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上午,林见月自己去了植物园。
她比上次出门早,先坐公交,再换一趟车。最后一段路沿着围墙走,入口就在前面,路旁有人卖水和帽子,几个孩子拉着大人的手往里跑。
林见月买了一张票。
上次的导览册还在包里,她取出来,照着标好的路往温室走。经过那株开着小花的树时,她停了一会儿。花已经少了,叶子比两周前密,枝头剩下的几朵藏在里面,不走近看,几乎发现不了。
她拍了一张,没有为了找同样的角度再绕过去。
温室里面比外面热。
林见月进去以后,将外套拉链拉开,沿着走道往前。叶片有的大得能挡住半个人,有的垂在路边,几个人经过时都下意识侧身。
她看着介绍牌,把植物的名字拍下来,再拍叶子。
有一片叶子的背面很浅,光从上方落下来,边缘透着一点亮。林见月蹲下,等前面的人走开,才举起相机。
这一次不用顾虑几点出去吃饭,也不用想着回程是不是赶得上另一个约定。她拍完就坐到长椅上看,觉得不好,便删掉,重新走回去。
快到十二点,她收到闻清的消息。
“今天在家?”
林见月拍了眼前的叶子,发过去。
“植物园。上次的温室。”
过了一会儿,闻清问:“自己去的?”
“嗯。”
她没有再加一句临时决定。这个行程是前几天就定好的,她想看,今天有时间,便来了。
闻清回:“拍了不少?”
“还没挑。有几个地方光很好。”
林见月发完,把手机放进包里。前面还有一段,她准备看完再出去吃饭。
出口旁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年轻女孩,怀里抱着相机,正在低头换镜头。林见月经过时,对方抬头,请她帮忙拍一张。
她接过相机,先问想把后面的植物拍进去多少。女孩指了指高处,说都要一点,不用把人拍得太近。
林见月退后几步,拍了两张。
女孩看完,很高兴地道谢,又问她要不要也拍。林见月迟疑了一下,最后把自己的相机递过去,站到刚才的位置。
对方拍得很认真,让她别一直看镜头,说可以看旁边的叶子。
林见月照着做。
照片拍好,她接回来,看见自己站在一片深绿前,外套搭在手臂上,脸上的笑有些拘谨,但比她想象的自然。
她把照片留下,道了谢。
走出温室,外面的风吹过来,才觉得刚才有些热。林见月把外套穿好,去园里的小店买了饭,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
闻清没有再发消息。
她也没把那张自己的照片发过去。
下午,林见月看完另外一片区域,坐车回家。转车的时候,于禾问她出门没有,她说正准备回去,把温室里拍的照片发了几张。
“这张好看。”于禾挑了叶子背面的那张,“像灯照着。”
“上面有天窗。”
“你现在越来越会拍了。”
林见月笑了一下,说自己拍了很多,只留了几张。于禾问是不是还和闻清一起,她答了自己。
对方回了一个好,没有追着问原因。
等公交时,林见月从包里拿出水,喝了几口。车站前有一对情侣,男孩子替女孩拿着包,女孩低头在手机上找路线,两人争论了几句,最后决定走到下一站。
她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移回站牌。
她仍然会想到闻清,只是不必每一次想到,都去做点什么。
到家以后,林见月洗了澡,坐到电脑前导照片。最后那张由别人帮忙拍的,她单独放进一个文件夹,没有和景物混在一起。
闻清傍晚发来消息,问她回了没有。
“回了,刚把照片导出来。”
“发几张看看。”
林见月挑了四张,发过去。闻清看完,说有一张适合画,又问能不能要原图。
她便重新发了一次。
“下周吃饭,图册带给我。”闻清又说。
林见月停了一下。
“哪本?”
“摄影展那本。”
她想起来了。柳溪镇回来以后,图册仍放在闻清那里,后来有一次在学校见面,闻清还给了她。她带回家,一直放在书架上,没再拿出来。
“你还想看那张桥?”
“看别的。”
“好。”
闻清问星期二行不行,林见月说可以,但下午有个短会,要六点以后才走。
“我等你。”
消息发出来,林见月看了片刻,才回好。
她没有因为独自出去一天,就不再想见闻清。星期二的邀约仍然让她高兴,只是这份高兴不必先把整个周末空出来,才能等到。
星期二晚上,两人在学校附近吃饭。
林见月开完会,回办公室取了书,走到店里时,闻清已经坐下,面前放着一杯水。
“等多久?”
“没多久。”
她把图册递过去,闻清接住,放到里面的空椅子上,没有立即翻。
店里有些吵,隔壁桌几个人正在谈工作,声音盖过来,林见月说起下午的会议,还得稍微提高一点声音。
闻清问她下周是不是要去参加教学培训。林见月说学院刚发报名通知,自己准备去,有两天不在学校。
“在哪里?”
她说了地点,是锦城一所学校的培训中心。
闻清点点头,说那边的图书馆很大。
林见月原想问是不是去过,话到嘴边,忽然想到他们吃饭的地方太吵,便等菜上来,先吃了几口。
饭吃完以后,闻清拿出图册,翻到上次看的那一组街巷照片。
林见月看见她停在一张室内照片前,那里拍着旧房子里的书架。书架很高,靠墙排满,梯子斜放在一旁,地上还堆着几摞书。
“你要画这个?”她问。
“看看。”
林见月把书往自己这边转了一点。
“这么多书,找一本得找半天吧。”
“分好了就不难。”
闻清看着照片,说:“我以前见过更大的。”
“图书馆?”
“家里的。”
林见月抬头。
闻清用手指比了一下书架的高度,又看向图册:“几百平方米,都是书。”
“一个房间?”
“嗯。”
林见月重新看了看照片,试着想象一个几百平方米的书房。她自己的房间连床和桌子一起放下,就不剩多少地方。几百平方米只用来放书,她想不出该从哪一边开始看。
“谁家里?”她问。
闻清把那页压平,停了一会儿。
“以前男朋友家。”
林见月没有马上说话。
店里有人起身,椅子往后拖,发出很长的一声响。她等那声音过去,才问:“认识我以前?”
“嗯。”
“也是家里介绍的?”
“是。”
林见月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她知道闻清见过相亲对象,却不知道曾有过正式交往的人。她以为自己已经不再轻易为这些事情意外,听到“男朋友”,仍然像碰见一扇以前没看见的门。
“后来分了?”她问。
闻清点头。
“订过婚。”
林见月把杯子放下。
闻清说得很平静,没有像讲一件需要人宽慰的事。她却不知道自己该接什么。问为什么,似乎离得太近;不问,又很难从这几句话里直接退出来。
闻清翻了下一页,没找到想看的,又翻回来。
林见月看着她的手,过了一阵,轻声问:“那怎么没有结?”
“喜欢不起来。”
几句话说完,闻清将书合到一半。林见月以为她不想再说,便没有追问。
过了一会儿,闻清又补了一句:“拖下去也不好。”
“对方同意吗?”
“起初不同意。”
林见月点了一下头。
她想到一个已经订婚的人,想到两家人都知道,婚事可能已经开始准备。闻清要说不结,大概不会只是退还一件东西,再不见面那么简单。
“他很喜欢你?”她问。
“嗯。”
林见月低头,手指沿着杯口轻轻碰了一下。
一个人很喜欢,另一个人却喜欢不起来。闻清没有为了已经订婚,就把后面的日子继续过下去。
她听着,既觉得闻清做得对,又不敢往自己身上想。
闻清喜欢那间书房,记得书架,记得那些书,却没有因此喜欢上房子的主人。
同样,一个人可以愿意和她看电影,接受她拍的照片,送她一张画,也不必由此生出另一种感情。
林见月把手收回来。
“那些书都能看?”她问。
“能。”
“那你在里面待过很久吧。”
闻清笑了一下。
“进去就不想出来。”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笑。林见月也笑了,低头看图册里的书架,忽然明白闻清为什么在那一页停了那么久。
“后来还去过吗?”
“没有。”
闻清答完,把图册收进袋子。
这段话也到这里停住。
林见月没有问对方的名字,更没有问他的家庭条件。那间书房已经足够让她知道,对方的生活大概与自己很不一样,但闻清谈起时,并没有把那些作为离开或留下的理由。
两人在店里坐得久,服务员过来收了空盘。林见月看见门口有人等位,便拿好东西,问闻清是不是走。
闻清点头。
出了店,路上比里面安静。
林见月要去坐公交,闻清的车停在学校。她们顺着同一个方向走了几步,闻清问要不要送她。
“今天不用,我那班快到了。”
林见月给她看了一眼到站时间。
闻清便没再问。
走到站台旁,林见月说:“书你慢慢看,不急着还。”
“好。”
她站了一会儿,又抬起头。
“刚才的事,我也不会跟别人讲。”
闻清看向她,点了一下头。
没有说谢谢,也没有再解释。林见月却觉得这次的沉默并不难受,她们已经把该说的那一句说清楚了。
公交到了。
她和闻清道别,上车坐下。车开出去以后,林见月从窗边看见闻清往校门口走,布袋贴在身侧,里面装着她的图册。
回家时,林见月没有找于禾。
她只告诉对方自己下周要参加培训,可能忙一点,没有提今晚听到的往事。那是闻清的经历,不是她拿来请别人分析的材料。
手机里,植物园的照片还在。
林见月打开那张叶子,放大,看清背面细细的纹路。闻清说想画,她也不知道最后会画成什么样,只是原图已经发过去,接下来不必替她安排。
过了一会儿,她给闻清发消息。
“你刚才说的那所学校的图书馆,培训的人能进去吗?”
闻清回:“应该要办临时证,问问那边。”
“好。我明天问。”
她放下手机,把报名培训需要的材料整理出来。身份证复印件、单位信息、课程情况,几项内容填完,又核对了一遍。
关电脑的时候,林见月想起那句“喜欢不起来”。
闻清没有用更好听的话替代它。
这让林见月明白,喜欢一个人并不能只靠时间和照顾慢慢换来。她愿意做的那些事,首先是她自己的愿意,闻清可以接受,也可以没有同样的感情。
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心意说出口以后,会得到怎样的回答。
但至少,不能把不问当作已经有了答案。
林见月把材料放进包里,取出今天没喝完的水。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架子上,她看了眼窗外,夜里还有几扇窗亮着。
那间几百平方米的书房,她或许永远都不会见到。
她今晚看见的,是闻清曾经作过的一个决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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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