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神京暗流(二)

建康入冬后,天暗得早。谢淮隅从大理寺出来时,暮色已经漫过乌衣巷口的石牌坊。

他这几日都歇在官署,一则是查案方便,二则是躲着谢远明。

父子俩自那日书房对峙后,再没照过面。

裴煦跟在他身后半步,压低声音:“少卿,密折通过谢澄递进宫了。谢侍郎让带话,说陛下昨日批了折子,只批了四个字。”

“哪四个?”

“‘着即查办’。”

谢淮隅脚步微顿,着即查办,没提季谭的名字,也没说禁军调令的事,皇帝把折子压了,只给个模糊的批复。

他想了想:“谢澄有没有说陛下当时什么反应?”

“谢侍郎说,陛下看完折子沉默了一会儿,问了句‘谢淮隅查这案子,可有人为难他’。”

谢淮隅心口一动,皇帝问这句话,说明他并非全然不知底下的事,只是不想掀盖子。他若真不知道季谭截了调令,就该直接问“季谭怎么回事”,可他没有。他问的是谢淮隅有没有被为难,说明他猜到了谢淮隅在查什么,也猜到了谁会为难他。

“谢澄怎么回的?”

“谢侍郎说,‘谢少卿一切如常,只是案子查得紧,得罪人是免不了的’。陛下听完就没再说话了。”

谢淮隅点头。

皇帝在等,等他查出实证,等庾氏自己露出马脚。这和他想的一样。

“还有,”裴煦又道,“义康王那边又递了帖子,请少卿明日过府赏梅。”

萧屿这已经是第三回请了。上回在车里那番话,谢淮隅回去琢磨了一夜,越想越觉得萧屿知道的事情比他多。他一个异母王爷,素来不问政事,这回主动请缨协查夜市案,又三番两次找他,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回帖,说我去。”

翌日,义康王府。

萧屿的王府不大,胜在精巧。后园里几株老梅开得正好,白瓣黄蕊,幽香沁人。萧屿裹着一件灰鼠裘,在梅树下支了张矮案,煮酒待客。

“谢少卿来了,坐。”萧屿亲手给他斟了一盏热酒,“案子查得如何了?”

谢淮隅接过酒盏,没喝:“殿下上回说,谢氏里头未必人人都愿意我查到底。臣回去想了很久,殿下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萧屿笑了笑,拈了颗盐渍梅子扔进嘴里:“本王什么都不知道。本王只是觉得,你一个二十不到的年轻人,破格提拔到大理寺少卿,又摊上这么个诡谲案子,背后若没人推着你走,说不过去。”

“谁推着我走?”

“你自己想想。”萧屿嚼着梅子,含含糊糊地说,“浮尸案是谁移交给你的?夜市案又是谁推到陛下面前让大理寺接的?你查案查得顺,是因为有人把路铺好了让你走。可铺路的人,未必是帮你。”

谢淮隅心里一沉。

浮尸案是江聿移交的,夜市案是建康令萧子恪推过来的。萧子恪背后是谁?庾晏。庾晏是皇后亲爹。可庾晏为什么要把案子推给他?

“想明白了?”萧屿见他神色变幻,又给他添了盏酒,“庾氏推你查案,是因为你查出来的东西他们好掌控。你是谢家嫡子,又是大理寺少卿,你查出来的证据,他们有的是法子说是你捏造的。到时候你不但案子白查,还得背个构陷朝廷命官的罪名。”

谢淮隅攥着酒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可你若是查出来的东西比他们预想的深呢?”萧屿慢悠悠地说,“深到他们摁不住,深到陛下不得不出面。那他们再想往你身上泼脏水,就没那么容易了。”

“殿下是在教臣怎么做?”

“本王是在提醒你。”萧屿抬起眼,那双平日里疏懒含笑的眸子此刻格外清明,“你手里有多少东西,本王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本王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季谭截的那道玄武门换防令,兵部侍郎桓彦留了底稿。你要查禁军调令,可以找桓彦。”

谢淮隅从王府出来时,天色阴沉,像是要落雪。

他上了马车,闭眼靠在车壁上,把萧屿的话捋了一遍。萧屿和桓氏有姻亲,他替桓彦牵这条线,是想让谢淮隅和桓氏联手查庾氏。可桓氏冷眼旁观了这么久,为什么偏偏这时候递出底稿?

因为桓氏也看出谢淮隅查到了关键处,再不出手,庾氏一旦把证据毁了,桓氏手里的底稿就没了用处。

他睁开眼,吩咐车夫:“去兵部。”

兵部侍郎桓彦在值房见了他,态度客气,话却滴水不漏:“谢少卿要查禁军调令?兵部例行公文繁多,下官一时也记不清哪道是哪道。少卿若有具体日子、具体番号,下官好去翻存档。”

谢淮隅把符纸上标注的时辰递过去:“这个日子,玄武门换防。”

桓彦接过去看了一眼,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摞存档,翻到其中一页,指给他看:“这一日的调令确实从兵部出了,本该发往玄武门。可后来大将军府来了一道手令,说事急从权,把这道调令截回去了,换了大将军府的人去办。下官人微言轻,大将军府的手令,兵部不好驳回。”

“底稿还在?”

桓彦看他一眼,从袖中取出一卷薄纸,正是那日抄底,边角还有朱笔小记。谢淮隅接过去看了,墨迹清晰,季谭私印赫然在目。

“多谢桓侍郎。”

“谢少卿客气。”桓彦送他到门口,忽然低声道,“下官多嘴一句,这底稿下官留着也是留着,少卿拿去用便是。只是有一桩,季谭是皇后义弟,动他,少卿得想好退路。”

谢淮隅点头:“我知道。”

从兵部出来,谢淮隅没回官署,直接去了城东徐芍的医馆。

徐芍前几日已经带着沉莬回了建康,医馆开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脸不大,里头却收拾得干净利落。

谢淮隅到的时候,沉莬正蹲在药柜前头认药,手里抓着一把干薄荷,嘴里念念有词。

“薄荷,辛凉解表,疏散风热……徐芍这药柜子怎么分的,前胡和柴胡挨着放,我差点又抓错。”

“前胡和柴胡都是解表的,但一个降气一个升阳,你抓错了给人家喝下去,治好了咳嗽拉肚子,算谁的?”徐芍从后头端着簸箕出来,一抬眼看见谢淮隅站在门口,拿胳膊肘捅了捅沉莬,“有人来了。”

沉莬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药渣,看见谢淮隅一身官服站在门口,人瘦了一圈,眼下青黑,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着往前赶,停不下来。

她心里咯噔一下。

“你怎么来了?”

谢淮隅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他在原地片刻奔向沉莬前:“阿姐,我有话跟你说。”

徐芍识趣地把簸箕往柜台上一搁:“我去后院晒药。”临走前又看了沉莬一眼。

沉莬把谢淮隅让到里间坐下,给他倒了盏热茶。

谢淮隅捧着茶盏,垂着眼,半天没开口。

“你到底怎么了?”沉莬坐到他对面,“你上回那封信就不对劲,我回来这几天你也没露过面,今天突然跑过来,脸色还这么差。出什么事了?”

谢淮隅把茶盏放下,抬起眼看她。

沉莬被他那双眼睛看得心里一紧。谢淮隅平日里眼神温温的,偶尔有点冷,但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像是把什么东西硬吞下去了,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

“阿姐,”他声音有点哑,“我父亲知道皇后取我的血。他从头到尾都知道。”

沉莬愣住。

“我小时候那和尚说的话是真的,我一身纯阴灵骨,若不入方术活不过十五。国师说我的血能补太子帝星,我父亲答应了。”谢淮隅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月一次,取血入阵,我是阵眼。”

沉莬脑子里嗡的一声。

“阵眼”两个字她听懂了。上回她做那个长梦,梦里看见谢淮隅一次又一次捂着右臂回房,面色苍白,瘦得跟鹤似的。

她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现在知道了。

“谢淮隅,”她张嘴,声音发颤。

“阿姐,你先听我说完。”谢淮隅抬手按住她手腕,指尖冰凉,“夜市案我已经查到了符阵和禁军调令,季谭截了兵部换防令给皇后办事的证据也拿到了。我递了密折给陛下,陛下批了‘着即查办’。可阵眼的真相我暂时没写进去,因为一旦写进去,谢家就完了。”

“你想怎么办?”

“我把季谭截调令的事捅出来,庾氏就得断臂自保,把季谭推出去顶罪。等庾氏乱了阵脚,我再把阵眼的事递上去,皇后自顾不暇,就没法把谢家拖下水。”谢淮隅看着她,“但有一件事,我得先跟你说清楚。”

“你说。”

“皇后答应我不让你入东宫,是我拿每月供血做筹码逼她答应的。”谢淮隅盯着她的眼睛,“我说,若让沉莬入东宫,我便自戕,让她再找第二个谢淮隅。”

沉莬怔怔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阿姐,我拿命拦下这件事,没跟你商量。”谢淮隅声音低下去,“你生我气也好,骂我也好,我都认。但我不后悔。”

沉莬看着他苍白的面孔,看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雾。她想起他上回在信里写“阿姐若在外头玩得开心,便多玩些时日,不必急着回。”

那时候他已经在查阵眼的事了,他怕她回来撞上这些,怕她也被卷进去。

她没骂他,也没生气。

她就是觉得心口堵得慌。

“谢淮隅,”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反手覆在他手背上,“你傻不傻?你拿命拦,你不会先告诉我?你一个人扛着,万一扛不住呢?”

谢淮隅看着她覆上来的手,愣了一瞬。他以为她会生气,会怪他擅作主张。可她没怪他,她只问他万一扛不住呢。

“我扛得住。”他说。

“你扛个屁。”沉莬骂了一句,眼圈红了,“你瘦成什么样了你自己照过镜子没有?你左手伸出来我看看。”

谢淮隅没伸手。沉莬直接上手去撸他袖子,谢淮隅往后缩了一下,到底没躲开。左臂内关穴附近,一道浅浅的旧疤,周围还有几处针眼似的痕迹。

沉莬盯着那几处痕迹看了好一会儿,抬头看他:“还疼吗?”

“不疼了。”

“骗人。”沉莬把手收回来,深吸一口气,“行,你要查案,我不拦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阿姐你说。”

“以后再有这种事,你得先告诉我。我未必帮得上忙,但你至少让我知道你在干什么。”她顿了顿,“别一个人扛着。”

谢淮隅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这回是真笑,眉眼都松下来了。

“好,我答应阿姐。”

徐芍在后院晒完药回来,探头往里看了一眼,见两人面对面坐着,一个红着眼圈一个在笑,啧了一声,把门帘放下来,转身去前头抓药了。

昭阳殿。

庾令姝把谢淮隅的密折抄本摔在案上。她派去谢府送补品的宫人回来禀报,说谢少卿不在府中,谢侍郎只说他“病着”。可密折分明是从谢澄手里递上去的,谢澄是谢氏的人,谢淮隅哪里是“病着”,他是绕开她直接找了皇帝。

“陛下怎么批的?”

“回娘娘,批了‘着即查办’。”

庾令姝攥紧手帕。着即查办,查的是季谭截留调令的事。皇帝没提她,也没提阵眼,但季谭一旦被查,顺藤摸瓜早晚摸到她头上。

“传话给季谭,让他把玄武门换防的调令底子收拾干净。兵部那边若有人问,就说事急从权,大将军府有先斩后奏之权。”

“是。”

“还有,”庾令姝闭了闭眼,“谢淮隅那边,先别动他。他既然把阵眼的事压着没写,说明他还不想跟本宫撕破脸。本宫也不去逼他,逼急了对他没好处。”

她睁开眼,看着殿外阴沉沉的天。谢淮隅这步棋她没料到。她原以为那小子只是任人摆布的棋子,没想到他暗地里攒了这么多东西。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留他活口。

可现在说这些都晚了。

入夜,谢淮隅从医馆出来,没回府,直接回了大理寺值房。

他铺开卷宗,把桓彦给的兵部底稿和裴煦查到的禁军换防记录一一对照,确认季谭截留的那道调令跟夜市暗道清场的时辰完全吻合。

证据链齐了。

他提笔写第二份密折,把季谭截留调令、夜市暗道清场、符阵点位三件事串成一条线,只字不提阵眼和皇后,只写“禁军调令私相授受,方士借机行阵,请旨拿问季谭及涉事禁军将领”。

折子封好,他叫来裴煦:“还是通过谢澄递上去。另外,明日你去趟义康王府,跟殿下说一声,就说谢淮隅多谢他指路。”

裴煦应声退下。

谢淮隅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左臂的旧伤没有再痛,大概是今晚没进宫,也没碰符阵的缘故。

他摸了摸怀中那只小瓷瓶,忽然想起沉莬今天骂他那句“你扛个屁”,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他说小食太冷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