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渡，渡劫的那个渡。
修仙三百载，我卡在大乘期巅峰这道坎上，前前后后失败了六次。
第七次渡劫那天，天雷劈下来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这次真要交代了。
漫天紫雷轰然而下，护体灵光碎裂如琉璃。我坠入无尽黑暗之前，最后看见的是一道白色的身影撕开雷海朝我冲来，速度快得连空间都被划出裂痕。
是容与。
我那修仙界第一美人的青梅竹马。
认识三百年，我一直觉得我俩的关系堪称修真界兄弟情的典范。
从小一起长大，一起拜师，一起挨师父的打，一起从炼气期爬到渡劫期。他闭关我给他护法，我受伤他给我采药。天璇宗上上下下都知道，惹了沈渡不可怕，但要是惹了沈渡身边那个容与——
算了，那画面太美不敢想。
容与这人，怎么说呢。
修真界美人榜他蝉联榜首两百年没下来过，偏偏本人是个冰坨子，看谁都是一副“你谁”的表情。唯独对我，还有几分好脸色。
我一直把这归结为青梅竹马的情分。
直到这次渡劫。
我在混沌中醒来，发现自己没死成，被容与硬生生用修为续住了神魂。
睁开眼的瞬间，我看见的是他通红的眼眶。
容与跪在我身边，浑身浴血，白衣染成了红衣，十指还保持着结印的姿势微微发颤。他渡劫后期的修为已经跌落到元婴，而且还在往下掉，像沙漏里的最后一捧沙。
“你疯了？”我挣扎着要坐起来，“停下！”
他没理我，低头继续往我体内渡修为。
我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气得胸口疼：“容与，你他妈渡劫不要了？修为不要了？命也不要了？”
他抬起头。
那双素来清冷如寒潭的眼睛里，第一次有泪水滚落下来。
我愣住了。
三百年来，我从没见过他哭。
他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眼泪就那么悄无声息地往下掉，滴在我的手背上，烫得我一哆嗦。
“沈渡。”他喊我的名字，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沈渡。”
好像喊一喊，我就不会消失一样。
我心里一酸，抬手去擦他的眼泪，扯出一个笑来：“行了行了，多大点事，下辈子还给你当兄弟，行不行？”
他的手猛地攥住我的手腕。
力道大得骨头都在响。
“谁要跟你当兄弟？”
他盯着我，一字一顿：“我要给你当道侣。就现在，行不行？”
我傻了。
三百年，我第一次在容与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不是清冷疏离，不是偶尔的浅笑，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的认真。
那种“你要是敢说不，我就跟你同归于尽”的认真。
“……啥？”
他往前凑了凑，额头抵着我的额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眼尾泛着薄红，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委屈又凶狠的大猫。
“沈渡。”他又喊了我一声，气息喷在我脸上，带着淡淡的雪松香，“我喜欢你。三百年前就喜欢你。一直以为你知道，一直以为你也喜欢我。结果你今天跟我说什么？下辈子还当兄弟？”
他冷笑一声，眼底的红意更甚：“沈渡，你装傻装了多久？”
我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愣是没蹦出一个字。
容与等了三秒，没等到回答，又往我这边凑了凑。
这回不是额头抵额头了。
他直接亲了上来。
那个吻又轻又浅，一触即分，像一片雪花落在唇上。
我脑子里炸开烟花。
容与直起身，看着我傻掉的脸，伸手把我搂进怀里。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声音闷在我耳边，低低的，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渡，你欠我三百年。下辈子，你等着。”
——然后我就重生了。
睁眼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回到了三百年前。
天璇宗后山的竹林里，阳光从竹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我躺在草地上，脑子里还在嗡嗡响。
重生？
还真的重生了？
正发着愣，一道白影从天而降，稳稳落在我旁边。
十七岁的容与逆着光站在我面前，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少年的青涩稚嫩，但那张脸已经是日后修真界第一美人的雏形。
“又偷懒？”他低头看我，语气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师父找了你半天。”
我盯着他，心跳漏了一拍。
三百年前的容与。
还不是日后那个渡劫期的大能，还不是那个能撕开雷海冲进来救我的疯子。
只是一个会替我在师父面前打掩护、会给我带山下桂花糕的少年。
“看什么？”他皱起眉，在我旁边蹲下来，“睡傻了？”
我回过神，清了清嗓子：“没、没有。”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十七岁的容与笑起来和日后不一样，没有那么清冷疏离，眉眼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暖意。
“走吧。”他朝我伸出手，“师父那我去说，你别担心。”
我看着那只修长白皙的手，鬼使神差地握了上去。
他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握紧，把我从地上拉起来。
我站稳了，正要松手，却发现他没放开。
“容与？”
他抬眼看我，神情坦荡得很：“怎么了？”
“手。”
“嗯，牵着。”
“……”
我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拉着我往山下走了。
“容与！”
“在呢。”
“你、你拉着我干什么？”
他头也不回，语气稀松平常：“怕你又跑。”
跑了三百年的好像不是我吧？
我还没来得及反驳，他已经拽着我走远了。
日光正好，竹影斑驳。
他的手心干燥温热，紧紧握着我的，像怕一松开我就会消失一样。
我低头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他上一世最后说的那句话。
——我欠他三百年。
行吧。
这一世，慢慢还。
竹林的尽头，容与忽然停下脚步。
我差点撞上他的后背，还没开口问怎么了，他回过头来。
逆光里，他眉眼弯弯，笑得干净又好看：“沈渡。”
“啊？”
“你这次醒过来，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我心里一紧，正要扯个理由搪塞过去。
他却没追问，只是弯了弯唇角，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他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轻得像一声叹息：
“挺好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白衣少年渐行渐远的背影。
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
他走到路口，忽然停下脚步，侧过脸看我。
“还不走？”
我回过神，抬脚跟上去。
阳光落在他肩头，把那一袭白衣染成了浅浅的金色。
我走快几步，和他并肩。
他没有看我，只是唇角微微弯着。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一世，容与说他一直以为我知道他的心意。
可我真的不知道啊。
三百年，这家伙到底是怎么表现的？
我悄悄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好也偏头看我。
四目相对，他挑了挑眉，笑意从眼尾荡开。
我心头一跳，飞快收回视线。
耳朵有点烫。
好吧。
这一世，我大概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