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沈倦准时睁开眼。
出租屋里很安静,窗外天还没完全亮。他躺在床上发了两秒呆,然后听见客厅传来细碎的声响——是警长在用爪子拨弄食盆。
他翻身下床,光着脚走出卧室。客厅角落里那个崭新的猫窝旁边,黑白相间的小奶牛猫正歪着脑袋看他。
“饿了?”沈倦蹲下来,往食盆里倒猫粮。
警长凑过去闻了闻,然后埋头吃起来。它吃东西的时候会发出细小的咔嚓声,尾巴尖还会微微翘起,一晃一晃的。
沈倦看着它,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背。小猫没躲,反而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那天从宠物医院把警长接回来后,秦深找了个理由说服了房东,让这只小东西暂时留在了沈倦的出租屋里。警长这个名字是秦深取的,理由是“奶牛猫黑白分明,像警察”。沈倦当时嗤之以鼻,但也没反对,就这么叫了下来。
门铃响了。
沈倦不用看都知道是谁。他走过去拉开门,果然,秦深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两杯豆浆和一份煎饼果子。
“早。”秦深递过来一份。
沈倦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煎饼果子还是热的,薄脆酥脆,酱料的味道刚刚好。秦深总是能精准地记住他喜欢的口味,这种细节让沈倦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两人安静地吃完早餐,一起出门上早自习。清晨的街道还没完全苏醒,只有零星几个晨练的老人和赶早班的路人。沈倦咬着吸管喝豆浆,秦深走在他身侧,不远不近,刚好能并肩的距离。
课间操结束后,阳光已经很烈了。
“小卖部,去不去?”秦深问。
沈倦点点头。两个人穿过操场往小卖部走,一路上不断有学生跟他们打招呼——准确地说,是跟秦深打招呼。学神的人气永远居高不下,沈倦见怪不怪。
买完饮料出来,两人刚拧开瓶盖,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哥!好巧啊!”
沈傲脸上挂着那种招牌式的、天真无邪的笑容,快步走到他们面前。他手里也拿着一瓶水,瓶身上的标签和他平时喝的那种一样——进口的,贵得离谱,跟他这个人一样浮夸。
沈倦懒得理他,抬脚要走。
“哥别走嘛,”沈傲拦住他,声音压低了,但脸上笑容不变,“我就是想问问,你喜不喜欢我送的礼物?”
沈倦的脚步顿住了。
“那个巷子里的礼物,”沈傲的笑容加深,眼底却毫无温度,“我特意挑了很久呢。你应该收到了吧?三只……还是四只来着?哎呀我记不清了。”
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
沈倦握着水瓶的手猛地收紧,塑料瓶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他盯着沈傲,瞳孔急剧收缩,眼底翻涌起滔天的暗色。
脑海里闪过的不是那三只躺在巷子里的流浪猫——
是一只更小的,纯白色的,他偷偷养在床底下的那只小猫。
它叫雪球。
是他小学时捡到的流浪猫,白色的,很小,很乖。每天晚上等他睡着后,它会悄悄爬上床,蜷在他枕头边。沈倦一直小心翼翼地藏着它,不敢让沈浪和胡颜知道,更不敢让沈傲知道。
但沈傲还是知道了。
那天放学回家,沈倦推开自己房门,看见沈傲站在他床边,手里拎着雪球的尸体。
“这猫真烦,一直叫。”沈傲笑得天真无邪,手还故意晃了晃,“所以我让它闭嘴了。”
雪球的脖子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眼睛半睁,再也不会看他了。
——
“怎么?哥你不高兴吗?”沈傲的声音把沈倦拉回现实,“我以为你会喜欢的,毕竟你那么喜欢猫——”
“沈傲。”
沈倦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浑身的肌肉都在微微颤抖。
他向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秦深。
“王主任在那边。”秦深的声音很平静,但按在他肩上的手力道很重。
沈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不远处王主任正背着手在巡视。他今天穿了一件花衬衫,戴着墨镜,看起来不像是来抓违纪的,倒像是来度假的。
沈傲也看见了,他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哎呀,哥你别激动嘛,”他假装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却故意提高了,“我就是关心你一下,你别生气啊。秦深你看我哥,脾气还是这么爆。”
他拍了拍秦深的肩膀,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三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秦深,你拦着他干什么?让他打我啊。打了我,他就能被开除。你那么聪明,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秦深没理他,只是看着沈倦。
沈倦的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倦儿,”秦深叫了他的名字,声音里有一种沈倦从未听过的东西,“回去。”
沈倦看着他。
秦深的镜片反射着阳光,看不清眼神。但他的手始终按在沈倦肩上,力道不重,却很稳。
沈傲在旁边等了几秒,没等到沈倦动手,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他撇了撇嘴,耸耸肩:
“算了,真没意思。”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朝沈倦挥了挥手:
“哥,下次我再给你准备别的礼物啊。”
沈倦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拳头捏得咯吱响。
秦深松开他的肩。
沈倦猛地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种受伤后的锋利:“你拦我?”
“王主任在。”秦深说。
“我知道!”沈倦的声音突然拔高,“但是——”
他说不下去了。但什么呢?但他必须打沈傲?但他忍不了了?但那些死掉的猫……但雪球……
他狠狠别过头,不看秦深。
“我回教室了。”
他转身就走,步子很快,快得像在逃跑。
秦深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上去。
上课铃响了。
沈倦趴在桌上,一节课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知道自己刚才在无理取闹——秦深确实是在帮他,如果真动手,正中沈傲下怀。但他就是控制不住那股闷在胸腔里的火,烧得他浑身难受。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气谁。气沈傲?气秦深?还是气那个只能被别人按着肩膀的自己?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桌子上多了一瓶橘子水。
秦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他桌边,把那瓶水推到他面前。
“给你的。”
沈倦没动。
“刚才的事,”秦深说,“是我没处理好。”
沈倦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秦深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的眉毛微微皱着,镜片后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太常见的东西——沈倦不确定那是什么。
“你应该打他。”秦深说。
沈倦愣了一下。
“但不是在学校,不是在王主任眼皮底下。”秦深继续说,“沈傲就等着你动手。你一动,他就赢了。”
沈倦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所以,是我的问题。”秦深说,“我应该直接把他带走,不是拦你。”
沈倦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那股火烧得没那么旺了。
“……你不是在帮我吗?”他闷闷地说。
“是在帮你。”秦深说,“但帮的方式不对。”
沈倦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他发现自己有点跟不上秦深的逻辑。
“行了行了,”他抓了抓头发,把橘子水拿过来,“知道了,烦死了。”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那股烦躁被冲淡了不少。
秦深没走,就站在他旁边。
沈倦喝完半瓶,抬起头:“还有事?”
秦深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深不见底,声音却很平淡:
“以后别一个人生气。”
沈倦握着水瓶的手紧了紧。
“要生气,”秦深说,“至少带上我。”
说完,他转身走了。
沈倦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走出教室,才回过神来。
“……有病。”他低声骂了一句,但嘴角却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沈倦收拾好东西往外走。秦深今天没跟他一起,说是要去办公室找老师问点事。
沈倦一个人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街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有点凉。
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一看,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没有文字,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沈倦皱眉,点开。
视频画质不太好,显然是手机拍的,画面有些抖。拍摄地点是一个废弃的建筑工地,到处是钢筋水泥,昏暗的光线里只能看清几个模糊的人影。
但那个背对着镜头的少年,沈倦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秦深。
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背影,他也认得出。那件他常穿的灰色连帽衫,那个挺拔的、带着疏离感的站姿。
视频里,秦深正和一群人对峙。镜头晃了晃,对准了那伙人——都是染着黄毛绿毛的社会青年,手里拿着棍棒和匕首。
下一秒,画面里的秦深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每一次闪避、每一次攻击都精准得像被计算过。他躲开一根挥来的铁棍,反手夺过,准确地敲在对方后颈上;他矮身避过刀锋,一拳击中另一个人的腹部;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每一招都是要害。
一个长发的年轻女人被两个混混架着,哭喊着挣扎。秦深踢开挡路的人,冲过去,一把抓住女人的手腕。
就在他转身要带人离开的瞬间,一个混混从侧面扑过来,手里的匕首划向他的手掌——
秦深没有躲开。
或者说,他为了护住那个女人的头,用手生生接住了那一刀。
画面里,鲜血飞溅。
视频在这里突然中断。
沈倦盯着黑掉的屏幕,心跳剧烈得像要冲出胸腔。
紧接着,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沈傲:看清楚了没?那个背影,是不是很眼熟?」
沈倦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沈傲:你猜猜,沅水市那个让所有混混闻风丧胆的“六哥”是谁?」
「沈傲:秦深一直在骗你。从头到尾,你都被他耍得团团转。」
「沈傲:想知道那个长发女人是谁吗?他拼了命也要救的那个。」
沈倦盯着手机屏幕,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
六哥。
那个在传闻里打架不要命的、让混混们听到名字就腿软的“六哥”。
那些从沈傲那里听过的传闻、那些街头巷尾流传的版本——血腥的、狠戾的、杀伐果断的“六哥”。
是秦深?
他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雨夜便利店里,秦深递给他的那盒消肿药膏,说“家里常备”时的漫不经心。
想起秦深打篮球扭伤脚踝时,他在医务室帮忙拿药,无意间瞥见的那道横亘在掌心的、狰狞的旧疤痕。
想起秦深偶尔流露出的那种、看穿一切的冷静眼神——那不是普通高中生该有的眼神。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汇聚到一起。
沈倦握着手机的手在抖。
他不知道自己在抖什么。是愤怒?是被欺骗的羞辱?还是某种更深的、不敢细想的东西?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前走。
拐过前面那个路口,就是他和秦深每天分开的地方。
昏黄的路灯下,秦深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他。
他穿着那件灰色连帽衫,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光线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周身形成一圈模糊的光晕。
他看到沈倦,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还没来得及展开的笑容。
“怎么才回——”他开口。
沈倦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盯着他。
“你手掌上那道疤,”沈倦的声音沙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是怎么来的?”
秦深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沈倦从未见过的、复杂的、深不见底的眼神。
“小时候不小心划的。”他说。
“不小心?”
“嗯。”
沈倦盯着他,盯着那张永远不会失态的、永远冷静的脸。
他想起视频里那个毫不犹豫用手接刀的人,想起那道狰狞的旧疤,想起秦深每次被他问起时漫不经心转移话题的样子。
他说不上自己在期待什么。
但他知道,秦深在骗他。
“行。”沈倦点点头,声音出奇的平静,“小时候不小心。”
他越过秦深,继续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沈倦。”
秦深在身后叫他。
沈倦没停。
“倦儿。”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走了。
走进夜色里,走进那扇关上的门后,走进一个他从来没想过要面对的问题——
他认识的那个秦深,到底是谁?
身后,秦深站在原地,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看着沈倦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秦昭发来的消息:
「沈傲今天联系我了,问了些乱七八糟的事。你小心点。」
秦深看了一眼,把手机收回去。
他抬起头,望着沈倦离开的方向,镜片后的眼睛里翻涌着暗色的潮。
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