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许澄的葬礼,选在了一个雨天,和他离开的那天一样,雨淅淅沥沥的,没有停过。
赵烨启来了。知道她出事后,立刻从实习单位赶了回来,一直默默陪在她身边。
他开车送她去墓园,车里的空调开着,却依旧驱不散满车的悲伤。陈桅末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雨景,一言不发,眼底空洞得没有一丝情绪。
赵烨启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疼得厉害,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放了一首舒缓的纯音乐,试图缓解一点车内的压抑。
墓园里一片素白,冷风夹着雨丝,吹得人浑身发冷。周妈妈和周爸爸站在墓碑前,互相搀扶着,早已哭红了眼睛。亲戚朋友们来来往往,说着安慰的话,气氛沉闷到了极点。
陈桅末撑着一把黑伞,手里攥着一枝新鲜的白色栀子花,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她却浑然不觉。
她的目光,死死地落在不远处的墓碑上。
墓碑上的照片,是周许澄二十岁的样子,穿着白色的校衫,笑得干净明亮,眉眼弯弯,像初见时那样,耀眼又温柔。照片下方,刻着他的名字,和一行小字:“愿栀子年年,岁岁有桅末。”
那是他写在卡片上的话,周妈妈特意让人刻上去的。
陈桅末的脚步像灌了铅一样,走得极慢,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她慢慢走上前,将那枝栀子花轻轻放在墓碑前,花瓣上还带着雨滴,像她未干的泪水。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墓碑上的他,看了很久很久。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从雨天的初遇到学生会的重逢,从一起工作的点滴到黄昏梧桐道的相伴,最后定格在他冲进雨幕的背影,和他最后那句“别哭”。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姐姐。”
一只软软的、小小的手,轻轻牵住了她的衣角。
陈桅末低头,对上了小团子泛红的眼睛。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小西装,手里攥着一枝小小的栀子花,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看起来格外惹人疼。
“小团子。”陈桅末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蹲下身,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小团子看着她,又看了看墓碑上的周许澄,小嘴巴一瘪,带着浓浓的哭腔,奶声奶气地问:“姐姐,舅舅是不是真的不会回来了?他答应过我的,要陪我过五岁生日,还要让你做我的舅妈……他骗人,对不对?”
陈桅末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密密麻麻地疼。
她想起初见时,这个小家伙奶声奶气地喊着“舅妈”;想起周许澄说起这件事时,耳根泛红的羞涩模样。那些甜蜜的瞬间,如今都成了最锋利的刀,一刀刀割在她的心上。
她沉默了很久,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哽咽:“是,舅舅骗人了。”
小团子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扑进陈桅末的怀里,放声大哭:“我不要舅舅骗人……我要舅舅……我要舅妈……”
陈桅末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自己的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小团子的头发上。她把伞微微倾斜,遮住小团子的头顶,任由冰冷的雨丝打在自己的身上。
“姐姐也想他。”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无尽的遗憾,“可是舅舅去了很远的地方,再也回不来了。”
不远处,被周许澄救下的小男孩,正牵着妈妈的手,怯生生地看着墓碑。他的妈妈手里拿着一束花,脸上满是愧疚,却终究没有走上前。
陈桅末看到了他们,目光淡淡扫过,没有恨,只有无尽的怅然。
如果不是为了救这个孩子,她的少年,此刻应该正牵着她的手,在六角亭里,对她说着告白的话;应该正陪着她,走过一个又一个雨天;应该正和她一起,期待着未来的岁岁年年。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赵烨启一直站在她身后,默默看着这一切。他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在陈桅末的身上,挡住了冰冷的雨水和寒风。
“别冻着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陈桅末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依旧抱着哭个不停的小团子。
葬礼结束后,雨还没有停。
赵烨启送陈桅末回学校,小团子被周妈妈带走了。临走前,他还攥着陈桅末的手,认真地说:“姐姐,以后我会替舅舅照顾你,我会给你送栀子花的。”
陈桅末看着他坚定的小模样,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
车子缓缓驶离墓园,陈桅末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墓碑,心里默默念着:周许澄,再见了。
再见,我的少年。
再见,我未曾说出口的喜欢。
番外一 遗物
周许澄的东西,周妈妈最终还是托赵烨启,送到了陈桅末的手上。
一个精致的小木盒子,被赵烨启放在了她的书桌上。
“阿姨说,这些都是许澄最宝贝的东西,他走的时候,都带在身边。”赵烨启的声音很轻,“她希望你留着,也算是个念想。”
陈桅末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木盒子,眼底满是酸涩。
赵烨启走后,宿舍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轻轻打开木盒子,里面的东西,瞬间映入眼帘。
一条栀子花纹的银手链,静静躺在最上面,收绳处的小挂珠,刻着“周”“陈”和“我喜欢你,陈桅末”;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卡片,边缘有些褶皱,上面写着“愿栀子年年,岁岁有桅末”;还有一条洗得干干净净的一次性毛巾,边缘有些起毛,正是她和他交换的那一条。
除此之外,还有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陈桅末轻轻拿起笔记本,翻开。
里面不是周许澄的实验笔记,也不是考研真题,而是一本写给她的日记。
从雨天初见的那天开始,他一笔一划,记录下了和她有关的每一个瞬间。
“20XX年6月15日,雨。在六角亭遇见了一个很温柔的女生,借了我一条一次性毛巾。她叫陈桅末,中文系大二的。记住了。”
“20XX年6月18日,晴。在学生会看到了桅末,她蹲在梧桐树下拍照,差点摔倒,我扶住了她。她的耳尖红红的,好可爱。”
“20XX年6月20日,多云。和桅末一起挂横幅,她踮着脚的样子,小小的,想保护她。”
“20XX年7月5日,阴。和桅末交换了毛巾,她的指尖好软,碰到我的时候,我心跳得好快。”
“20XX年9月30日,晴。准备向桅末告白了。买了她喜欢的栀子花,写了卡片,准备了手链。希望她能答应我。”
日记的最后一页,停留在他离开的那天。
“20XX年10月1日,雨。和桅末约在六角亭,她今天穿了淡绿色的裙子,别着栀子花,真好看。她说她喜欢雨天,我说我会陪她每个雨天。突然看到一辆车冲过来,有个小孩在路中间,我必须去救他。桅末,等我回来,我要告诉你,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
陈桅末捧着笔记本,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纸页上,晕开了墨迹。
原来,他早就把她放在了心底,原来,他的喜欢,比她想象的还要深沉。
她把手链小心翼翼地收进盒子里,没有戴,怕碰坏了;把卡片夹在自己最喜欢的散文集里,每次翻书,都能看到;把那条毛巾,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盒子的最底层,偶尔会拿出来摸一摸,仿佛还能感受到他的温度。
从那天起,陈桅末的帆布包侧袋里,永远放着两条一次性毛巾。
一条是她习惯备着的,另一条,是和她送给周许澄的那一条,一模一样的。
她还是会去那座六角亭,在雨天,在黄昏,在每个想起他的时刻。
她会坐在他们初遇的位置,看着亭外的梧桐,看着雨丝飘落,不言不语,不悲不喜。
亭外的梧桐叶绿了又黄,黄了又绿,校园里的学生换了一批又一批,只有六角亭,依旧安静地立在那里,见证着一场始料未及的相遇,和一场猝不及防的离别。
赵烨启依旧陪在她身边。
他会在雨天,撑着伞,陪她去六角亭坐一会儿;会在她熬夜写论文时,给她送一杯热的无糖豆浆;会在每年周许澄的忌日,陪她去墓园,送上一枝栀子花。
他从未说过喜欢,只是默默守护着她,给她力所能及的温暖。
他知道,她的心里,永远留着一个位置,给那个停在雨季的少年。
而小团子,也兑现了他的承诺。
每年栀子花开的季节,他都会让周妈妈,给他寄一束栀子花过来。有时,他会自己录一段视频,奶声奶气地对陈桅末说:“姐姐,这是舅舅喜欢的栀子花,也是你喜欢的。舅舅在天上,肯定也在看着我们。”
陈桅末看着视频里,渐渐长高的小团子,总会轻轻笑一下,眼底带着温柔的泪光。
这些温柔,像一束束光,照进了她灰暗的世界,让她知道,哪怕周许澄走了,也还有人爱着她,陪着她,让她有勇气,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