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倦一整天没跟秦深说话。
早读时,他故意来得比秦深晚,坐下就把脸埋进臂弯,只留一个后脑勺对着过道。
秦深像往常一样整理笔记,视线几次扫过沈倦,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数学课上,老师点名让秦深和沈倦上黑板做题。
沈倦盯着题目看了三秒,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刷刷写起来,解题过程又快又狠,步骤跳得飞起。
沈倦写完把粉笔一扔,看都没看旁边的秦深,直接回座位。
秦深站在黑板前,看着他写的那行龙飞凤舞的答案,停顿了一下,才继续写完自己的解题步骤。
课间,课代表在发作业,秦深替沈倦接了过来:“沈倦,你的……”
“睡觉,别吵。”沈倦头也不抬,声音闷在臂弯里。
秦深拿着作业本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沉默了两秒,把沈倦的作业本放在沈倦桌上,转身离开。
那本作业本在桌角躺了十分钟,直到被风吹到地上,沈倦也没碰一下。
整个上午,沈倦都维持着这种非暴力不合作的状态。
上课时他要么埋头假装记笔记(笔尖在纸上划拉半天也没写几个字),要么就干脆趴在桌上装睡。
秦深偶尔低声想跟他说什么,比如提醒他老师讲到了哪个关键点,沈倦都当没听见,要么生硬地别开脸,要么就用一个含糊的鼻音敷衍过去,眼神绝不与秦深接触。
班上的同学很快察觉到不对劲。
时嘉明在课间凑过来,看看面无表情翻着竞赛题的秦深,又看看浑身冒着冷气的沈倦,挠了挠头:“倦儿,你跟深哥吵架了?”
沈倦眼皮都没抬,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没。”
“那你怎么……”
“不知道。”沈倦打断他,眼神冷得像冰。
时嘉明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溜去找陈在希嘀咕。
陈在希扶了扶眼镜,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眼里闪过一丝了然,但他只是拍了拍时嘉明的肩膀,示意他少管闲事。
沈倦知道自己这么做不对,可他控制不住。
他不知道自己在闹什么脾气,可他就是生气。
午饭时,沈倦破天荒地没跟时嘉明他们一起去食堂,而是去小卖部买了面包和牛奶,独自坐在操场看台上啃面包。
秋天的风吹得他有点冷,但他不想回去,不想面对教室里那种尴尬又压抑的气氛。
下午的课更是煎熬。
化学课上,老师让同桌讨论一道难题。
秦深转过头看向他,眼神平静,带着询问。
沈倦盯着自己的课本,嘴唇抿得死紧,仿佛那纸页上突然开出了一朵花。
秦深视线在沈倦身上停留了几秒,最后一个人拿起笔演算了起来。
沈倦心里猛地一抽,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深的失落。
好不容易捱到晚自习结束。
沈倦几乎是立刻开始收拾书包,动作震天响,他刻意不看旁边的秦深。
等他拉好书包拉链,一抬头,旁边的座位已经空了。
秦深根本没等他。
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喧哗声充斥着耳膜。
沈倦站在原地,手里拎着沉甸甸的书包,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座位,看着秦深桌面上整齐摆放的文具和那本他常看的物理竞赛书。
愤怒、委屈和难过的情绪,如同海啸般猛地冲垮了他心里的堤坝。
操!
沈倦猛地低下头,拎着书包,几乎是冲出了教室,将那些好奇或探寻的目光统统甩在身后。
夜晚的风很凉。
沈倦一路埋头疾走,胸口像是破了个大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又疼又空。
沈倦几乎是跑回锦绣苑的。
电梯上行时,他看着金属门上自己扭曲的倒影——头发凌乱,眼睛发红,嘴角抿成一条死紧的线。
像个傻逼。
601的门打开,里面一片漆黑。
舅舅这套房子他住了快一个月,依旧没什么人气。家具齐全,但干净得像样板间,冷冰冰的。
他甩掉鞋,连灯都没开,直接把自己摔进沙发。
黑暗瞬间吞没了他。
窗外城市的霓虹光透进来一点,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晃动的光影。
楼上阖家欢乐,而他只有一个人。
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骤然松懈,那些被强行压抑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控制。
沈倦咬紧了嘴唇,不想发出任何声音,但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逼。
为了一个陌生的人,为了几句没说完的话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
秦深爱跟谁好跟谁好,关他屁事!
沈倦猛地坐起来,抓起沙发上的抱枕,狠狠砸向墙壁。
“砰!”抱枕软绵绵地落在地板上,悄无声息。
就像他所有的愤怒,砸进空荡的房子里连个回声都没有。
他重新躺回去,闭上眼睛,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
不是嚎啕大哭,是安静的、滚烫的液体,从眼角滑下来,滑过鬓角,滴进沙发布料里。
他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手指死死攥着沙发套,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
“咚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起。
沈倦浑身一僵,所有的哭声瞬间卡在喉咙里。
他慌忙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几乎要盖过门外的敲门声。
“沈倦。”秦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隔着厚厚的门板有些模糊,“你在家吗?”
沈倦没吭声。他甚至往沙发深处缩了缩,仿佛这样门外的人就看不见他。
门外安静了几秒。
秦深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我好像……让你不高兴了。”
沈倦抬眼望向大门的方向,仿佛能透过厚重的木板看到外面站着的人。
门外安静了几秒。
“对不起,”秦深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试图弥补的意味,“我给你买了点东西……不是什么贵重物品,就是一点吃的。”
沈倦没动——他现在满脸泪痕,像一只被抛弃的可怜虫,太丢人了。
门外再次陷入寂静。
沈倦听到秦深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秦深好像把什么东西放在了门外的地毯上。
“东西放门口了,你记得拿。”秦深的嗓音有些沙哑,“如果你还是不想理我,也没关系。”
脚步声响起,朝着602的方向去了。
接着是开门、关门的声音。
“咔哒。”世界重新变得安静。
沈倦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上的光影一动不动。
他抬手用手背狠狠擦掉眼泪,但很快又有新的流下来。
沈倦躺了很久,直到外面真的没有任何动静了,他才从沙发上爬起来。
腿有些发麻,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沙发背才站稳。
沈倦走到门边,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把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倾听。
门外什么声音都没有,秦深已经回602了。
沈倦吸了吸鼻子,轻轻拧开门锁,拉开一条缝。
楼道感应灯亮着,冷白的光线照进来。门口地毯上放着一个很大的牛皮纸袋,上面印着某个高级甜品店的logo。
沈倦拉开门走了出去,蹲下身拉开纸袋,往里看去。
里面整齐地码着好几个精致的透明盒子:榴莲千层蛋糕,闪着金粉的黑巧克力熔岩,铺满新鲜草莓的奶油蛋糕,还有一盒五彩缤纷的马卡龙。
沈倦蹲在门口,看着袋子里那些琳琅满目的甜品,沉默了很久。
心里那团乱麻,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甜品盒透明的塑料盖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沈倦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
直到眼里剩下干涩的刺痛感,他才抬起头。
他忽然觉得很饿——从昨天到现在他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他拿起最上面那盒草莓蛋糕,拆开包装,用勺子挖了一大块塞进嘴里。
好甜。
沈倦机械地咀嚼着,眼泪混着蛋糕,咸涩和甜腻在口腔里混合成一种奇怪的味道。
“咔哒”一声,602的门突然开了。
沈倦浑身一僵,勺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猛地抬头看向对面。
602没开灯,走廊上只有一盏声控灯还亮着。
秦深穿着简单灰色家居服,静静地站在门口,视线穿过昏暗的楼道,落在手里还拿着蛋糕盒的沈倦身上。
他们四目相对。
时间凝固了。
沈倦的大脑一片空白,他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捧着蛋糕盒的姿势狼狈又可笑。
秦深站在自家门口,神色复杂。
他们谁也没有开口。
走廊的声控灯,因为长久的寂静,倏地熄灭了。
黑暗骤然降临。
几秒钟后,秦深迈步走了过来,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清晰可闻。
一步,两步。
他停在沈倦面前,低头看着他。
沈倦想动却动不了——他的腿不知道什么时候蹲麻了,一动就像被针扎一样。
他只能仰头,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秦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秦深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蹲了下来和沈倦平视。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沈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
秦深的视线扫过沈倦脸上的泪痕,扫过他嘴角的奶油,最后落在他手里那盒被挖得乱七八糟的蛋糕上。
“好吃吗?”秦深开口,声音很低,有些沙哑。
沈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秦深伸出手。
沈倦以为他要擦自己的眼泪,或者要拿走蛋糕。
但秦深只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嘴角沾着的奶油。
动作很轻,一触即分。
沈倦像触电般浑身一颤。
秦深收回手,看着指尖的白色奶油,再次和沈倦对视。
“你昨晚见到的是我表姐,”秦深的声音放得很轻,“她是我姑姑的亲生女儿,比我大三岁。我姑父死得早,姑姑工作忙……我是被我姐带大的。”
原来是表姐——不是什么青梅竹马,也不是什么暧昧对象。
沈倦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耳根也红了起来,他恨不得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
“前天是我妈的忌日。”他说。
沈倦闻言愣在原地。
“我请三天假,”秦深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沈倦心上,“只是为了回帝都扫墓。”
沈倦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几天让你担心了”秦深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抱歉。”
沈倦想起秦深回来时眼下的青色和略显低哑的声音。
请假……忌日……原来是这样。
愧疚感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瞬间淹没了之前的所有情绪。
沈倦抱着纸袋的手指微微泛白。
“对不起,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几乎含在喉咙里。
秦深看着沈倦低垂的脑袋,语气里没有一丝责备:“是我让你担心了,你生气是应该的。”
两人之间又沉默下来。
沈倦吸了吸鼻子,终于鼓起勇气,飞快地抬起眼皮,看了秦深一眼。
秦深正专注地看着他,平静地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沈倦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我不该乱发脾气”,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别扭的“谢谢”。
秦深盯着沈倦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站起身:“蛋糕的保质期很短,吃不完记得放冰箱。”
“嗯。”沈倦低下头看着掌心被他吃了一大半的草莓蛋糕,心里那点难堪瞬间被一片柔软取代。
“很晚了,”秦深看了一眼601门内,“早点休息。”
他说着就要转身走回602。
“秦深。”沈倦忽然叫住他。
秦深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我,”沈倦又卡壳了,他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那我们……明天还一起去学校吗?”
说完他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他问的是什么蠢问题!
秦深“嗯”了一声,602的大门关上,楼道里的声控灯重新亮起。
沈倦还蹲在原地,嘴角被秦深碰过的地方像被烙铁烫过一样开始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