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雨涵这辈子最讨厌的一个词，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可如果说出这种剜心的话的对象是乔二凤，她可以因为过往两个人经历的种种，因为乔二凤作为母亲的身份，即使心理和精神上已经被反复鞭挞、痛得死去活来，在房间里哭得一塌糊涂、头脑发昏，也不去计较，甚至是记恨她。周围的所有人，包括知情和不知情的，也都在劝她要理解、要懂事、要听话、要孝顺、要懂得知恩图报。都在一遍又一遍地提醒她，“你妈妈也不容易”、“她是个长辈，你就让着她点”、“让她骂几句，你就当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她骂完就没事了，她只是刀子嘴豆腐心”。就连乔二凤本人也没有丝毫反思，总是端着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妈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
可如果乔二凤是真的爱她的话，又怎么会不管不顾、接二连三地说出那些伤人的话呢？而且每一句都能精准地踩在她的心尖上。她真的是像他们说的那样，是爱她的吗？还是说，这只是她的一场自我欺骗？
廖叔叔回来以后，乔二凤又开始她的“影后演技”。餐桌上两个人你侬我侬、有说有笑地聊着天，把她衬得像是一个外人。以前吵完架的时候，还会打一巴掌给一颗糖。现在干脆连糖都不给了，巴掌一个接一个地朝她脸上打来。说来也奇怪，明明打的是巴掌，可是心里却疼得要紧。
这哪里是什么刀子嘴豆腐心，明明就是刀子嘴铁石心。
李雨涵第一次如此渴望开学。只盼明天一早起来，就能收到辅导员通知开学的消息。
每一次的上桌吃饭，都是对内心的一场极度煎熬。显得他们三个才是真正的一家三口，而她是那个买一送一，多余的。
乔二凤猝不及防地突然给她夹了一个菜，还打趣道：“来，多吃点，吃多了才有力气跟你老妈继续生气。”
李雨涵已经习惯了。每次都是她想吵架就吵，想和好就和好。你如果不遂她的愿，那接下来就不知道会有什么更难听的话在等着她。如果不是因为申请到了学校的助学金，还顺带得了奖学金的话，估计乔二凤都不会给她夹这个菜缓和气氛。非要等她要学费的时候，主动去跟她道歉。就算不在学费上为难她，到时候要生活费的时候，还得低三下四地去问乔二凤要。然后她再用熟悉的开场白，“不是厉害得很嘛，怎么？到头来还是要找你妈”。
于是只能接受对方的“歉意”。
可李雨涵还是做不到讨厌乔二凤。她觉得她的妈妈只是被这个乱七八糟的家给折磨疯了，等她以后赚了钱，把乔二凤接走，她就不会这样了。她可以带她去坐动车、地铁、飞机，去很多很多地方旅游。然后再带乔二凤去她最喜欢的海边，美美地吃一顿海鲜大餐。不用整天窝在那个小家里，面对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面对那个无能的丈夫，面对一群虚情假意的亲朋。她们可以像好朋友那样，蜗居在一间两室一厅的小房间里。白天她上班，晚上回来就能吃上乔二凤做的美味佳肴。她可以不要孩子，等乔二凤老了，她就是她的孩子。人们不都经常说老小孩老小孩的嘛。乔二凤老了以后，就是她的孩子。她可以把她照顾得很好。
最后一堂美术课结业的时候，任课老师安排了时间段。让班里的同学在规定时间段内，拿着期末作品去阶梯教室找她打分。
李雨涵一个人拿着自己的期末美术作业，去找美术老师打分的时候，老师在点名册上对应姓名，仔细查看每一次平时作业后，明显有些吃惊地说：“你每一次平时成绩都是A 啊……”又仔细看了看面前的作品，抬头看了李雨涵一眼。
李雨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对老师这种惊讶的行为并不感到奇怪。在大学里，别说老师不会记住班上的每一个同学，就连同班同学，彼此之间也不一定互相认识。一个学期下来，能混个脸熟都算实属不易，更别说能说上两句话的人。大部分到了毕业的时候，甚至都不知道班上到底有多少个人。
不过一类人除外。男生。因为就读的是学前教育专业，这个专业每个班里，基本百分之九十五以上都是女生。所以当一个男生出现在班里时，就会显得十分突出。不仅仅是视觉上的突出，就连老师们也一致对男同学格外关注，爱护有加。她听每个专业课老师说得最多的就是，“他是你们班的宝哦”、“你们班就这么一个独苗啊”、“没关系，努力了就行，你光是在那儿一站，就已经赢了一半”。而且有的老师，甚至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直言不讳地说，“说句你们可能不爱听的，如果你们其中一个跟他面试同一个岗位，不管你的笔试成绩和专业技能再好，最终录取结果出来的时候，被录取的一定是他。这就是他在性别上的优势，没办法。”
台下不少女生还是有些不服气。李雨涵也十分不服气。为什么把一个男生丢进女生堆里，他就是女生堆里“最耀眼”、“最突出”的存在。为什么他就能优先获得“晋级”？而同样是把一个女生丢进男生堆里，当她靠着自己的努力好不容易获得某个岗位的时候，大家最先看见的不是她有多么优秀，而是揣测她是不是靠关系、靠脸，甚至还有的人说她是靠身体，好像全世界的恶意在那一刻都朝她涌了上来。
李雨涵和美术老师对视了一眼，老师低下头琢磨打多少分。然后她就亲眼看见，老师在自己的总成绩后面打了99分。
暑假上班期间，她被村委会的人叫回家办理社保卡。那是李雨涵第一次知道，原来直到她大学毕业以前，国家每个月都会给她按时打一笔补助款。而且每年春节的时候也会给她打几百块钱。所有的补助都打到那张乔二凤带着她去银行办理的银行卡里。办理完新卡以后，乔二凤特意在电话那头嘱咐她，钱别乱用，以后生活费就按月从里面取出来用。
快要准备实习的时候，一年到头从来不感一次冒的身体开始有些不舒服。但还是咬着牙，拖着疲惫的身体继续上班。没两天就实在是坚持不住了。所幸还有一个星期就结束工作，所以提前跟老板说明情况，结了工资。回到寝室以后，吃了点药店买的感冒药就休息了。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身上发了一身虚汗。没办法，她只好起身去附近的诊所打了一针，还顺便挂了两瓶水。
整个星期，李雨涵的身体都不是特别舒服。她以为自己得了重感冒，好好吃药，休息休息就没事了。
入职体检的时候，刚回到宿舍躺下，就接到了体检医院打的电话，说是她昨天拍的X光片有点问题，让她去第一附属医院拍个CT，做详细检查。
走路的时候，感觉脚都有些虚浮，呼吸也不是特别顺畅，整个人给人一种特别累的状态。她从来没有这样的经历。在以往的任何时候，她都是精力最充沛、身体最强健的一个人。以前在学校里的时候，她能跟着班里的男生，抱着矿泉水桶从一楼爬到三楼。家里饮水机上的桶装水，大部分时候也都是她一个人换的。按照要求拍完CT以后，医生帮忙量了体温。居然又开始发烧了。当天晚上就被安排住进了医院，也没说是什么病。
晚上一个人躺在空旷的病房的时候，给乔二凤拨通了电话。她们两个之间从来没有任何亲昵的感觉和称呼，只是简单询问了几句，再慰以最简单的宽慰，让她静等结果。先把卡里的钱取出来用着，不够的话，她再给她打过来。
刚躺下休息没一会儿，一个护士推着一台仪器走上来。先是量了血压，后面又让她掀开衣服。掀到脖颈处还不够，还得把内衣全部掀开，露出整个胸部。第一次接受这样的检查，心里难免有些尴尬。可也没办法，只能照做。于是心里默念：早知道今天就不穿没有排扣的内衣了。不过她也没有买过排扣的内衣。李雨涵其实一直都不喜欢那些带排扣的内衣。初中的时候乔二凤带她买过一次，款式是挺好看的，就是那个钢圈勒得人不舒服。还有那个像海绵一样厚厚的杯罩，穿上去就显得人胸大了一圈。乔二凤就挺喜欢那些显得人身材丰满的内衣的，她说那样穿衣服好看，能撑起来。但李雨涵不喜欢，她还是喜欢穿起来没有任何负担的小背心。反正内衣的的功能不就是为了防凸点吗？
第二天一早，她被转去了感染科。主治医生带着口罩，身边跟着几个看起来年纪轻轻的白大褂。简单了解以后，初步怀疑她是得了肺结核。不过她的症状只有反复低热和夜间盗汗，不像其它患者一样症状明显，出现连续咳嗽和咯血的症状。
医生问她：“以前有感染过吗？”
李雨涵摇了摇头：“没有。”
医生：“身边有人感染过吗？”
李雨涵脑子里立马闪出两个人：“我叔叔和奶奶。”
医生：“你这个我们初步诊断为继发性肺结核。继发性肺结核的意思是，你以前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感染过，不过因为身体素质比较好的原因，它自己痊愈了。这个可以从你的肺部CT上看出来，上面有一个明显的病灶。这个病是有复发的可能的，比如和处于发病期的患者共用碗筷，或者对方打个喷嚏，病菌随着空气通过呼吸道传播，还有身体免疫力下降，都会导致复发……”
李雨涵看似在认真听医生说话，实则脑子已经嗡嗡作响。你说老天爷和神存在吧，她许愿□□回家别打她的时候不灵，许愿替乔二凤染病的时候就灵了。
“嗓子里有没有痰？”医生大致解释清楚以后问她。
李雨涵摇了摇头：“没有。”
医生：“嗓子里没有痰的话，可能需要做支气管镜检查。”
李雨涵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医生：“就是把一根管子从你的鼻腔里伸进去，在你的肺上提取分泌物进行检查，确认感染结核杆菌以后，我们才能给你用药。当然有痰是最好的，我们可以直接通过咳出来的痰进行检查。”
李雨涵光是听见要从她的鼻腔里伸东西进去，就已经头皮发麻了。一副为难的样子盯着医生，“啊……一定要做那个支气管镜检查吗……”
医生像是看出了她的不情愿，说：“一会儿我让护士把咳痰要用的工具给你，明天一早起来，你嗓子里如果有痰的话，就尽量咳。”
李雨涵如释重负，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好的，谢谢医生。”
下午乔二凤打电话问她检查结果怎么样，李雨涵语气平淡地说，医生怀疑她是感染了肺结核。结果乔二凤反倒像是松了一口气，说没有关系，她廖叔叔现在不也好好的。李雨涵把刚才医生跟她说的感染原因，一字不漏地在电话里重复了一遍。本来以为乔二凤会有一丝的愧疚，结果是她想多了。乔二凤说，“哎呀，你就不要相信人家说的那些，听风就是雨。你廖叔叔生病的时候，我天天和他同吃同住，我怎么就没染上呢？雨涵啊，这个就是每个人的命，有些人生下来命里面就注定带了这些东西的。就像你小姨妈，全家没有一个人有那种病，就连祖上三代都没有人有过这种病，还不是一生下来就得了。你说这怪谁嘛？怪你外公还是怪你外婆？”
“……我这个跟那个又不一样，医生都说了这个是会传染的。”李雨涵有些不服气。
“哎哟，你就不要想那么多了。你好歹有个妈在这里，不像你小姨妈。你看你外公外婆管过她吗？他们有想过要带她去医治吗？你就好好在那边养病。还有，千万不要当着你廖叔叔说这种话，不然人家会多心的。”
李雨涵的语气瞬间冰冷到了极点：“什么意思？你不来医院看我？”
乔二凤打趣道：“哎哟，又不是什么大病。再说了，家里面还有个小孩儿了嘛。你又不是不知道小星星还小，抵抗力这方面也比较弱。我染上了倒是无所谓，到时候传染给他……你说是不是？”
李雨涵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