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雨涵突然觉得自己是“幸福”的。就像乔二凤说的那样，“我没有把你丢下一个人跑掉，已经是你天大的福气了”、“妈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天底下哪有母亲是不爱自己的孩子的”、“你看看你现在，比那些没妈的幸福了不知道多少倍”。她信了。她相信乔二凤是爱她的。
开学后便一头扎进了忙碌的学习和兼职工作中。除了偶尔去黄苑她们寝室一起追剧聊天，基本上没有交什么朋友。就连五一放假也没有回家，而是和上次跑外卖认识的同学一起去了校外兼职。一天一百五，整个假期下来，能赚到她一个月的生活费，还要多出五十块钱。她其实挺想回去的，可想起乔二凤说的那句“你这一来一回的车费，都赶上一个月的生活费了，还不如在学校里的待着，妈给你发一百块钱，去买点好吃的”。于是彻底打消了回家的念头。
兼职的地方是在一家轻酒吧，当服务员。平时只要负责打扫卫生、上菜。偶尔也去后厨帮忙。就是离学校有点远，得坐四十分钟左右的公交，下车还要走一段距离。晚上下班的时候，刚好能赶上最后一班车。
李雨涵不喜欢拖沓。布置的作业一定不会留到最后一天疯狂赶，和别人约好时间也一定会提前收拾好出门。可约好一起去做兼职的同学不是这样的。每次她按约定好的时间去敲门的时候，对方不是还没起，就是刚下床。而且不慌不忙、慢慢悠悠地洗漱收拾东西。有时候走到半路发现小风扇忘拿了，还必须回去拿。前两天明明说好的一起搭公交车去上班，到最后都变成了打车。晚上下班的时候也总是拖拖拉拉，一会儿不是想去那个景区看看，就是去某个网红店铺打卡。到最后不出所料，没有赶上最后一班公交车。于是同学提议蹬共享单车回学校。
李雨涵不得不承认，晚上踩着脚踏车在灯火阑珊、清风徐徐的夜晚骑行，是一件让人感到别有一番风味的事情。甚至还能仔细观察路边的绿植，感受晚风拂过脸庞的惬意。但是她们忽略了，回学校的路上要路过几个大陡坡。于是两个人累死累活地踩着脚踏车回到宿舍的时候，脚都快蹬废了。第二天一早，更是连蹲个坑都费劲。结果去敲门叫人的时候，同学直接不去上班了，说是让她帮忙请个假。
店内人流量暴增，人手不够，于是被安排去了后厨帮忙。李雨涵被安排去削土豆。旁边蹲着一个同样来兼职的肥头大耳的男生，拿着土豆不紧不慢地慢慢给土豆去皮。她走上前蹲在他对面，拿起旁边架子上的工具，从面前的袋子里捡了一个土豆，行云流水地削了起来。还没等他削完半个，李雨涵就已经开始下一个了。
他惊讶的嘴像是一个黑洞，瞪大的眼睛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场面，感叹道：“天呐，你削得好快啊。”
李雨涵还是第一次见有人夸她土豆削得快的，礼貌地微笑说：“其实也没什么，你像我这样握住，然后加快速度——”
“你是不是很会做饭？”还没等她热心传授自己削得快的技巧，他就打断她的话紧接着问道。
“会啊。一般的炒菜都会。”
“那煲汤呢？”
“也会啊。”
“正好，我妈说让我以后找个会做饭的女朋友。”
此话一出，李雨涵瞬间意识到这个肥头大耳的男生在打些什么主意。她竟然不知，现在男生搭讪的手段已经低劣到如此地步了？看着他那一副猥琐至极，以为自己一定势在必得的样子，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以为她会看上他。几乎想也没想就笑眯眯地脱口而出：“你干嘛不直接找个保姆？”
对方干笑了一会儿，随便找个借口就先走了。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也没再傻乎乎地等同学。直接在手机上跟对方挑明不想再打车，本来上班就是为了赚钱的，结果打车就花了几十块钱。
中午和另外一个同事点奶茶的时候，男生又凑上前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盯着她，不知所云道：“哟，还点奶茶啊，不给我点一杯？”
旁边的女生一副以为他们两个有什么道不明的关系的样子，意味不明地盯着两个人来回看了一眼。
李雨涵对于他这种“自来熟”的样子有些生理排斥，不自觉往旁边挪了挪：“你自己不会点啊？”
男生莫名一股娇羞道：“我想喝你请的。”
“噢——”旁边的女生一副看热闹的样子起哄道。
李雨涵感觉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他不会觉得自己很可爱吧？想想猪八戒高老庄娶媳妇那一段，再也忍不住。可还是保持体面，没有再跟他继续搭话，点完自己的那杯奶茶就去店里帮忙了。
下了班以后，一个人火急火燎地去车站赶公交车。坐在窗边，看见路上有一对头发花白的老两口，互相搀扶着慢慢再江边行走，身后是灯火通明的城市，好美。
暑假、国庆、中秋、元旦，统统没有回家，期间尝试了各种各样的兼职。除了暑假是在餐饮店当服务员，其余较短的时间，都是在跑外卖和奶茶店兼职。李雨涵最喜欢的其实是短期的奶茶店兼职。记得有一次找了一个奶茶店新店开业，穿玩偶服在店门口揽客的兼职，一百八一天。早上十点到晚上九点下班，中间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老板还提供一天三杯，品类自选的奶茶福利。
李雨涵对于任何一份工作，总是充满高涨的热情。就算是被笼罩在大大的玩偶服里，也能从路人好奇地上前查看里面究竟是不是真人，甚至还要上前拍照打卡的动作里，感受到她的卖力和热情。虽然有时候会被莫名其妙的小孩飞过来踢一脚，但只要体会过一次，靠自己的劳动换取相应报酬的之后，没有人会不爱上那种感觉。这种感觉，她从初三的时候就铭记在心了。钱掌握在自己的手上，和掌握在别人的手上，完全是两码事。钱就是她的底气。之后只要别的店一有活动，那个临走前加了她微信的老板都会介绍她过去。
再一次回家的时候，依旧是过年。家里的氛围还是一团糟。廖叔叔酗酒更严重了，几乎每天都是昏昏沉沉的样子。李雨涵劝了很多次，乔二凤也劝，奶奶也劝，可都没用。甚至为了劝廖叔叔喝酒，她还和乔二凤吵了几次。
李雨涵把她拉进房间，很认真地说：“妈，你离婚吧。我现在可以赚钱了，等我毕业了就在外面租一间房子。反正你们两个现在这样也没意思。”
乔二凤不服气地说：“我离婚？这家里的东西，哪样不是我一点一点买回来的？没有我乔二凤，会有他的今天？要走也是他走！我才不会让他好过！”
李雨涵不能理解：“你们两个一天话也不说，自己吃自己的、做自己的，哪里还有一个家的样子？”
乔二凤不耐烦了：“哎呀，这些你就不要操心了。妈心里有数。我还能让他欺负到我头上来不是？他要喝你就让他喝！管他的。我们过好我们自己的日子就好了。”
李雨涵对于家的定义真的有些模糊了。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究竟有什么意义？
晚上突然想吃宵夜的时候，去厨房里煮了一碗鸡汤面。刚端到客厅里的餐桌旁坐下，腿伸进桌炉下面，就感觉踢到了什么东西。吓得她赶紧掀开桌布一看！发现廖叔叔正醉醺醺地躺在桌炉下面，还睡得正香。一瞬间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不可思议，不敢相信这样的男人，当初究竟是怎么入了乔二凤的眼。他有什么好的？想起初见他那几个月快要接近一年的时候，他装得善解人意、逆来顺受、辛勤劳动、老实本分的样子。除了老实本分，就只剩老实本分了。
做年夜饭的时候依旧要强颜欢笑。餐桌上的乔二凤还是和去年一样热情似火，举止得当地招呼在座的所有人。似乎年前那个横眉冷眼，每天总是一副怨妇样的人是她的幻觉。餐桌上的廖叔叔更是放开了胆子喝。不对，他哪一天没有放开了胆子喝？有时候喝上头了，甚至还会和乔二凤拌嘴。有时候话说得难听了，乔二凤还会让她带着小星星，去她的卧室待一会儿。等她出来的时候，廖叔叔已经被收拾得服服帖帖了。所有人都说廖叔叔娶了个脾气大的媳妇。所有人也都羡慕廖叔叔能娶到个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的，有能力的老婆。只有她替乔二凤感到不值。她明明能拥有更好的人生，却非要一头栽进婚姻的坟墓里。李雨涵看不出来婚姻带给乔二凤任何幸福的感觉。她甚至感觉每见一次面，乔二凤的怨气就更深一分，人也更憔悴了几分。她的母亲已经被摧残得不成人样了，却还死死拽着这根名为婚姻的绳索，倔强地不肯松手。
李雨涵最心疼乔二凤的时候，甚至在晚上一边哭，一边向老天爷默默祷告，愿意用自己十年寿命，换乔二凤身体健康。她突然想起还在上中学的时候，廖叔叔得了肺结核。那天她像往常一样放学回家吃午饭。刚上餐桌，就看见乔二凤拿了一个大碗，夹了一堆菜放在廖叔叔的面前。李雨涵问她干嘛这样，她说廖叔叔得了肺结核。医生说回家以后，他的那副碗筷要单独分开清洗，最好分开用餐。乔二凤当时还有些为难地对她说，要是她介意的话，就让廖叔叔在一旁的小桌子上吃。她当时就一脸无所谓地说，这有什么。乔二凤当时还十分自豪地对廖叔叔说，她早就跟他说了，李雨涵才不会在意这些。
后来高三的时候，才知道肺结核这种病特别容易传染。而且一旦染上，需要长期服用一定的药物治疗。不过谨遵医嘱，及时治疗以后，对以后的生活基本没什么影响。但是去年夏天的时候，廖叔叔就又复发了。就连奶奶也染上了。李雨涵当时真的特别担心乔二凤，晚上睡觉的时候一边流泪抱怨命运不公，她妈妈的命怎么会这么苦，一边祈祷千万别让乔二凤染上，要染就让她染上好了。那是她这辈子最虔诚、最相信神存在的时刻。万幸的是，乔二凤就算每天和廖叔叔同吃同睡，身体也十分健康，完全没有任何不适。
睡到半夜的时候，迷迷糊糊听见房门外有吵闹的声音。下一秒，房门就被连续不断的敲门声给敲醒了。
“……谁啊……”李雨涵强撑睡意从暖烘烘的被子里爬起来。她一向睡得沉，睡眠质量堪称一绝，就算是乡下跨年夜的烟花，也没办法把她从梦里面吵醒。
乔二凤曾经调侃她，就她睡的这个觉，估计有人进家把她扛走了，她都不知道。
打开房门的时候，屋里刚才还乱哄哄的声音瞬间消失不见。只看见乔二凤神色慌张地站在门外嘱咐她，廖叔叔突然晕倒了，两个伯伯现在开车送人去医院，让她在家里照看好小星星。
李雨涵愣楞地点了点头。其实她早就跟乔二凤说过，如果廖叔叔再这么喝下去，早晚有一天要走□□的老路。乔二凤总是让她别管。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小星星把她的床尿湿了一半。李雨涵只好把床单被套一起换了。
“姐姐，妈妈呢？”小星星从客厅的沙发上走下来问。电视上正在放他喜欢的动画片。
“他们去奶奶家有点事，一会儿就回来了。”
“我饿了。”
“那我给你煮碗面条好不好？”
“好。”
正好用昨天炖的鸡汤煮了一大一小两碗鸡汤面。趁小星星吃面的功夫，去卧室里给奶奶打了个电话。得知廖叔叔是酒精中毒，人已经没事了，过两天就能出院了。
中午的时候，奶奶和乔二凤一起回来了。
李雨涵：“奶奶，你们吃饭了没有？我给你们热点菜吧。”
奶奶：“不用了，你大伯在医院外面给我们带了吃的。”
乔二凤一回来就扎进房间里收拾东西。李雨涵又简单问了奶奶几句，确认廖叔叔确实没有什么大碍。
没一会儿，奶奶就拎着收拾好的洗漱用品先去医院了。
“星星，过来。”乔二凤在房间里喊了一声。
小星星立马哒哒哒地跑了进去。紧接着传来砰地一声关门声。
李雨涵并没有感觉有什么不妥，因为小星星进去以后，她还听见乔二凤跟他有说有笑。
下午吃晚饭的时候，李雨涵把饭菜都热好，端上桌以后，开门去叫乔二凤吃饭。结果对方直接当没看见她，自顾自地陪小星星坐在床上玩游戏，还有说有笑。她耐着性子又叫了一遍。
乔二凤终于开口了，口气冷漠地像是对待一个有深仇大恨的人，甚至还有点嘲讽的意味：“别，我承担不起你这一声‘妈’。你看这小区里有谁适合当你妈，你就找谁去。”眼睛一直笑眯眯地盯着小星星，眼皮抬都不抬一下。
“我又怎么你了嘛？你做这个样子给谁看？”李雨涵终于忍不住问道。每一次乔二凤一有不快就爱这样折磨人。以前当着廖叔叔这样故意找她难堪的时候，他还会忍不住帮她说两句。现在面对满心满眼就只有妈妈的小星星，有时候只要乔二凤一哭，小星星还以为是她惹乔二凤不痛快，嘴里嚷着要打她。
乔二凤嗤笑一声：“我不像有些人，家里面有人晕倒了都不出来看一眼。我乔二凤自问不是个冷血无情的人，没想到居然会生出你这样无情无义的人！老娘上辈子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生出你这样的人。早知道生下来是这样的，我就应该把你一把掐死！一脚踩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