闷地开口:“那个速写本,还我。”
秦深看了他一眼:“不还。”
沈倦转过头瞪他。
秦深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归我了。”
沈倦想骂他,却发现什么都骂不出来。
他只能别过脸,盯着墙上的某一点,嘴角却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的天边,有一颗星很亮。
沈倦忽然想起,五年前那天,他站在会展中心的落地窗前,看见的那个少年。
他当时想,这个人,看起来好像很难过。
所以他叫住了他。
他不知道,那个叫住,改变了一切。
他不知道,那个随手画的速写,被人珍藏了五年。
他也不知道,那个少年,后来变成了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秦深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沈倦愣了一下,没有挣开。
两个人的手,就那么交握着,在夜色里。
“沈倦。”
“嗯?”
“谢谢你。”
“……你刚才谢过了。”
“还想再谢一次。”
沈倦没有说话,他只是反手握紧了秦深的手。
远处的天边,那颗星还亮着。
就像五年前那天,落在少年身上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