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风已经带上了凉意。
沈倦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又黄了不少,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几秒钟呆,然后猛地坐起来,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六点半。
比平时早了整整四十分钟。
他骂了一句自己有病,但身体还是诚实地从床上爬了起来,开始洗漱换衣服。
出门前,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柜子上那个牛皮纸袋上。
那是他昨天下午翘掉一节自习课,专门跑去学校外面的文具店买的。
黑色的中性笔,2B铅笔,橡皮,尺子,还有一块圆规。
他不知道什么牌子好,就照着记忆里秦深平时用的那些,一样一样拿给老板看,问“有没有这个牌子的”。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看他的眼神有点奇怪,但还是帮他找齐了。
沈倦把纸袋拎回家,放在玄关柜上,告诉自己这只是“顺便”。
反正他也要去校门口,反正他起都起了,就当是日行一善。
对,就是这样。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纸袋,出门。
七点二十,他站在校门口,靠在传达室旁边的墙角,手里揣着那个牛皮纸袋。
校门口人来人往,有住校生往外走,有走读生往里进,还有几个送孩子的家长在门口叮嘱着什么。
沈倦的目光越过这些人,一直盯着教学楼的方向。
七点半,秦深从教学楼里走出来。
他今天穿着校服,外面套了件黑色的薄风衣,背着那个沈倦很眼熟的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一个小行李箱。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沈倦找不到合适的词。
秦深看见他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沈倦觉得自己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一拍。
他板着脸,从墙角走出来,直接走到秦深面前,把那个牛皮纸袋往他怀里一塞。
“等你。”他的语气硬邦邦的,像石头,“路上买的,反正顺手。”
秦深低头看着怀里的纸袋,打开看了一眼。
沈倦注意到他的动作顿了顿,然后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
“谢谢。”秦深说,声音比平时软了一点。
沈倦别过脸,不看他。
“谁要你谢。”他说,“考好点,别丢人。”
“嗯。”
秦深把纸袋小心地放进书包里,动作很仔细,像是怕把里面的东西碰坏了。
沈倦余光瞥见他的动作,耳根又开始发烫。
秦深放好东西,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越来越亮,照得沈倦有点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听到秦深说:
“三天。”
沈倦一愣:“什么?”
“三天就回来。”秦深说。
沈倦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板着脸:“关我什么事。”
秦深看着他,没说话。
但沈倦觉得他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又好像没有。
远处,送考的大巴在按喇叭,催集合。
秦深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
“倦儿。”
沈倦抬头。
阳光从秦深背后照过来,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但他的声音很清晰,穿过风声和喇叭声,准确地落进沈倦耳朵里。
“等我回来。”
然后他走了。
沈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看着大巴发动驶出校门,消失在校门外的拐角,才终于收回目光。
“……有病。”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但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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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深走了以后,沈倦的生活好像没什么变化,又好像什么都不太对劲。
上课还是那些课,下课还是那些人。时嘉明还是咋咋呼呼,陈在希还是骚包臭美。
但沈倦发现自己会在一些奇怪的时候走神——比如语文默写题写到“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时。
比如午休时目光落到旁边那个空着的座位上,发现秦深的笔还放在老地方,书还是翻开的那一页。
比如放学回家走到单元楼下,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六楼。
602的窗户黑着,没有人。
他烦死了。
这种感觉太他妈烦人了。
但烦归烦,他还有别的事要办。
送走秦深那天下午,沈倦找了个机会,把沈傲堵在了教学楼后面的小树林里。
打人这种事最重要的是选对地方,监控拍不到,老师看不见,打完就跑,干净利落。
更何况是沈傲这种人,他就是想低调处理,才会一次次纵容自己那些小动作。
沈倦已经忍他很久了。
那些恶心的小动作,那些阴阳怪气的话,那些背地里散布的关于他“不孝”“白眼狼”的谣言,还有最让沈倦恶心的——沈傲有一次在学校里遇到周小雨,居然当着别人的面笑着说“你还在追我哥啊?我劝你死心吧,他那个人又冷又硬,不会对任何人好的”。
沈倦不是不知道沈傲做的那些事。
他只是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秦深走了,他终于不用顾忌秦深可能会发现他又“惹事”。
时机到了。
沈傲被他从后面一把揪住衣领的时候,脸上还挂着那副虚伪的笑容。
“哥?找我什么事——”
话音未落,沈倦的膝盖已经顶上了他的侧腰。
力道不重,但位置刁钻,刚好是肋骨下面那一片软肉。
沈傲痛得弯下腰,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
“这一下,是替那些猫打的。”沈倦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沈倦拽住沈傲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
沈傲那张白净的脸上扭曲着,眼底闪过一丝恐惧,但更多的是恨意——那种被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机会喷薄而出的恨意。
“你!”
又一拳落在他小腹上。这次沈倦收了力,只让他疼,不会留下痕迹。
“这一下,是替雪球打的。”
雪球是沈倦养的第一只猫。它全身雪白,只有耳朵尖是黄的,像染了色的小雪球。
沈倦某天放学回家,发现雪球被沈傲掐死了,他把沈傲打了一顿。
沈浪回家后赏了沈倦两巴掌。
沈傲蜷缩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他的眼眶红了,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气的。嘴里还在喘,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沈倦听不清,也不在意。
沈倦蹲下来,看着他的脸,声音很轻:
“沈傲,你给我听清楚。”
他一字一顿:“以后离我远点,离我身边的人远点。秦深、时嘉明、陈在希,还有我认识的任何人。再让我知道你做什么小动作——”
他顿了顿,伸手拍了拍沈傲的脸。动作不重,但侮辱性极强。
“下次就不是这种地方了。”
他说完,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沈傲趴在地上,像条死狗。
沈倦走出去十几米,风迎面吹来,带走了他身上最后一点因为动手而产生的热意。他忽然觉得很平静。
这些事,他忍了太久了。
从一开始的冷嘲热讽,到后来的小动作不断,再到现在——沈傲不仅动他,还动他身边的人,动那些无辜的、毫无还手之力的生命。
沈倦不是什么圣人。
他有底线。
而沈傲,一次又一次,踩在了他的底线上。
他沿着小路往外走,经过篮球场,经过实验楼,经过那棵他经常靠着发呆的老槐树。路过小卖部的时候,他停下脚步,进去买了一瓶橘子水。
冰凉的液体滑进喉咙,带着熟悉的甜味。
他忽然想起,之前在桌肚里莫名其妙出现的那些橘子水。
那是秦深放的。
后来他知道了。
后来他没扔过。
他靠着小卖部门口的柱子,仰头看着天。十月底的天很高,很蓝,有几缕白云飘着,像被谁随手扯开的棉花。
秦深现在应该到帝都了吧?
住进酒店了吗?
明天考试,会不会紧张?
他做题的时候,会用他买的那些笔吗?
沈倦发现自己又开始想这些乱七八糟的,赶紧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出去。
有病。
他叼着吸管,往校门口走。
走到半路,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一看——秦深。
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酒店的床头柜,柜子上放着他早上塞给秦深那个牛皮纸袋。
纸袋被打开了,里面的笔、尺子、圆规整整齐齐地摆在柜面上,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配的文字只有两个字:
“到了。”
沈倦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
他打字,删掉,再打,再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哦。”
想了想,又加了一个:
“考好。”
发完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校门口走。
但脚步,好像比刚才轻了一点。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迎面遇见了陈在希。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用发胶抓得很有型,手里拎着一个印着奢侈品logo的纸袋,活像刚从秀场回来的模特。
“哟,沈同学。”陈在希看见他,停下脚步,“笑得这么荡漾,是收到什么好消息了?”
沈倦的脸瞬间板起来:“谁笑了?”
“你啊。”陈在希指了指他的脸,“从那边走过来,一路都在笑,自己没发现?”
沈倦:“……”
“让我猜猜,”陈在希眯起他那双骚包的桃花眼,“跟秦深有关?”
沈倦的耳根又开始发烫。他绷着脸,绕过陈在希就往校门外走。
“走了。”
身后传来陈在希低低的笑声,还有一句飘过来的话:
“沈同学,你耳朵又红了。”
沈倦头也不回地加快了脚步。
走出校门,阳光正暖。
他把喝空的橘子水瓶扔进垃圾桶,双手插进裤兜,朝着锦绣苑的方向走去。
三天。
那个人说,三天就回来。
他站在单元楼下,又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六楼。
602的窗户,还是黑的。
但没关系。
三天后,那盏灯就会亮起来。
沈倦推开门,走进楼道,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门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扯了扯嘴角。
三天后见,秦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