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冬月半,草木尽凋。
松柏犹青,枯枝在雪色里勾出几笔遒劲的瘦金体。青石板路与乌衣巷口,连日被积雪覆着,连脚步声都吞了去。
又是一场雪后。
“枝横却月观,花绕凌风台——倒真是清雅。”桓明槿仰在阁中隐囊上,声音懒懒的,像被炭火烘软了的酒。
远处忽起一阵急步。
“阿姐!”
“阿姐!!”
她眉心微不可察地一拧,撑起身来。
“吵什么?”
桓明羽一路奔上高阁,喘得说不出话,弯着腰,手撑在膝上。
“你这副样子,”桓明槿瞥他一眼,“后头有鬼追?”
“不是,我这不是怕你在这儿睡着——”桓明羽一边觑她脸色,一边顺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桓明槿:“……”
“有事说事,我一会儿还忙。”
桓明羽摸了摸后脑,左右看了一眼,才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阿姐,我昨日……”
话说到一半,便断了,桓明槿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
桓明羽被她这一眼看得有些发虚,忙道:“我也说不准,只是觉着……和那说法差不多。”“跟旁人说过没有?”她问得极轻。
桓明羽摇头,“只同你讲了。”桓明槿垂下眼,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划。
半晌,才开口,“无事。你是夜里睡迷了,看花了眼——明白么?”
桓明羽怔了怔:“阿姐的意思是……”
她已不再看他,起身,慢慢理了理衣领,声音放得又平又稳,“你不是个蠢的。这几日老实待在府里,把性子收一收。等风声过去,再说。”
“这……”
他再抬眼时,姐姐的身影已下了阁,只剩一阵细微的踏雪声,越去越远。桓明羽立在原处,眉头紧锁,好半天才低声吐出一句:
“也只能这样了。”
阿姐走那么快不知去做什么大事,桓明羽嘟囔了句,才下阶走开。
桓明槿下了高阁,沿覆雪回廊折向东院。桓彦正在书房看邸报,炭盆烧得正旺。她坐下把桓明羽撞见白衣影子的事说了,末了才添上自己的判断:“他说那影子脚不沾地,从灯铺后墙一闪就没。不像撞鬼,倒像撞见人在布阵施术。”
桓彦搁下邸报:“夜市案大理寺接过去了,谢淮隅查得如何?”
“查到了暗道,人早跑了,只留些脂粉残屑和灯篾暗纹。”桓明槿道,“可他未必看得出门道。”
“你疑心跟宫里有关?”
“皇后为太子补星的事,咱们不是头一回起疑。”桓明槿压低声音,“如今看这阵仗,倒像把活人生机往别处引。阵眼在坊市,物料走禁军渠道——季谭上个月截了兵部一道玄武门换防调令,绕开兵部覆核,用大将军印直接换了人。我把底稿留了一份。”
桓彦从暗屉取出那卷抄底,摊在桌上,边角有他朱笔小记:季谭私印,未经兵部覆核。
“光有调令不够,得有人证物证,证明禁军确实在夜市布了阵。”桓彦道,“不能动,等庾氏自己露破绽。谢淮隅查得越深,庾氏越慌,慌中出错,咱们再把证据递上去。”
“谢淮隅好像还不知道自己身上背着什么。”桓明槿微微一笑。
“知不知道,于咱们都无妨。谢氏与庾氏相争,桓氏守好荆州那条线便是。”桓彦顿了顿,“你伯父来信说北渊近来安静得反常,怕是在等南朝自己乱。”
桓明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停住:“叔父,谢淮隅查案查得太顺了。从浮尸案到夜市案,线索都像有人铺好路让他走。若有人想动庾氏,借谢淮隅这把刀,再合适不过。”
桓彦点头:“不错。”
大理寺值房。
谢淮隅从暗道带回了绛红丝线、半枚竹篾和一团揉皱的符纸。
符纸上画着弯绕符线,标注几处坊市点位,其中一处正是夜市,另一处标在城东,靠近东宫方位。他看不懂符箓,但太医院符箓科张老太医一眼认出:“这是‘阴补星阵’的走位图。前朝废后王氏曾用此术为病重皇子续命,事发被废,术法便禁了。阵眼在城东,对应紫微垣帝星位,东宫东北角。阵眼若是活人,那人便是在替太子承阴气、补帝星。”
谢淮隅按住左臂。
张太医看了他一眼:“每月固定时辰被取血,左臂内关穴附近刺痛,事后乏力嗜睡。长此以往,日渐消瘦,严重者活不过二十五。”
值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谢淮隅把手放下来。他想起父亲谢远明书房里那番话。
“你五岁那年,和尚说你一身纯阴灵骨,若不入方术活不过十五。国师说你的血能补太子帝星,每月供一点,太子康健,你也能借真龙之气压住阴气,两全其美。”
“你放任他们取我的血?”
“我当是为了你好。”
“夜市死了十几个孩子,那些符阵,父亲当真不知道?”
“我只管每月让你进宫一趟,宫里拿去做什么,不归我过问。”
谢淮隅站在父亲书房里,看着那张淡漠的脸,忽然明白了。谢远明不是不知道,是不想知道。他只需要谢淮隅安分当供血工具,谢氏就能在皇后棋局里占一席之地。
“沉莬入东宫的事,是父亲告诉皇后的?”他问。
谢远明没答,沉默就是默认。
谢淮隅直起身后退一步:“我明白了。”转身就走。谢远明在后面叫住他:“淮隅,你拦不住皇后的。你若闹大了,谢氏也得跟着……”
“父亲放心。”谢淮隅没有回头,“我若闹大,第一个丢人现眼的就是我自己。我比谁都清楚。”
从书房出来,谢淮隅直接去了大理寺。
他把符纸抄本递给张太医确认之后,提笔写了一份密折:夜市案查得方士借灯阵引气,疑与禁军调令有关,请旨彻查季谭截留兵部调令一事。
阵眼的真相他暂时略去不提。
密折封好,他叫来裴煦:“这折子通过谢澄递进宫去,绕过皇后,直接到御前。”
裴煦应下,迟疑道:“少卿,义康王那边又派人来问,说殿下请您过府一叙。”
谢淮隅想了想,上了萧屿的青帷马车。萧屿给他倒茶,笑吟吟问查到什么了。
谢淮隅简略说了暗道发现,隐去符纸和左臂作痛的事。
萧屿听完,手指摩挲盏沿:“你觉着这案子背后是谁?”
“臣不敢妄断。”
“不敢断,还是不想说?”萧屿抬眼,“本王提醒你一句,查案归查案,别把自己搭进去。你背后有谢氏不假,可谢氏里头,未必人人都愿意你查到底。”
谢淮隅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下车后站在冷风里看着马车走远,忽然觉得萧屿这个人比他预想的难对付。
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透,只递一句似是而非的提醒,让你自己琢磨。
别院。
沉莬收到谢淮隅的信,前半段问她吃得如何玩得如何,末尾忽然来一句“阿姐若在外头玩得开心,便多玩些时日,不必急着回”。
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嘀咕:“前几封还催我早点回,这封又说不急,吃错药了?”
徐芍挎着药箱进来,风风火火:“我下个月回建康,师父在城东开了间医馆缺人手,你跟我走呗?你母亲不是让你多待些日子么,你留这儿等她再给你张罗相亲?跟我走,路上教你认药,到了建康住我医馆里帮我看铺子抓药。”
沉莬想了想,点头:“行,我跟你走。”
她提笔回信,写交州天气好橘子甜,徐芍有趣,末了添一句:“我下月跟徐芍回建康,住她医馆。你案子查得怎么样?若忙得过来,给我回个话。”
写完封好交给鸣玉,靠椅背上望着天边云发呆。谢淮隅那封信里的不对劲,她说不清,但总觉得有什么事瞒着她。
昭阳殿。
庾令姝看完谢橙俪来信,说沉莬跟医女走了,婚事暂且搁下。她松了口气,叫来宫人问太子今日如何。宫人回进了半碗粥,比前几日好些。
“谢淮隅那边可有异动?”
“大理寺传来话,说谢少卿这几日病着,差事都移回私宅了。”
庾令姝眉心微蹙。
病了?
她吩咐备些补品送到谢府,顺便看看病得重不重。宫人退下后,她叫来心腹:“传话给国师,这几日暂避,别再往夜市那边去了。”
“是。”
谢府私宅书房。
谢淮隅把夜市案卷宗、暗道物证和符纸抄本一一排开,用朱笔在纸上画关系图:阵眼在东宫东北角,符阵点位遍布建康,物料走禁军渠道,季谭截留调令,皇后居中调度,他是那个被按月取血的阵眼。
他搁下笔,忽然想起萧屿那句话,谢氏里头,未必人人都愿意你查到底。
父亲不愿意他查,皇后更不愿意。他若把证据往上一递,谢氏和庾氏都得翻船。可他若递了,他自己就是摆上台面的“阵眼”,谢家嫡子给太子当血包,丑闻传出去谢氏就真完了。
他得想个法子,既把案子查清,又不把谢家拖下水。密折只提季谭截留调令,阵眼的事再等时机。
谢淮隅把关系图锁进暗屉,摸黑躺到榻上。左臂又痛了一下,他翻了个身,把小瓷瓶攥在手里。
沉莬要回来了。
他忽然有点怕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