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深请假的三天,对沈倦而言,像被无形地拉长、扭曲,涂上了一层灰蒙蒙的粘腻色调。
沈倦每天过着三点一线的无聊日子:上课、下课、吃饭。
教室窗外的梧桐树叶在秋风中又黄了几分,打着旋儿飘落。
阳光依旧会按时洒进靠窗的第三排,本应照在两个人课桌上的光斑,现在只剩下一片刺眼的空旷。
沈倦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上课时他盯着黑板,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动,记录下老师强调的要点。
曾经让他头疼的符号此刻成了某种麻木的填充物,用来塞满注意力,阻止某些画面和念头趁机钻入。
但收效甚微。沈倦的思绪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间隙溜走。
老师的声音会变成模糊的背景音,眼前的板书幻化成一辆红黑相间机车、女人摘下头盔时飞扬的发丝……又或是秦深坐在机车后座的背影。
沈倦心里闷闷的。
下课铃声一响,沈倦强撑的精神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沈倦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侧头望向窗外。
天空依旧泛着高远而冷淡的蓝,几缕薄云漫不经心地飘着。
楼下篮球场上传来拍球声和男生们充满活力的吆喝,好像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倦儿走不?打球去!”时嘉明抱着篮球,活力四射地凑过来,寸头上还挂着汗珠,显然是刚在走廊里就跟人切磋了几下。
陈在希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头上最新款的运动发带,语气懒洋洋的:“走吧倦哥?闷在教室里容易长蘑菇哦~”
沈倦眼皮都没抬,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时嘉明凑近了点,看着他没什么精神的侧脸,有些纳闷:“咋了这是?真长蘑菇了?不会是想学神了吧?”
沈倦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不耐烦地抬起头,剜了时嘉明一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耐:“少废话,不去。”
时嘉明被他瞪得缩了缩脖子,嘀咕着“不去就不去嘛凶什么”,抱着球跟陈在希走了。
陈在希离开前回头看了沈倦一眼,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玩味,但他什么也没说,冲沈倦比了个“wink”就离开了。
教室重新安静下来。
沈倦重新趴回桌上,视线却无法再聚焦在窗外的任何景物上。
他才没有想秦深。
他就是不太习惯旁边座位空着、不习惯早上没人提醒他交作业、不习惯课间没人跟他讨论刁钻的数学题,不习惯没人跟他一起走回家……仅此而已。
口袋里的手机偶尔会震动一下——沈倦知道是谁。
第一天下午:“老师今天应该会讲的电磁感应综合题,笔记在我桌肚左边倒数第四本蓝色笔记本里,记得看。”
第二天中午:“家长群里发了菜单,学校食堂今天中午有糖醋排骨,去晚了就没了。”
第三天早上:“模拟卷最后一道大题我有更简单的解法,回去教你。”
秦深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请假,没说自己在哪里、在做什么。
他像远程监控一样提醒沈倦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仿佛沈倦是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小屁孩儿。
沈倦每条都看了。
他甚至在收到“糖醋排骨”那条时,鬼使神差地在下课铃响的第一时间冲去食堂,还真抢到了一份糖醋排骨。
沈倦端着餐盘坐下,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味道确实不错。
但他吃着吃着,忽然觉得不是滋味。他凭什么要听秦深的?凭什么秦深一发消息,他就要像个提线木偶一样?
一股夹杂着更多复杂情绪的火气涌上来,沈倦恶狠狠地嚼着排骨,仿佛在嚼某个人的骨头。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有点幼稚的事——已读不回。
仿佛这样就能维持住自己的“尊严”,或者仅仅是一种幼稚的对抗。
千里之外的帝都,墓园附近一家环境清幽的酒店里,秦深握着手机,一遍遍刷新着消息界面,但那个熟悉的头像旁始终没有回复。
他面前摊开着一本陈旧的、边角磨损的画集,封面是褪色的水彩插画。
秦深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纸页,对着画集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散落在宾馆房间清冷的空气里。
***
第三天晚上。
下晚自习的铃声终于响起,结束了又一晚心神不宁的煎熬。
沈倦慢吞吞地收拾好书包,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
秋夜的凉意已经很明显,他拉了拉校服外套的拉链,双手插进兜里,低着头往锦绣苑走。
脑袋里依旧乱糟糟的。
三天了,秦深还没回来,明天就该返校了吧?
那个机车女还跟他在一起吗?
这些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让他心头那团乱麻更是纠缠不清。
他烦躁地踢开路上一颗小石子,石子咕噜噜滚进旁边的绿化带里。
走进单元楼,按下电梯按钮。金属门映出他模糊而阴沉的脸。
“叮。”
电梯到达六楼,门缓缓打开。
沈倦撩起眼皮,抬脚就要往外走。
不知看到了什么,他瞬间停在原地。
电梯门外,走廊暖黄的声控灯光下站着一个人。
秦深站在601和602之间的走廊里,背靠着602的墙壁,似乎在等人。
秦深没有穿校服,他穿着一件黑色连帽卫衣和一条驼色长裤,衬得他身形更加清瘦挺拔。
他眼下带着淡淡的青色,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依旧清澈沉静,正静静地看着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沈倦。
三天不见,好像隔了很久,又好像他只是去黑板上解了一道数学题。
沈倦的心脏在胸腔里开始狂跳,一股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有猝不及防,有松了口气,但更多的是这几天积压的烦闷困惑,以及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别扭感,冲得他喉咙发紧。
沈倦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秦深。
秦深见他不动,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略微低哑一些,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倦意,却依旧平稳:“沈倦。”
平平无奇的两个字,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沈倦心湖,激起一大片涟漪。
沈倦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从鼻腔里发出一个不咸不淡的音节:“嗯。”
话音刚落,他迈步走出电梯,径直朝着601的门走去。
沈倦刻意不和秦深对视,仿佛后者只是走廊里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秦深看着他明显比平时更冷硬的侧脸和浑身上下散发的低气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沈倦即将摸出钥匙开门时叫住了他:“沈倦。”
沈倦开锁的动作顿住,他背对着秦深,语气硬邦邦的:“干嘛?”
秦深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斟酌措辞。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沈倦情绪不对,那种烦躁和疏离,并非针对某件事,而更像是某种无声的抗议。
是因为他这几天不在?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你状态不对,”秦深试探着开口,声音放轻了一些,“我不在的这几天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他问得很小心,带着一种难得的、近乎笨拙的关切。
沈倦背对着他,听到这句话,心里那团乱麻仿佛被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扯了一下。
他状态不对是因为谁?沈倦想把憋了三天的疑问和闷气一股脑倒出来,他想问你去哪儿了?那个女的是谁?你们什么关系?为什么不告诉我?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带着明显敷衍和距离感的回答:“我能有什么事?写作业写累了而已。”
沈倦说着手下用力,钥匙已经插进了锁孔。
秦深看着他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心头微沉。
秦深上前一步,两人之间距离拉近了些。他闻到了沈倦身上属于夜晚的凉气和橘子味洗发水的味道。
秦深放低了声音:“我这几天请假是因为……”
“咔哒。”
就在这时,602的门锁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紧接着,门被人从里面“刷”地一下拉开。
一个身影探了出来。
沈倦和秦深同时转头看去。
是那个开机车的女人。
她显然刚洗过澡,湿漉漉的深栗色长发披散在肩头,发梢还在滴水,落在她身上那件粉白色、印满巨大Hello Kitty卡通图案的睡衣上。
睡衣款式幼稚可爱到极点,与她艳丽张扬的五官和之前那身火辣性感的装扮形成了荒诞又强烈的反差冲击。
她似乎完全没觉得这身打扮有什么不妥,一手拿着条毛巾擦头发,另一只手扶着门框,探出大半个身子。
她先是看到了门外的秦深,带着天然上翘弧度的嘴唇立刻不满地撇了撇。
她冲秦深招了招手,语气熟稔又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抱怨:“阿深,你杵在外面干嘛呢?我快饿死了!”
“我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你就让我吃这个?”她晃了晃手里一个空了的零食包装袋,“赶紧做饭去!我想吃你上次做的红烧排骨和番茄炒鸡蛋!”
她喊秦深“阿深”,语调自然亲昵,带着一种家人般的随意和指使。
沈倦握着钥匙的手指瞬间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比不上心里那骤然翻涌起来的、冰冷又酸涩的浪头。
阿深、红烧排骨,番茄炒鸡蛋……
原来他们之间熟稔到可以穿睡衣出现,可以理直气壮地要求对方下厨。
年轻女人抱怨完,目光才转到旁边的沈倦身上。当看清沈倦的脸时,她那双妩媚又野性的眼睛眯了一下,里面飞快地掠过审视、探究。
她像一只优雅矫健的猎豹,突然发现了值得注意的新鲜事物。
她擦头发的动作停了停,目光在沈倦紧绷的侧脸和秦深微蹙的眉头之间逡巡。
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她嘴角忽然勾起一个饶有兴味的弧度。
女人把毛巾搭在肩上,从门内走了出来,粉白色凯蒂猫睡裤拖在地板上。
她朝着沈倦的方向走近了一步,似乎是想打个招呼。
秦深看到女人的动作,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他立刻看向沈倦,眼里带着急切,似乎想抢在表姐开口前,把刚才没说完的解释继续下去:“沈倦,她是我……”
“我累了。”沈倦打断了秦深。他声音不高,冷得像一块骤然砸下的冰,带着终结话题的意味。
沈倦看也没看年轻女人,甚至没有再看秦深一眼,他猛地拧动钥匙,拉开601的门,然后快步走了进去。
“砰!”一声巨响在安静的走廊里炸开,震亮了一整排声控灯。
厚重的防盗门,将门外的一切统统隔绝在外,也把沈倦自己关进了一片窒息的寂静里。
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走廊里,隐约传来年轻女人带着疑惑的声音:“阿深,这小孩儿谁啊?脾气还挺大。”
然后是秦深压低声音的回答,隔着防盗门听不真切。
再然后是602关门的声音。
一切重归寂静。
沈倦坐在黑暗的玄关里,窗外远处零星的路灯光芒透进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跳却沉重而缓慢。
沈倦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触手一片冰凉。
操!
他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不知道究竟是在骂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