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偏见

傍晚的槐花巷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染上一种老旧胶片般的昏黄静谧。

巷子两侧是斑驳的灰墙,墙头探出些不知名的藤蔓,在风中懒洋洋地晃动,空气里氤氲着潮湿的水汽。

沈倦蹲在巷子深处靠近废弃配电箱的墙角。

他身上套着宽大的黑白色校服外套,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

深灰色的帆布书包随意扔在脚边,拉链敞着,能看见里面塞得乱七八糟的书本和一堆不同口味的棒棒糖。

一只瘦骨嶙峋但眼神温柔的三花猫妈妈正警惕地看着他,身后缩着四只毛茸茸的小猫崽——一只狸花、一只橘猫、一只小三花,还有一只奶牛猫。

小猫们大概两个月大,眼睛圆溜溜的,好奇地从妈妈身后探出头来。

“看什么看?”沈倦低声嘟囔,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懒洋洋、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模样。

他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个猫粮袋子撕开——高级进口货,和他身上那件廉价的短袖格格不入。

他小心地将褐色猫粮倒进一个边缘磕碰出缺口的白色大瓷碗里。

那碗看起来很旧了,但洗得干干净净。

“吃。”他声音语气硬邦邦的,像在发布命令。

三花猫妈妈犹豫了几秒,确认这个人类少年没有恶意,才小心翼翼地靠近,脑袋凑到碗边,胡须抖动。

它尝了一粒猫粮,发现没问题才“喵”了几声,招呼孩子们过来。

小猫们顿时活泼起来,尤其是那只橘猫。

它跌跌撞撞地冲到碗边,像推土机一样推干净了一小块猫粮。

沈倦倒完猫粮,手却没立刻收回,指尖在碗沿停留了片刻。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毛茸茸的小东西身上,纯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橘猫吃饱了,心满意足地“喵”了一声,尾巴竖起,摇摇晃晃地走到沈倦脚边,用小脑袋蹭了蹭他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背。

触感温热,带着幼猫特有的柔软。

沈倦像是被烫到一样,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

他迅速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只试图继续撒娇的橘猫,眉头蹙起,漆黑的眼里闪过一丝烦躁。

他板起脸,压低声音,凶巴巴地开口:“滚远点!”

橘猫歪了歪头,琥珀色的圆眼睛无辜地看着他。

它“喵呜”了一声,用脑袋顶了顶沈倦的裤脚,好像在说“两脚兽别装了”。

沈倦:“……”

他嘴角轻微地抽搐了一下,似乎对“威慑失败”感到十分不爽。

沈倦后退半步,目光落在旁边的墙上,那里有一道细小的裂缝。

他下颌线绷紧了些,对着空气恶声恶气地放狠话:“再过来,揍你。”

语气凶狠得能止小儿夜啼,眼神却飘忽,始终没真的落到猫身上。

橘猫终于被他的反复无常弄得有些困惑,歪头看了他两秒,舔了舔爪子,慢悠悠地踱到猫妈妈身边喵喵叫。

【妈妈,妈妈,这个两脚兽好像有什么毛病!】

沈倦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

他重新蹲下,这次离碗远了些,看着另外几只小猫小心翼翼地上前分食。

猫妈妈吃了几口就退到一边,温柔地看着孩子们,时不时舔舔这个,蹭蹭那个。

夕阳的余晖将沈倦半张脸染成暖金色,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

他脸上刻意装出来的凶悍在猫咪细碎的咀嚼声中,忽然显得有些好笑。

沈倦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荔枝味棒棒糖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

他看着那些毛茸茸的小东西,眼神空茫,不知道在想什么。

或许在想这些小猫冬天该怎么办,又或许什么都没想,只是单纯地放空。

他完全没注意到巷子另一头的拐角处,秦深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

秦深打算抄近路回校上晚自习,他习惯独行,步履总是很快,目光直视前方,很少留意周遭。

路过巷口时,巷子里那个穿着校服的身影让他脚步下意识地一顿。

沈倦?

秦深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那个浑身是刺的人,此刻正蹲在脏兮兮的墙角……喂流浪猫?

他看见有只小猫去蹭沈倦的手,沈倦像瞬间装出一脸“凶相”、还放了句毫无威慑力的狠话。

那副模样,简直像只炸了毛却不会伸爪子抓人的猫。

秦深站在阴影里没有出声。

他脸上惯常的冰冷疏离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眼神里透出些许诧异。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猫咪吃东西的声音。

秦深看着沈倦的背影,看着对方与猫对峙时的别扭模样,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浮上心头。

杂沓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迅速打破了周遭的宁静。

正在吃猫粮的猫猫们警觉地竖起耳朵,猫妈妈立刻把孩子们拢到身后。

沈倦眉头一皱,嘴里的棒棒糖动了一下。

“哟,这不是联中的大学霸嘛,真巧啊?”

流里流气的声音响起,四五个穿着花哨、头发染得五颜六色、年纪不大但满脸戾气的混混堵住了巷口。

为首的是个打着唇钉的高壮男生,他上下打量着秦深,身后几个小喽喽分散开来,隐隐形成包围之势。

沈倦保持着蹲姿没动,只是微微侧头,用余光瞥了一眼巷口的情况。

哦,秦深。

还有一群杂鱼。

他面无表情地转回头,继续看着小猫们,仿佛那边发生的事情和他无关。

但仔细看的话,能发现他咬棒棒糖的力道重了一点。

秦深收回落在沈倦那边的视线,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恢复了平日的冷峻。

他认出其中两个是附近职高有名的刺头,专门帮人“平事”赚零花钱。

“有事?”秦深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身体悄然绷紧。

他余光扫了一眼沈倦的方向。

沈倦还蹲在那儿,背对着这边,似乎完全没打算管闲事。

为首的混混咧嘴一笑,唇钉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光。

“小子,你可以啊,眼睛长头顶上了?连我们薇姐的面子都敢驳?”

秦深立刻明白了。

昨天课间,隔壁班的林薇给他递了一封情书,被他当场拒绝。

他当时没想太多,拒绝得干脆利落,可能确实没给对方面子。

“我拒绝谁,是我的自由。”秦深冷冷道,目光扫过对方的人数,计算着脱身的可能。

巷子窄,对方有意堵截,情况不妙,而且这些人手里还拿着甩棍。

混混头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啐了一口:“驳了薇姐面子就得付出代价!哥几个今天就来教教你规矩!”

话音未落,他旁边一个红毛已经不耐烦地挥拳冲了上来:“跟他废什么话!”

秦深侧身闪避。

混混从侧面踹来,秦深伸手格挡,被力道冲得后退两步,后背撞在粗糙的墙面上。

红毛举起甩棍,狞笑着逼近:“书呆子,老子今天就让你长长记性!”

甩棍带着风声,这次瞄准的是脸。

秦深眼神一沉,侧身闪避的同时伸脚绊了红毛一下。

红毛手中的甩棍瞬间飞了出去。

“砰!”

一声突兀的、瓷碗碎裂的清脆声响,打断了所有人动作,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声音来自巷子深处,猫群所在的地方。

秦深和那群混混同时转头望去。

沈倦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正低头看着自己脚边。

那个原本装着猫粮的白色瓷碗,此刻四分五裂,褐色的猫粮颗粒滚了一地,沾满尘土。

小猫吓得缩到猫妈妈身后,三花猫弓起背,发出威胁的低吼。

沈倦缓缓抬起头。

夕阳的余晖从他身上移走,阴影如同潮水般漫上他的脸颊、肩膀、全身。

他脸上惯有的慵懒在这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骇人的平静。

漆黑的眼珠扫过红毛,又缓缓扫过其他几个混混,最后落在碎瓷片上。

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狠戾,甚至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却让对上他目光的红毛心头掠过一丝寒意。

“谁扔的甩棍?”沈倦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异常清晰。

红毛愣了一下,随即嗤笑起来:“哟,这不是开瓢王吗?怎么,想多管闲事?”

“一个破碗,碎就碎了,怎样?”

红毛虽听过沈倦的威名,但仗着人多气焰十分嚣张:“识相的话就滚一边去,今天没空料理你!”

“料理我?”沈倦缓慢地翘起嘴角。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翻涌起令人脊背发凉的暗流。

“一个破碗?”沈倦弯腰捡起一片碎瓷,在手里掂了掂。

他手腕一抖,碎瓷片“嗖”地一声擦着红毛的脸颊飞过,深深嵌入路边一棵槐树。

红毛僵在原地,脸颊上一道血痕缓缓渗出血珠。

他抬手摸了摸脸,看着指尖的血,瞳孔紧缩。

秦深靠着墙,看向巷子深处。

沈倦站在破碎的瓷片和散落的猫粮中间,单薄的身影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气息。

红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沈倦没给他机会。

没有预兆,没有怒吼,甚至没有太大的动作前摇。

他的身影骤然撕裂暮色,速度快得在视网膜上留下残影。

红毛只觉眼前一花,下一秒,腹部传来一阵足以让他灵魂出窍的剧痛!

他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轰”地一声撞在对面墙壁上,滑落在地,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其他的混混还呆滞在原地。

沈倦却没停。

他侧身避开一个混混胡乱挥来的拳头,左手扣住对方手腕,反向一拧。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节错位声伴随着撕心裂肺的惨叫响起。

同时,他弹起右腿,脚背狠狠扫在一个混混的膝弯上。

惨叫伴随着骨骼错位的声音,混混跪倒在地,抱着扭曲的腿哀嚎。

其余的混混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想跑,沈倦抓住他后领,来了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

“砰”的一声尘土飞扬,对方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晕了过去。

从沈倦动手到结束,不过短短十几秒。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五六个混混,此刻全躺在了地上,呻吟的呻吟,昏厥的昏厥。

巷子里死寂一片。

秦深背靠着墙,胸口微微起伏,瞳孔紧缩,死死地盯着沈倦的背影。

沈倦站在原地,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甩了甩手,仿佛上面沾了什么脏东西。

接着转身,目光落在秦深身上。

秦深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沈倦的视线从秦深脸上移开,又瞥了一眼地上狼藉的猫粮,以及那几只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小猫。

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弯腰捡起地上没倒完的猫粮袋子,拍了拍土。

做完这些,他才又看向秦深,纯黑的眼眸像两口深井:“喂。”

秦深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沈倦抬了抬下巴,指向地上那个痛苦呻吟的红毛混混。

“你惹的麻烦,记得收拾干净。”

说完,他不再看秦深,也不再看地上横七竖八的混混。

他走到墙角,避开碎瓷片,把剩下的猫粮小心地倒在较为干净的地上。

“继续吃吧。”

他对着猫猫开口,声音硬邦邦的:“没碗了,将就一下。”

猫妈妈小心翼翼地带着孩子们靠近,重新开始进食。

沈倦看着它们吃了几口,确认没事,这才站起身。

他脱下校服外套,伸手拾起地上较大的碎瓷片,用校服包住。

然后转身,嘴里叼着棒棒糖,迈开步子,沿着巷子另一头走去。

巷子里,只剩下压抑的呻吟、血腥味、猫粮的香气、破碎的瓷片,以及……

晚风带着凉意,穿过狭窄的巷子,卷起地上的尘土。

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

秦深瞬间站直身体,看了一眼地上惨不忍睹的混混们,又看了看墙头那只渐渐放松下来、开始小心翼翼舔毛的三花猫妈妈。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沈倦离开的方向。

沈倦那副仿佛顺手丢了件垃圾般的漠然姿态,在秦深脑海里反复回响。

【你惹的麻烦,记得收拾干净。】

秦深低头,看着自己略微擦伤的手臂,又看了看地上那些混混,忽然扯了扯嘴角。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是我。槐花巷这边有人寻衅滋事,麻烦您来处理一下。”

挂断电话,秦深走到墙角,蹲下身,看着那些还在吃猫粮的小猫。

那只小橘猫抬起头,琥珀色的圆眼睛好奇地看着他,“喵”了一声。

秦深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小猫的脑袋。

毛茸茸的,很软。

沈倦……

秦深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撕下一张空白页,又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笔,在纸上写了什么。

然后他弯下腰,小心地将那张纸折好,压在一块石头下面,确保不会被风吹走。

纸上只有两行字:【碗的钱,明天赔你。——秦深】

做完这些,他最后看了一眼巷子深处,转身离开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几分钟后,一个身影去而复返。

沈倦嘴里叼着糖棍,双手插兜,慢悠悠地晃回巷子。

他走到墙角,看着地上那些小猫。它们已经吃饱了,正挤在一起打盹。三花猫妈妈警惕地看着他,但没有攻击的意思。

沈倦蹲下身,从口袋里摸出几根简易的猫条。

他拆开一个,放在地上。

“加餐。”他硬邦邦地说。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块压着纸条的石头上。

沈倦眉头一皱,伸手拿起纸条,展开。

借着远处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他看清了上面的字。

“……”

沈倦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好几秒,脸上没什么表情。

“多管闲事。”沈倦低声嘟囔,把纸条揉成一团,正想扔出去,忽然又停住了。

他瞪着那个纸团,好像它是什么棘手的东西。

最后,他还是把纸团塞回了口袋,动作粗鲁。

站起身,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些已经昏迷或被制服的混混——警笛声越来越近了。

沈倦“啧”了一声,转身离开了巷子。

夜色彻底吞没了他的身影。

只有那张被揉皱又展平、小心放回口袋的纸条,和手机里那张截屏,证明着这个黄昏发生的一切,并非虚幻。

【小剧场】

凌晨三点,秦深卧室。

秦深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七八张刷完的试卷。他拿起手机,点开浏览器,开始搜索:【喂流浪猫时为什么要装得很凶?】

【被同性用棒棒糖戳胸口是什么意思?】

【深黑色虹膜的人可能有哪些血统?】

搜索历史一片混乱。

最后,他打开了手机备忘录。

沈倦:

1.打架的招式很专业;

2.对猫的态度很矛盾;

3.浑身带刺,不好相处;

4.心地善良,乐于助人。

写到这,他停顿片刻,又加了一句:

5.很……特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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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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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为何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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