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宠物医院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警长的情况稳定了,医生说可以带回家观察,但要小心照顾——它太虚弱了,需要安静的环境,需要按时喂药,需要有人陪着。
沈倦抱着那个小小的航空箱,隔着塑料门看着里面蜷缩成一团的奶牛猫。
警长已经睡着了,小小的胸膛微微起伏,耳朵偶尔抖动一下。
“它睡得很沉。”秦深在旁边说,“应该是放松下来了。”
沈倦“嗯”了一声,没抬头。
他们站在医院门口,夜风有点凉,吹得沈倦校服外套的下摆轻轻晃动。
他把航空箱抱得更紧了一点,像是怕它被风吹到。
“我打个电话。”沈倦忽然说。
秦深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往旁边走了几步,给他留出空间。
沈倦掏出手机,翻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两声,那边就接起来了。
“倦崽?”任在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意外,“这个点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背景音里隐约有爵士乐和碰杯的声音。
沈倦抿了抿唇:“没,就是想问你件事。”
“问。”任在野那边安静下来,应该是找了个安静的地方,“什么事?”
“我……”沈倦顿了顿,低头看着航空箱里的警长,“我想养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猫?”任在野的语气有点疑惑,“哪来的猫?”
沈倦硬着头皮:“刚救的一只奶牛猫,它妈妈和兄弟姐妹都没了,就剩它一个。医生说需要人照顾……”
他没说完,但任在野已经懂了。
“养。”任在野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601是你家,你想养什么都行,不用问我。”
沈倦愣了一下。
“可是……”他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任在野的声音放缓了一点,带着那种只有对沈倦才会有的柔和,“你也是601的主人,你有权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儿。”
沈倦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还有,”任在野继续说,“你救猫,说明你有心。这是好事。你妈要是知道也会很高兴的。”
提到任清雪,沈倦的呼吸顿了一下。
“我妈……”他声音有点干,“最近怎么样?”
“正想跟你说呢。”任在野的语气轻快了一点,“新的治疗方案效果很好,她的木僵症状改善了很多。前两天我去看她,她居然冲我笑了一下。医生说,照这个趋势下去,再过几个月,她可能就能开口说话了。”
沈倦的眼眶瞬间有点发热。
他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
“真的?”他的声音有点抖。
“真的。”任在野笃定地说,“小倦,你妈会好起来的。你只要把自己照顾好,别让她担心就行。”
沈倦用力“嗯”了一声。
然后他吸了吸鼻子,换了个语气:“舅舅。”
“嗯?”
“你少喝点酒。”沈倦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带着点嫌弃,“还有,你是不是在抽烟?”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手忙脚乱地掐灭什么东西。
“我没抽!”任在野的声音有点心虚。
“我听见打火机的声音了。”沈倦面无表情。
“……那是别人点的。”
“舅舅。”
“……”
“你上次是怎么跟我发誓的?”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任在野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无奈和隐约的笑意:“行行行,知道了,你管得比老太太还宽。”
“你不听我才管。”沈倦说,“挂了。”
“等等。”任在野叫住他,“那只猫,叫什么?”
沈倦低头看了一眼航空箱里的警长,它正好翻了个身,露出黑白相间的肚皮。
“警长。”他说,“黑猫警长的警长。”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行,替我向警长问好,下次视频我要看它。”
“嗯。”
挂了电话,沈倦站在原地,握着手机,盯着航空箱里的警长看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但胸口那块地方,忽然没那么凉了。
秦深走回来时,手里多了个手机——他刚才也在回消息。
“秦昭说酒吧有事,”他说,“骑机车先走了。让我转告你,警长很可爱,下次她要来家里撸猫。”
沈倦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警长要去我家?”
“我刚才告诉她的。”秦深语气平静,“她问警长情况。”
沈倦看着他,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哦”了一声。
“现在去哪儿?”秦深问。
沈倦低头看看航空箱,又看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得买点东西。猫砂,猫粮,猫窝,猫碗……”
他顿了顿,有点头疼:“好多东西。”
“附近有宠物店。”秦深说,“走吧。”
半个小时后,两人站在一家大型宠物用品店里,手里已经提满了东西。
航空箱放在收银台旁边,警长在里面睁着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那些五颜六色的玩具,那些高高低低的猫爬架,那些会动的电动老鼠。
“它好像醒了。”沈倦蹲下来,凑近航空箱。
警长隔着塑料门,伸出小小的爪子,轻轻碰了碰沈倦的手指。
“喵……”
很轻的一声。
沈倦的嘴角弯了一下。
秦深推着购物车过来,车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猫砂盆、猫砂、幼猫粮、罐头、营养膏、益生菌、猫抓板、猫窝、几样小玩具,还有一袋店员强烈推荐的冻干零食。
“差不多了。”秦深说。
沈倦站起身,看了一眼购物车,又看看秦深,表情复杂:“你这是要把整个店搬空?”
“店员说这些都是必需品。”秦深平静地说,“我按她推荐的清单买的。”
“清单?”
秦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纸,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一行行字,字迹工整得像是打印的。
沈倦凑过去看了一眼——幼猫用品清单:
1. 猫砂盆(建议开放式,幼猫容易进出)
2. 猫砂(豆腐砂,无尘,误食不危险)
3. 幼猫粮(皇家BK34,蛋白质含量34%)
4. 罐头(主食罐,不要零食罐)
5. 营养膏(幼猫专用,每天一次)
6. 益生菌(调理肠胃,防止应激腹泻)
7. 猫抓板(瓦楞纸材质,防止抓沙发)
8. 猫窝(柔软,有围边,有安全感)
9. 玩具(逗猫棒、小老鼠、乒乓球)
10. 冻干零食(偶尔奖励,不要太多)
沈倦:“……”
他抬头看秦深:“你什么时候写的?”
“你在打电话的时候。”秦深把便签收回口袋,“店员说,第一次养猫容易漏东西。我就列了个清单。”
沈倦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移开视线,低头看向航空箱里的警长。
警长正歪着头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似乎也有点困惑。
“走。”沈倦提起航空箱,“结账。”
收银员扫完所有商品,报出一个数字。
沈倦掏出钱包,拿出那张黑色副卡。
秦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结完账,两人提着大包小包走出宠物店。
夜风一吹,塑料袋哗啦啦响成一片。
“打车。”秦深已经拿出手机。
五分钟后,一辆出租车停在他们面前。
司机看着两人手里堆成山的袋子,又看看沈倦怀里那个航空箱,表情有点微妙:“养猫啊?”
“嗯。”沈倦坐进后座,把航空箱小心地放在腿上。
秦深把东西塞进后备箱,也坐了进来。
车往锦绣苑的方向驶去。
车窗外的街灯一盏盏掠过,在黑暗里画出流动的光带。
警长趴在航空箱里,眼睛已经慢慢闭上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沈倦低头看着它,手指隔着塑料门轻轻点了点。
“它会习惯吗?”他忽然问。
秦深看了他一眼:“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你救的它。”秦深说,“猫认人,也认气味。它记住你了,就会信任你。”
沈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声说:“它妈妈让它不要相信任何人,除了我。”
秦深侧过脸看他。
沈倦没解释,只是继续低头看着警长。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三、新家
601的门被推开时,警长醒了。
它从航空箱里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空间。
灯亮了。
暖黄色的光铺满整个客厅,照在那些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杂物上,也照在沈倦和秦深身上。
“到了。”沈倦把航空箱放在地上,打开门,“出来吧,警长。”
警长缩在箱子里,没动。
沈倦也不催,就那么蹲着,等它自己决定。
秦深已经把那些大包小包拎进来,开始拆包装。猫砂盆,猫砂,猫粮,猫窝……一件件拿出来,放在地上。
“猫砂盆放阳台?”他问。
“嗯。”沈倦头也没回。
秦深拎着猫砂盆和猫砂去了阳台。沈倦听见他在那边拆包装、倒猫砂、摆盆的声音,动作利落,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警长终于慢慢探出脑袋,伸出一只白色的前爪,轻轻碰了碰地板。
冰凉的。
它缩回去,又探出来,又缩回去。
沈倦就那么看着,嘴角微微弯起。
警长第三次探出来时,终于整个身子钻了出来。
它站在地板上,四只白爪像踩在云朵上,小小的身体紧绷着,尾巴竖得笔直,警惕地打量着周围。
沈倦没动。
警长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慢迈出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它在客厅里小心翼翼地走着,每一步都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走到沙发腿边时,它停下来,凑上去闻了闻。
然后继续往前走。
秦深从阳台回来时,警长正好走到他脚边。它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躲,只是歪了歪头。
秦深蹲下来,伸出手。
警长凑过去闻了闻他的手指,然后——
用脑袋轻轻蹭了一下。
秦深的动作顿了一下。
沈倦在旁边看见了,嗤笑一声:“它喜欢你的意思。”
秦深抬头看他,眼神有点微妙。
“怎么?”沈倦挑眉,“秦大学神不会连猫蹭人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吧?”
秦深收回手,站起身,表情恢复平静:“知道。只是确认一下。”
沈倦翻了个白眼。
接下来一个小时,两人一起把警长的家当布置好。
猫砂盆放阳台,猫粮碗和水碗放厨房角落,猫抓板靠墙放,猫窝放在客厅的暖气片旁边——秦深说那里最暖和,猫喜欢。
警长全程跟在两人脚边,这里闻闻,那里蹭蹭,时不时跑回沈倦腿边,确认他还在。
等所有东西都摆好,秦深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了。”他说,“我该走了。”
沈倦愣了一下,也看了一眼手机——居然这么晚了。
他站起身,送秦深到门口。
秦深换好鞋,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警长正蹲在它的新猫窝旁边,警惕地看着这边。
“有事发消息。”秦深说。
“嗯。”
“明天早上我来接你,一起去医院复查。”
“嗯。”
秦深看着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楼道。
602的门开了,又关上。
楼道安静下来。
沈倦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走回客厅,在警长旁边蹲下。
“以后,”他说,“你就住这儿了。”
警长看着他,眨了眨眼睛。
沈倦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软软的,小小的,温热。
他忽然觉得,这个空了很久的601,好像终于有了点温度。
洗漱完,沈倦关了客厅的灯,走进卧室。
刚准备关门,身后传来一声细小的叫声。
“喵……”
他回头,看见警长站在卧室门口,仰着头看他。
“怎么了?”沈倦蹲下来。
警长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脚踝,又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害怕?
沈倦忽然明白了。
它怕一个人待着。
怕被关在黑暗里。
怕一觉醒来,那个会喂它、会摸它的人,也不见了。
沈倦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把警长的猫窝搬起来,拿进卧室,放在自己床边的地毯上。
“睡这儿。”他说,“能看见我。”
警长看了看那个猫窝,又看了看沈倦,然后慢慢走进去,蜷缩成一团。
沈倦关灯,躺上床。
黑暗中,他能听见警长轻微的呼吸声,和偶尔的呼噜声。
很小,很轻。
但在这个曾经空荡荡的房间里,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沈倦盯着天花板,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晚安,警长。”他轻声说。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
“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