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高热

“同学!同学你怎么了?”女店员吓得从收银台后跑出。

“他发烧了。”秦深的声音异常冷静,冷静得不像个十七岁的少年,“帮我打120。”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沈倦的脸。

那张总是写满倔强和戒备的脸,此刻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女店员慌忙跑回收银台,抓起座机听筒。拨号的手指抖得厉害,按错了好几次。

秦深单膝跪地,让沈倦靠在自己怀里,伸手探向沈倦的额头,很烫。

“喂,120吗?这里是青樟路24小时便利店,有个学生高烧晕倒了……”女店员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秦深低下头,凑近沈倦耳边。

“沈倦。”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低,“能听见吗?”

没有回应。

沈倦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秦深把耳朵凑得更近些,才听到几个破碎的音节。

“妈……冷……”

秦深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身,一把将沈倦抱了起来,手臂稳得惊人。

女店员挂断电话跑过来:“救护车说十分钟内到!”

“帮我拿条毯子。”秦深打断她,“一次性应急毯,在那边货架。”

女店员慌忙跑去拿。

秦深抱着沈倦走到便利店门口,透过玻璃门望着外面的街景。

街道空荡荡的,只有路灯在雨中撑开一小圈昏黄的光。

女店员拿着毯子跑回来。秦深用一只手接过,抖开,裹在沈倦身上。

银色的隔热毯把沈倦整个人包住,只露出一张苍白泛红的脸。

“他……他不会有事吧?”女店员小声问,眼神里满是担忧。

秦深低头沈倦因为高烧而微微颤抖的睫毛。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红蓝交替的灯光穿透雨幕,在街道上划出刺眼的光轨。

车子在便利店门口急刹停下,后门打开,两名医护人员跳下车,抬着担架快步冲进店里。

“患者什么情况?”为首的男医生语速很快。

“高烧晕倒,体温估计三十八度以上,脸上有外伤。”秦深快速交代,“他今早淋了雨,没怎么吃饭……”

医生点点头,示意秦深把沈倦放到担架上。

秦深动作很轻,像在放易碎品。

医护人员给沈倦量体温、测血压,动作麻利专业。

“39.8度,血压偏低。”护士报出数据。

“上车,赶紧。”医生说着,和护士一起抬起担架往救护车走。

秦深抓起自己的书包和沈倦那个旧帆布包,快步跟上。

女店员在身后喊:“同学,你的伞——”

秦深头也没回:“放你这,下次来拿。”

雨砸在他身上,瞬间湿透了衬衫。

但他感觉不到冷,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个被抬上救护车的身影上。

救护车后门开着,车厢里亮着惨白的光。医护人员把担架推上去固定好。

秦深跟着跳上车,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雨声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声与医疗设备的滴答声。

车厢内部空间狭小,灯光白得刺眼,照得一切无所遁形。

秦深的呼吸滞了一下。

他站在车厢里,看着医护人员给沈倦接上监护仪,沈倦苍白的脸在灯光下几乎透明……

某种熟悉的感觉从尾椎处爬上来。

冰冷的,粘腻的,像有无数只小虫在皮肤下蠕动。

八岁那年,也是这样的雨夜。

“深深,快起来。”周婉把声音压得很低,“我们现在就走。”

秦深迷迷糊糊地被母亲抱进车里。

周婉把他安顿在后座的儿童安全座椅上,动作很急,安全带扣了好几次才扣上。

“妈妈,我们去哪?”秦深揉着眼睛问。

“去外婆家。”母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们去看外婆,好不好?”

车子在夜色中启动,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划出清晰的扇形。

秦深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渐渐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刺耳的声音吵醒。

周婉正在开车,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雨水在车窗上划出凌乱的痕迹。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泛白,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的手机里传出丈夫秦硕的怒吼。

“阿婉,你不是说你会乖乖地等我回来吗?你为什么要骗我?”

周婉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她的手在方向盘上发抖,声音也在抖:“秦硕,我真的受不了了,你放过我吧……”

“你受不了?”秦硕在电话那头冷笑,“你别忘了那些照片,你爸妈要是看到你在床上——”

“秦硕你这个畜牲!”周婉的声音嘶哑破碎。“你到底要把我们逼到什么地步才肯放手?”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深深才八岁,你连他穿什么颜色的袜子都要管……你还是人吗?”

“我是在保护你们!”秦硕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在密闭的车厢里回荡,“外面那么危险,你们什么都不懂!”

“周婉,你现在立刻掉头回来,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你做梦!”周婉尖叫着,“我受够了,我会带着深深躲到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

然后是一连串肮脏的咒骂、威胁,还有周婉压抑的哭泣。

秦深坐在后座,小小的身体缩在安全座椅里。

母亲的恐惧与车厢里几乎凝成实质的绝望,一丝丝渗进他的皮肤里。

他想说“妈妈别怕”,想说“妈妈我们回去吧”,但他说不出来。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细微的呜咽。

前方路口突然冲出一辆货车,刺眼的远光灯像两把利剑,劈开雨夜。

周婉猛地打方向盘,但太晚了。

撞击声。

玻璃破碎的声音。

金属扭曲的声音。

还有……母亲的惨叫。

很短促,然后戛然而止。

世界开始旋转翻滚,秦深被安全带死死勒住,肺里的空气被挤压出去,眼前一片漆黑。

温热粘稠的液体溅到他脸上,有一滴划进了嘴里,又腥又甜。

再醒来时,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

秦硕站在床边,脸色阴沉:“你妈死了,都是因为你!”

“同学?同学你没事吧?”一个声音把秦深拉回现实。

他抬起头,发现那个年轻的女护士正担忧地看着他。

秦深这才意识自己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轻微发抖,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

“我没事。”他说,声音有些哑。他强迫自己深呼吸,一次、两次,把那些翻涌的记忆压回到心底最深的角落。

车厢在晃动。

救护车在雨中疾驰,偶尔急转弯时,医疗设备会发出碰撞的轻响。

每一种声响都让秦深的神经绷紧一分——但他克制得很好。

他背挺得笔直,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除此之外一切正常得可怕。

“你朋友烧得很厉害。”医生一边给沈倦做检查一边说,“得尽快把体温降下来,不然可能会有并发症。”

秦深点点头,没说话。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沈倦脸上。

监护仪的光映在那张苍白的脸上,让沈倦看起来像个易碎的瓷器。

呼吸面罩下,沈倦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又在说什么梦话。

秦深走近一步,俯下身。

“妈妈……我……”

破碎的音节,含糊不清。

秦深的眉头皱了起来。

救护车驶入医院急诊通道。

车门打开,潮湿的空气冲散了车厢里消毒水和密闭空间混合的窒息感。

秦深深吸一口气,跟着担架下了车。

急诊大厅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医护人员推着担架快步走向抢救室,秦深跟在后面,脚步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从救护车上下来的那一刻,他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家属在外面等!”一个护士拦住他。

“我是他同学。”秦深说,“他没有家属在这边。”

护士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那你在外面等着,医生处理完会叫你。”

秦深点点头,看着抢救室的门在面前关上。

门上方的红灯亮起,“抢救中”三个字在黑暗的走廊里刺眼得令人心慌。

秦深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

书包放在脚边,沈倦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紧挨着他的。

帆布包边缘已经磨损起毛,侧袋里还插着一支没盖帽的水笔——就像它的主人一样,狼狈又固执。

秦深盯着抢救室门上那盏刺眼的红灯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涩才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冷白的光刺破走廊昏暗。时间显示凌晨一点十七分。

他点开通讯录,指尖在“秦飒”两个字上悬停片刻,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

对面先传来一阵窸窣的被褥摩擦声,接着是秦飒带着浓重睡意的嗓音:“深深?”

“姑姑。”秦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个十七岁的少年,“我同学高烧住院,我今晚不回来了。”

“你什么时候出门的?”秦飒的睡意瞬间散了,语气警觉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开关被按响的咔哒声,估计是打开了床头灯。

秦深盯着急救室门上“抢救中”三个字:“十点多。”

“哪个同学?男生女生?”秦飒语速加快,“你们在哪家医院,要不要我过来帮忙?”

“男生。”秦深顿了顿,补充道,“沅水市第三医院。你不用过来,我在这陪着就行。”

“你同学他家里人呢?”

秦深沉默了两秒:“联系不上。”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吸气声。秦飒没再追问,转而问:“你身上钱还够吗?急诊押金交了多少?我微信转你。”

“够。”秦深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独立,“医药费我已经垫付了,明天再说。”

秦飒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她太了解这个侄子了,从小就是这副性子,认定的事谁也拗不动。

“行,那你自己处理。”秦飒最终让步,“凌晨三点前必须给我发条消息报平安。还有,如果医生要找家属谈话,立刻打给我。”

“知道了。”

“有事随时联系,”秦飒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些,“深深,你也别硬撑。”

电话挂断后,走廊重归寂静。

秦深把手机扔回口袋,后背靠上冰凉的椅背。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偶尔传来的低语声,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浮现出沈倦倒在便利店地板上的画面。

秦深的眉头越皱越紧。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开了。

那个男医生走出来,摘掉口罩,脸上带着疲惫。

“医生,他怎么样?”秦深立刻起身。

“体温降下来了,现在38度5。”医生说,“给他打了退烧针,挂了消炎药。脸上的伤处理过了,但最好明天再换一次药。另外……”

医生顿了顿,看着秦深:“他营养不良很严重,血常规显示贫血。他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秦深想起便利店那袋十块钱的吐司面包。

“可能。”他说。

医生叹了口气:“年轻人,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等他醒了你得劝劝他,再怎么也要按时吃饭。”

“还有,他高烧时一直在说梦话,醒来后最好观察一下。”

“梦话?”秦深问,“他说了什么?”

“听不清,断断续续的。”医生摇头,“但情绪很激动,像是在害怕什么。”

害怕。

秦深想起沈倦在教室里那副浑身是刺的样子,想起他在巷子里打架时的狠戾,想起他对着猫时那种笨拙的温柔。

“我能进去看看吗?”秦深问。

“转到观察病房了,302床。”医生说,“你去吧,但别吵他,让他好好休息。”

秦深道了谢,拎起两个书包,快步走向观察病房。

302床在3楼电梯口左侧。

病房里很安静,只住了沈倦一个人。

惨白的灯光下,沈倦躺在病床上,手上插着输液管,药液一滴滴落下。

他脸上的伤已经处理过了,涂了药膏、贴了纱布,脸色不再那么红,但依旧苍白得吓人。

秦深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把两个书包放在脚边,然后就这么看着沈倦。

看了很久。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密的声响。

偶尔有闪电划过天际,短暂地照亮病房,然后在雷声中归于黑暗。

凌晨三点,沈倦的体温又升了起来。

秦深叫来护士,量了体温——38度8。

护士给他换了退烧药,又用湿毛巾给他物理降温。

秦深接过毛巾,坐在床边,仔细地擦拭沈倦的额头、脖颈、手臂。

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珍贵易碎的物品。

沈倦在昏睡中不安地扭动,眉头紧蹙,嘴唇翕动。

秦深凑近去听,听到几个破碎的音节。

“妈妈……”

“我……困困……”

秦深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盯着沈倦的脸,眼神深得像潭水。

凌晨四点,沈倦的体温终于稳定下来。

秦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休息。

他每隔半小时醒来一次查看沈倦的情况,确认输液管没有堵、呼吸是否平稳。

凌晨五点半,天色开始泛白。

雨停了,窗外透进灰蒙蒙的光。

医院的早晨来得早,走廊里渐渐有了人声,推车滚轮的声音,护士交接班的声音,还有远处隐约的广播声。

秦深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雨水洗过的城市。

街道湿漉漉的,早起的人们匆匆走过,开始新的一天。

病房里的沈倦还在沉睡。

七点半,医生过来来查房。

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医生,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病历本。

他检查了沈倦的情况,量了体温——37度5,已经基本正常了。

“恢复得不错。”老医生对秦深说,“你是他同学?”

“嗯。”

“昨晚是你送他来的?”

“是。”

老医生点点头,看着秦深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赏:“年轻人有担当。你朋友烧得那么厉害,再晚点送来就危险了。你守了一夜?”

秦深没说话,算是默认。

“医药费也是你垫的?”老医生翻了翻病历,“不少钱呢。”

“他家人不在本地。”秦深简单解释。

老医生叹了口气,没再多问。

他给沈倦开了今天的药,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就离开了病房。

八点,沈倦醒了。

他先是动了动手指,然后睫毛颤抖了几下,慢慢睁开眼睛。

那双纯黑的眼起初有些茫然地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逐渐聚焦。

他转过头,看到了坐在床边的秦深。

四目相对。

沈倦的眉头皱了起来,似乎在想自己为什么在医院,为什么秦深会在这里。

他的记忆慢慢回笼——便利店,晕倒,还有之前和沈浪的那场争吵。

沈倦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醒了?”秦深开口,声音因为一夜未眠而有些沙哑。

沈倦没说话。他想坐起来,但刚一动,就被秦深按住了肩膀。

“别动,在输液。”

沈倦这才注意到手背上的针头,还有旁边架子上挂着的输液袋。

操,好疼……

他盯着那透明的管子看了几秒,然后别过脸,看向窗外。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医药费多少?”沈倦开口,声音干涩嘶哑,“我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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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为何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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