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我没有处理陆拾柒的尸体,而是直接回到了深蓝。
我在办公椅上茫然地坐了许久,才想起自己似乎带回来了一个“秘宝”。
我再次用洛知予的基因段刷开了小匣子,却发现里面只有一封泛黄的信。
信封上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知予亲启】。
我沉默地看了那行字许久,然后撕开蜡封,把信件拿了出来。
【致知予:】
【小予,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妈妈已经离开很久了吧。】
【抱歉,妈妈是这样的不负责任,没有办法参与你的成长。】
两滴水渍落在这行字上,模糊了最后的句点。
窗外似乎起风了。
阴沉沉的夜空,看不到一丝星光。
洛夫人在信中写满了对洛知予的殷殷叮咛,那些未能表达出来的爱和期许,全都凝结在了这小小一张纸上。
我垂着眼睛,一字一句地慢慢看完,然后翻到了下一页信纸。
【小予,妈妈一直没能告诉你,其实你有一个哥哥。】
我的心脏颤了一下,张皇地把视线移到下一行字上。
【你的哥哥叫千翎,和你一样,是个非常可爱的孩子。】
【妈妈曾经不得已放开过他的手,告诉过他要听话,等妈妈接他回家,但是妈妈失约了。】
【对不起,妈妈是这样的没用,遭受了一些可怕的事,就疯到忘了我的小翎,把小翎孤零零地丢在那种地方。】
【我糊涂了很长时间,等再清醒一点,想去打听小翎的消息,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
【小予,等你长大了,可不可以代替妈妈告诉小翎,对不起。】
这行字被用力地反复划掉。
【算了,算了。】
【小翎活下来了,一定会恨我的。】
【他可能会恨到杀了我,小予,你不要去找他。】
【妈妈最后再求你一件事情。】
【如果小翎杀了我,小予,不要怨恨小翎。】
【是妈妈对不起你们。】
窗外阴云滚滚,狂风大作,终于是酝酿出了第一声雷鸣。
【——我爱你们。】
8.
那天之后,我的实力完全恢复了,甚至隐隐更上一层楼,摸到了S级的门槛。
雷雨交加的夜晚,我第一次在窗边站了一整夜。
刚刚恢复没多久的异能在“雷”的作用下又开始不稳定起来,等到阴云逐渐散开,我的头已经痛得快要炸开。
我皱了皱眉头,哑着嗓子喊陆拾柒。
尾音落下,回应我的只有一室寂静。
我僵在原地一瞬,然后走到办公桌旁,摸出药片吞了下去。
那天过后,我的生活又恢复了正轨。
只是,在处理公务厌烦下意识抬头的时候,会有那么一瞬间茫然地看着空荡的办公室,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埋头工作。
在不想亲自出面而下意识张口时,会硬生生止住,然后阴沉着脸色亲自带人应酬。
在无数个头痛得睡不着的时候,我枯坐在床边,月光清凌凌地洒在窗前。我一抬手,摸到一寸冰凉的月亮。
月亮怎么能摸到呢?
原来是谁落在这的水珠。一寸窗棂便囚禁了月亮。
9.
这样的日子又古井无波地过了很久。
大概是几个月后,临城中立派组织例行磋商会,我第一次代表深蓝出席。
我再次见到了星河会,见到了溯流光和洛知予。
这些都在意料之中。溯流光仍然是那副冷静锐利的样子,洛知予倒是看上去成长了很多,眉宇间褪去不少稚气,眼神里的天真荡然无存。
和他目光短暂相接时,那双眼睛里迸发出刻骨的仇恨来。
我的目光不甚在意地往星河会的队伍里扫视,然后猛地凝住。
那一瞬间,我仿佛听见自己浑身血液冻结的声音。
溯流光身后半步,一个护卫打扮的人正低头听着吩咐。
或许是感受到我的目光,他缓缓抬起头,向我的方向看来。
那一刹那时光被拉得很长。
像是恍在昨日又像是过了一生,我再次对上了那双熟悉的漆黑眼睛。
那曾被我的喜怒哀乐牵动的眼睛,此刻用冰冷又陌生的目光回视着我。
陆拾柒。
他没死。
我感到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整个人的理智在不知哪来的莫大杀意下摇摇欲坠。
陆拾柒被星河会救了。
他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
他凭什么站在别人身边?
他凭什么没有感受和我一样的痛苦,他凭什么……没有死?!
我从没有任何一刻像现在这样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杀意。
我要杀了他。
我必须杀了他。
只要他死了,一切都能恢复正轨。
似乎感受到了我的敌意,陆拾柒微微向前半步,挡在了溯流光斜前方。他看向我的眼神没有一丝涟漪,仿佛我只是个需要警惕的敌人首领。
“千翎首领,”溯流光冰冷的声音打破僵局,“请注意场合。”
我死死盯着陆拾柒,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渗出,才勉强压下立刻动手的冲动。场合不对,对方有备而来,而且……陆拾柒还活着,这个消息本身就如同一盆冰水,让我在狂暴的杀意中找回一丝扭曲的清醒。
这场会面不欢而散,但磋商会上短暂的剑拔弩张,几个临海组织的首领站位隐隐向星河会倾斜。
【2xxx年9月18日,深蓝地界一家酒吧发生火拼事件,星河会同盟针对深蓝同盟的战争正式开始。】
临海组织大片倒戈向星河会,都想乘着这波东风从深蓝身上咬下一片肉来。
【2xxx年9月24日,深蓝首领千翎首次出现在临海火拼前线。伪S级异能席卷全场,局势瞬间呈现一边倒局面,深蓝临海大战告捷。】
【2xxx年10月2日,深蓝夜袭鹿氏总部,鹿氏元气大伤,被迫宣布退出星河会同盟。】
【2xxx年10月6日,……】
……
想蚁多咬死象?
想趁乱分一杯羹?
也不看看自己够不够格。
一个个组织被迫退出星河会同盟,越来越多的人被策反,星河会却始终没有动静。
我在等,他们也在等。
十月份中旬的时候,我终于听到我想听到的消息。
星河会动了。
陆拾柒和洛知予出现在临海大厦遗址。
一座十几层高的烂尾楼,他就那样堂然皇之地出现在那里,像是给谁精心设计的陷阱。
但我依旧赴约了。
陆拾柒那双眼睛在看到我,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古阵法发动的时候,我有一瞬间是茫然的。
洛知予的眼睛里流露出畅快来,陆拾柒举起枪,黑洞洞的枪口在交相辉映的红色阵纹里,直直对准了我的方向。
“千翎,”他说,“你输了。”
我输了。
我又输了。
上次是因为洛知予,这次是因为陆拾柒。
可是我没能杀死他们任何一个人。
就这样被封印在阵纹里,我不甘心。
洛知予咬牙切齿地冲我喊:“千翎!把母亲的遗物还给我!”
事到临头我也平静了下来。我没有理会洛知予,而是转向陆拾柒,“你希望我伏法吗。”
陆拾柒静静地看着我的眼睛,枪口没有挪动一分一毫。
“千翎,不要再走歪路了。我会陪你一起进封印法阵,你冷静一下,好吗。”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洛知予,血红的阵纹爬上我的脸颊,我忽然笑了。
“我凭什么听你们的?”
不可一世大反派只会以最适合自己的方式优雅退场。
我冲着洛知予笑,把那封信从怀里拿出来冲他扬了扬。
洛知予不明所以地看着我,然后眼睛一瞬间睁大。
我从高台上跳下,抱着那个秘宝匣自爆灵能,与里面的秘密共同湮灭在时间的尘埃里。
我坠下高台,但却没有跌落进尘埃。一双手稳稳接住了我,我模糊中看到陆拾柒仓惶的眼睛。
他身上的防御道具还闪着银辉,我的自爆也没能把他一同带进废墟里。
……嘁。
我听到遥远的地方传来不十分明晰的嘈杂声,洛知予站在一旁,依旧是那样仇恨的目光,可你为什么要哭得那样伤心。
我听到陆拾柒一遍一遍喊着我的名字,他的怀抱在隐隐颤抖,可我不懂他为什么这样难过。
算了,算了。
我闭上眼睛。
这座城市里,十个有九个都巴不得我下地狱。
法不责众,我原谅你。
那柔软的暖流又开始在我身体里流淌,如同溪水汇成江河,愈发汹涌。
我平静地看着千翎一生的罪恶与颠簸。
我看见六岁的男孩蹲在我身边,高兴地说你终于醒啦。
我看见黑玫瑰花在人们胸前绽放,带来一场又一场腥甜而美丽的死亡。
我看见晚风拂起我的发梢,有人跪在我面前惊恐求饶。
我看到陆拾柒沉静的眉眼,沙哑着声音对我说好。
我看到洛知予干净的笑,天真热烈如永不凋零的太阳。
……
最后一刻我忽然笑了。我看到母亲温柔的眼,看到一个薰衣草味的怀抱。我看到一双轻轻拍哄的手,柔软的歌声空灵而悠长:
睡吧,睡吧
我亲爱的宝贝
睡吧,睡吧
我的好宝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