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林见月把一份课堂任务说明发到班级群里。这一周,学生要两人一组做一次短访谈,话题自己定,但必须让对方把问题答完,再接着追问。她在说明后面加了一句:录音可以只交给老师,不在全班播放。
这句话是她临时添上的。上学期听完许宁的回答,她总想着让学生多开口;新学期收回的反馈表却提醒她,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在一屋子人面前练习怎么把话说完整。她改了好几次任务要求,把评分里“表达流畅”四个字换成了“提问清楚,能根据回答继续交流”。改完又看了一遍,才发出去。
快下课时,有学生举手问:“老师,要是受访的人一直停顿,三分钟录不满怎么办?”
“别急着替她说。”林见月说,“可以再问一个具体的问题。她要是告诉你不想回答,就换一个。”
学生在纸上记下来。坐在靠窗位置的许宁也低头写了一句,写完用手指压住纸角。林见月看见了,没有走过去看。
下课后,学生陆续出了教室。许宁背着包,落在最后,走到讲台前又停下。
“老师,我能找别的班的人做吗?”
“可以。你想采访谁?”
“我室友。”许宁说,“她不是我们专业的,但我们住一间寝室。”
“任务里没规定同班。”林见月收起讲台上的笔,“先跟她商量好。她愿意录音再录。”
许宁点点头,却还站着。
“还有问题?”
“我说话可能还是慢。”
“录音可以剪掉开头准备的时间,回答不要剪。”林见月说,“你慢一点问,给她留的时间也能长一点。”
许宁笑得很轻,说了声谢谢。她走后,林见月把电脑装进包里,才发觉自己刚才差一点又说出“多练练就好了”。这样的话并没有错,可她不知道许宁已经练过多少次。
午饭时食堂人很多。林见月端着餐盘找空位,远远看见闻清坐在窗边,桌上除了饭,还放着一个印了北方地名的纸袋。闻清也看见她,朝对面的空椅指了一下。
“我妈从外面带回来的。”闻清把纸袋往旁边挪,“她非让我拿来给同事尝。”
“什么东西?”
“点心。路上买的,不是她做的。”
林见月忍不住笑:“你怎么先交代这一句?”
“省得你以为我让她下厨了。”闻清把袋子打开,里面是几块单独装着的酥饼,“她记得你不爱太甜。”
林见月拿起一块,捏在手里没有拆。她上周刚听闻清说,母亲知道自己的名字;现在连口味也被顺带记住。闻清却已经低下头拨开碗里的辣椒,说这家窗口今天比平时辣。
“阿姨怎么知道我不太爱吃甜的?”林见月问。
“我提过。”
“你还记得这个。”
“那次你把最甜的一块留给我了。”
她说完就继续吃饭。林见月看着纸袋上模糊的车站图案,把酥饼放进包里。食堂里的交谈声很大,她没有追问是“哪次”,她知道闻清说的是哪一次。
闻清下午有课,吃得比她快。两人把餐盘送到回收处,一起走到教学楼前。林见月说起课堂上的访谈作业,顺口讲了自己改评分要求的事。
“你以前会扣停顿的分?”闻清问。
“不是直接扣。听起来不流畅,评语里总容易写出来。”
“那现在呢?”
“现在想看她们能不能真的听人回答。”
闻清点点头,走上台阶时说:“这个比说得快难。”
她们在楼门口分开。林见月进办公室后,收到许宁发来的消息。室友答应接受采访,但她们还没想好聊什么。许宁列了三个题目,问哪个更容易做完。
林见月逐个看过去。第一个问大学生活有什么变化,范围太大;第二个是如何选专业,室友可能不愿意细说;第三个问初到锦城时有没有走错路。她把自己的想法简单回过去,最后写:“问她愿不愿意讲,再定。”
许宁隔了半小时回复:“她愿意讲走错路。她说那天特别丢脸,但后来有人帮她。”
林见月回了一个“好”。她想起自己初到学校时,抱着书绕过两栋楼也找不到办公室;那时候她还没遇见闻清,连问路都要挑一个看起来不那么匆忙的人。她没有把自己的经历发给学生。访谈要问的是室友的事,不是老师的事。
几天后,许宁在课前来问她,可不可以先录一段试试。她和室友晚上在宿舍试过一次,手机放在桌上,录出来全是吹风机和隔壁说话的声音。两个人听着笑了半天,第二遍反而不知道怎么开口。
“找个安静的地方就行。”林见月说,“录的时候不用先说‘开始’,像平时聊天那样问。”
“可是我平时也不会这样问她。”许宁把写好的问题纸递过来。
纸上列着六个问题。每一句都完整得像从作业要求里抄出来的,有一句甚至写着“请简要描述你当时的心理状态”。林见月把那一句指给她看。
“如果她跟你说路走错了,你平时会怎么接?”
许宁想了想:“你怎么发现走错的?”
“就这么问。”
“这样会不会太随便?”
“你是真的想知道。”林见月把纸还给她,“写在纸上,也可以是平常说话的样子。”
上课铃响,许宁回到座位。那节课林见月讲一段英语访谈,暂停录音,让各组试着补一个追问。她没有抽人回答,只请想好的小组把问题写到屏幕上。后排有人写了很长的一句,主句后面连着两个从句;也有人只写:“然后呢?”
林见月让学生比较两句各自适合什么情况。有人说短的那句听着自然,但如果对方也只答一句“没了”,采访就结束了。教室里笑起来,另一个学生接着补:“可以先说你刚才提到的那条路,然后再问后面怎样。”
她又请两个学生在座位上试问。一个人问:“你刚才是不是特别害怕?”另一个人说:“没有,我当时只觉得太热了。”提问的人看了看写好的问题,一时不知道往哪里接。林见月请她把“害怕”两个字拿掉,再问一次。这回她问:“你当时先注意到什么?”对方说,站牌旁的树荫下有人牵着一只狗,狗一直盯着她的水杯看。教室里又有人笑,提问的人也笑了,继续问那只狗后来有没有走过来。
“一开始准备的问题没问完,也没关系。”林见月说,“刚才后面这一句,你不可能提前写在纸上。”她没有把哪一组的回答当作标准答案。只在黑板上留了一点位置,让学生把听见的新线索写下来。有人写“狗”,有人写“水杯”,还有人写“热”。一件很小的事,已经能接出好几个不同的问题。
许宁没有上去写。林见月经过她的座位时,看见她把原先的六个问题划掉一半,在最下面添了一句“你后来怎么找到的”。
周五傍晚,第一批录音交了上来。林见月在办公室听了两份,第三份是许宁的。开头有椅子挪动的声音,接着是室友说:“你真的要问这件事?”许宁笑了一下,说不方便就换。室友说可以讲,于是从刚来锦城那天讲起。
两人中间停了好几次。第一次,室友想不起那条路叫什么;第二次,她笑着说自己连站牌都看反了。许宁没有替她补,等她说完才问:“那后来是谁告诉你坐错车的?”室友说,是旁边一个正要下车的阿姨;她们一起走了两站,阿姨把她带到了地铁口。
录音到这里,许宁又问了一句:“你现在还认得那条路吗?”
“认得。”室友说,“我现在每次路过都觉得,第一次来的时候怎么会找不到。”
林见月把录音听完,没有立刻写评语。许宁还交了一份英文整理稿,有几处词序需要改;录音里,她等室友说完,室友也有时间把话讲完整。她把要修改的地方记在纸上,给许宁回了一条消息:“收到了。你们最后那个问题很好。”
过了一会儿,许宁回:“我差点没问。她说到地铁口,我以为已经结束了。”
林见月打下“幸好问了”,又删掉。她回:“你听见她还想接着说。”
她收好耳机,发现窗外已经暗下来。办公室只剩她一人,走廊的感应灯隔一会儿亮一下。她给闻清发消息,问她还在不在学校。
“刚出来。”闻清回,“在校门口等车。”
林见月看了看桌上摊开的两份作业,告诉她自己要再待一会儿。闻清说车快到了,让她走的时候小心台阶。林见月回了一句“知道”,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听下一份录音。
第二天中午,她们在市区见面。闻清前一晚说,父母出去拜访朋友,她懒得一个人想吃什么,便问林见月要不要一起吃饭。两人挑了家离各自住处都不远的小店,坐下时正好避开午饭最挤的那阵。
闻清点了一份辣的,又替自己要了杯水。林见月拆开包里那块酥饼,掰下一小角尝。饼皮掉了些碎屑,她伸手接住,闻清把纸巾推到她面前。
“甜吗?”
“还好。这个确实能吃。”
“我妈要是听见,会觉得她挑对了。”
林见月把剩下的饼包好,准备带回家。闻清问她昨晚忙到几点,她说又听了三份录音,出了办公室才发现天已经黑了。
“那个总觉得自己说得慢的学生呢?”闻清问。
林见月愣了一下:“你记得?”
“你周一说过。”
“她交了。问得比我想的好。”
“你跟她说了吗?”
“说了。”林见月喝了口水,“不过我没说是因为她比别人说得慢。”
闻清没有立刻接话。她从盘里挑开一小块辣椒,才问:“那她知道你在等她说完吗?”
“我想她知道。”
闻清点点头。窗外刚有一辆公交车进站,下车的人从店门前走过,又散开。林见月想起自己刚才说“你记得”时,语气比预想的要急。闻清连她讲过的学生都记得,她却总在闻清提起自己的小事时,像头一次知道。
她本想解释一句,闻清已经问起店里的另一道菜。林见月便跟着看菜单,没有把话题绕回去。饭后两人沿街走了几步,到路口各自等车。林见月上车前回头,闻清还站在店门旁,低头给她母亲回消息。
到家后,林见月把剩下的酥饼从包里拿出来,放在厨房台面上。她又打开手机,找到许宁的录音,把最后那一小段重新听了一遍。窗外有人说话,声音隔着楼层传上来,她没听清内容。耳机里,许宁等室友把那条路的事讲完,才轻声问:“你现在还认得吗?”
林见月把录音关掉,给闻清发了一句:“你妈妈买的饼我带回来了。明天早上吃。”
闻清隔了一会儿回:“她让我问你,下次还要不要这种。”
林见月想了想,打字说:“等我明天吃完再告诉你。”
“好。”闻清回,“不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第 1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