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送别

十月底的风已经带上了凉意。

沈倦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又黄了不少,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几秒钟呆,然后猛地坐起来,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六点半。

比平时早了整整四十分钟。

他骂了一句自己有病,但身体还是诚实地从床上爬了起来,开始洗漱换衣服。

出门前,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柜子上那个牛皮纸袋上。

那是他昨天下午翘掉一节自习课,专门跑去学校外面的文具店买的。

黑色的中性笔,2B铅笔,橡皮,尺子,还有一块圆规。

他不知道什么牌子好,就照着记忆里秦深平时用的那些,一样一样拿给老板看,问“有没有这个牌子的”。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看他的眼神有点奇怪,但还是帮他找齐了。

沈倦把纸袋拎回家,放在玄关柜上,告诉自己这只是“顺便”。

反正他也要去校门口,反正他起都起了,就当是日行一善。

对,就是这样。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纸袋,出门。

七点二十,他站在校门口,靠在传达室旁边的墙角,手里揣着那个牛皮纸袋。

校门口人来人往,有住校生往外走,有走读生往里进,还有几个送孩子的家长在门口叮嘱着什么。

沈倦的目光越过这些人,一直盯着教学楼的方向。

七点半,秦深从教学楼里走出来。

他今天穿着校服,外面套了件黑色的薄风衣,背着那个沈倦很眼熟的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一个小行李箱。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沈倦找不到合适的词。

秦深看见他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沈倦觉得自己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一拍。

他板着脸,从墙角走出来,直接走到秦深面前,把那个牛皮纸袋往他怀里一塞。

“等你。”他的语气硬邦邦的,像石头,“路上买的,反正顺手。”

秦深低头看着怀里的纸袋,打开看了一眼。

沈倦注意到他的动作顿了顿,然后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

“谢谢。”秦深说,声音比平时软了一点。

沈倦别过脸,不看他。

“谁要你谢。”他说,“考好点,别丢人。”

“嗯。”

秦深把纸袋小心地放进书包里,动作很仔细,像是怕把里面的东西碰坏了。

沈倦余光瞥见他的动作,耳根又开始发烫。

秦深放好东西,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越来越亮,照得沈倦有点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听到秦深说:

“三天。”

沈倦一愣:“什么?”

“三天就回来。”秦深说。

沈倦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板着脸:“关我什么事。”

秦深看着他,没说话。

但沈倦觉得他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又好像没有。

远处,送考的大巴在按喇叭,催集合。

秦深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

“倦儿。”

沈倦抬头。

阳光从秦深背后照过来,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但他的声音很清晰,穿过风声和喇叭声,准确地落进沈倦耳朵里。

“等我回来。”

然后他走了。

沈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看着大巴发动驶出校门,消失在校门外的拐角,才终于收回目光。

“……有病。”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但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

---

秦深走了以后,沈倦的生活好像没什么变化,又好像什么都不太对劲。

上课还是那些课,下课还是那些人。时嘉明还是咋咋呼呼,陈在希还是骚包臭美。

但沈倦发现自己会在一些奇怪的时候走神——比如语文默写题写到“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时。

比如午休时目光落到旁边那个空着的座位上,发现秦深的笔还放在老地方,书还是翻开的那一页。

比如放学回家走到单元楼下,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六楼。

602的窗户黑着,没有人。

他烦死了。

这种感觉太他妈烦人了。

但烦归烦,他还有别的事要办。

送走秦深那天下午,沈倦找了个机会,把沈傲堵在了教学楼后面的小树林里。

打人这种事最重要的是选对地方,监控拍不到,老师看不见,打完就跑,干净利落。

更何况是沈傲这种人,他就是想低调处理,才会一次次纵容自己那些小动作。

沈倦已经忍他很久了。

那些恶心的小动作,那些阴阳怪气的话,那些背地里散布的关于他“不孝”“白眼狼”的谣言,还有最让沈倦恶心的——沈傲有一次在学校里遇到周小雨,居然当着别人的面笑着说“你还在追我哥啊?我劝你死心吧,他那个人又冷又硬,不会对任何人好的”。

沈倦不是不知道沈傲做的那些事。

他只是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秦深走了,他终于不用顾忌秦深可能会发现他又“惹事”。

时机到了。

沈傲被他从后面一把揪住衣领的时候,脸上还挂着那副虚伪的笑容。

“哥?找我什么事——”

话音未落,沈倦的膝盖已经顶上了他的侧腰。

力道不重,但位置刁钻,刚好是肋骨下面那一片软肉。

沈傲痛得弯下腰,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

“这一下,是替那些猫打的。”沈倦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沈倦拽住沈傲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

沈傲那张白净的脸上扭曲着,眼底闪过一丝恐惧,但更多的是恨意——那种被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机会喷薄而出的恨意。

“你!”

又一拳落在他小腹上。这次沈倦收了力,只让他疼,不会留下痕迹。

“这一下,是替雪球打的。”

雪球是沈倦养的第一只猫。它全身雪白,只有耳朵尖是黄的,像染了色的小雪球。

沈倦某天放学回家,发现雪球被沈傲掐死了,他把沈傲打了一顿。

沈浪回家后赏了沈倦两巴掌。

沈傲蜷缩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他的眼眶红了,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气的。嘴里还在喘,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沈倦听不清,也不在意。

沈倦蹲下来,看着他的脸,声音很轻:

“沈傲,你给我听清楚。”

他一字一顿:“以后离我远点,离我身边的人远点。秦深、时嘉明、陈在希,还有我认识的任何人。再让我知道你做什么小动作——”

他顿了顿,伸手拍了拍沈傲的脸。动作不重,但侮辱性极强。

“下次就不是这种地方了。”

他说完,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沈傲趴在地上,像条死狗。

沈倦走出去十几米,风迎面吹来,带走了他身上最后一点因为动手而产生的热意。他忽然觉得很平静。

这些事,他忍了太久了。

从一开始的冷嘲热讽,到后来的小动作不断,再到现在——沈傲不仅动他,还动他身边的人,动那些无辜的、毫无还手之力的生命。

沈倦不是什么圣人。

他有底线。

而沈傲,一次又一次,踩在了他的底线上。

他沿着小路往外走,经过篮球场,经过实验楼,经过那棵他经常靠着发呆的老槐树。路过小卖部的时候,他停下脚步,进去买了一瓶橘子水。

冰凉的液体滑进喉咙,带着熟悉的甜味。

他忽然想起,之前在桌肚里莫名其妙出现的那些橘子水。

那是秦深放的。

后来他知道了。

后来他没扔过。

他靠着小卖部门口的柱子,仰头看着天。十月底的天很高,很蓝,有几缕白云飘着,像被谁随手扯开的棉花。

秦深现在应该到帝都了吧?

住进酒店了吗?

明天考试,会不会紧张?

他做题的时候,会用他买的那些笔吗?

沈倦发现自己又开始想这些乱七八糟的,赶紧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出去。

有病。

他叼着吸管,往校门口走。

走到半路,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一看——秦深。

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酒店的床头柜,柜子上放着他早上塞给秦深那个牛皮纸袋。

纸袋被打开了,里面的笔、尺子、圆规整整齐齐地摆在柜面上,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配的文字只有两个字:

“到了。”

沈倦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

他打字,删掉,再打,再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哦。”

想了想,又加了一个:

“考好。”

发完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校门口走。

但脚步,好像比刚才轻了一点。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迎面遇见了陈在希。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用发胶抓得很有型,手里拎着一个印着奢侈品logo的纸袋,活像刚从秀场回来的模特。

“哟,沈同学。”陈在希看见他,停下脚步,“笑得这么荡漾,是收到什么好消息了?”

沈倦的脸瞬间板起来:“谁笑了?”

“你啊。”陈在希指了指他的脸,“从那边走过来,一路都在笑,自己没发现?”

沈倦:“……”

“让我猜猜,”陈在希眯起他那双骚包的桃花眼,“跟秦深有关?”

沈倦的耳根又开始发烫。他绷着脸,绕过陈在希就往校门外走。

“走了。”

身后传来陈在希低低的笑声,还有一句飘过来的话:

“沈同学,你耳朵又红了。”

沈倦头也不回地加快了脚步。

走出校门,阳光正暖。

他把喝空的橘子水瓶扔进垃圾桶,双手插进裤兜,朝着锦绣苑的方向走去。

三天。

那个人说,三天就回来。

他站在单元楼下,又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六楼。

602的窗户,还是黑的。

但没关系。

三天后,那盏灯就会亮起来。

沈倦推开门,走进楼道,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门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扯了扯嘴角。

三天后见,秦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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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为何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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