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雨涵家的餐桌氛围再一次变得很奇怪。这一次虽然没有随机飞到脸上的饭菜，没有突然砸向地面的碗，更没有随时可能暴起的“恶龙”存在。但这种冰冻到零下的就餐氛围，实在是让她难以理解。也让她第一次对“家”这个词开始进行深度思考。
自从廖叔叔开始酗酒以后，她每天回家看见的，都是板着一张脸的乔二凤，是那个在婚前一脸势在必得，认为自己这次一定选对人，现在却一朝回到解放前的乔二凤；是那个不顾父母亲友和女儿反对，认定他会带着自己走向幸福，现在却哑口无言的乔二凤；是那个面对她的一次次无情揭穿，鼓动她像蒋文茜的妈妈一样自力更生，不依靠男人生活，却被无情责骂，现在面对残酷的真相时又迟迟不肯迷途知返的乔二凤。
她实在是不能理解，一个女人离了男人就不能组建一个幸福的家庭吗？就像□□死了明明是一件好事，可身边的亲戚朋友却都觉得她很可怜，就连刘二凤也觉得自己可怜，反过头来还要指责她没有良心，是个白眼狼。甚至当她试图劝说乔二凤离婚，跟她一起组建属于她们母女俩自己的小家时，乔二凤还要反过来指责她自私自利，只为自己考虑，不顾她一个单亲母亲带着孩子讨生活的不容易。
可乔二凤结婚以后，也没见过的有多么幸福。打零工本身就不是一份稳定的工作，遇到恶劣天气一连在家休息上个把月都是有可能的。这种时候廖叔叔就会跟个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该出去串门就出去串门，有时候甚至还会出去打打小牌。结果就是两个人一碰面就关着房门大吵一架。她们在房间里吵，李雨涵在客厅外写作业。一边写还要一边担心两个人会不会打起来，随时准备好进去帮忙。有时候她还会因为他们两个吵架，一个人偷偷躲在自己的被窝里哭。乔二凤怎么这么惨？她怎么这么惨？她以后一定要赚大钱，带着她妈妈逃离这个家。
每次两个人只要刚吵完架的那几天，他们三个人就进入了一种奇怪的模式。乔二凤照常做好一桌的饭菜，但她自己不会主动去叫廖叔叔吃饭，每一次都让李雨涵去叫。以前吃饭的时候他们还会聊聊天，可只要一吵完架以后，乔二凤就板着脸不跟廖叔叔搭话，连个正脸都不会看他一下，故意在餐桌上冷落他。就算是廖叔叔主动搭话，她也假装听不见、看不见，只是一个劲儿地给李雨涵夹菜，说话。这是刘二凤的惯用手段。
以前李雨涵跟她吵架，反驳她一些荒谬的观点时，她也是这么当着廖叔叔的面对待她的。一开始李雨涵还会为此气得好几天不吃饭，甚至每天躲在被窝里大哭一场。可乔二凤就是不理她，甚至还让廖叔叔别给她零用钱，让李雨涵亲自去给她道歉。就算这件事做错的明明是乔二凤，可她还是会说李雨涵，“我是你妈，说你两句怎么了”、“你生下来不就是让我说的”、“我不说你谁说你”，等等等等一系列荒谬至极的诡辩。
李雨涵有时候真的实在是气不过，觉得人怎么能无理取闹到这种地步？就开始反驳她，“你是我妈也不能是非不分啊，明明就不是我的问题，你还要一直追着我说说说，我——”话还没说完，乔二凤就又生气了，不耐烦地对着她说，“好了好了好了，我不想跟你继续在这里东拉西扯了，你是来道歉的还是来吵架的”、“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好了吧？我跟你说对不起，对不起，好了吧”。
卧室大门砰地一声重重关上！门把手上的小锁落下，这是李雨涵在最无能为力时，唯一能表达她愤怒的一种方式。可这种行为传到了乔二凤的耳朵里，那就是**裸的挑衅。她不允许有人挑战她作为一个母亲的权威，于是在门外破口大骂，“长脾气了你还！”、“翅膀硬了要飞了是吧”、“你以为你能飞到哪里去？你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就连你那条命都是老娘给你的！老娘踩死你就跟踩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你现在摔门给谁看”、“还敢摔门……还想飞？老娘一剪刀给你剪断！看你怎么飞”。
门外是无休无止的谩骂，伴随着疯狂的拍门声和摁动门把手的声音。李雨涵扑在被子里哭得撕心裂肺，恨不能哭晕、哭死、哭到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其实是在做梦。可那句要剪掉她翅膀的话，就好像真的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拿着一把生了锈、顿感十足的大剪刀，一点一点将她背上某双隐形的翅膀剪下。鲜血淋漓、疼痛不已。
她真该庆幸门外站着的不是□□，否则就算是她不开门，那道门也会因为各种不可抗拒的外力因素瞬间坍塌。她真该庆幸自己就算是已经被气得头昏脑胀，可还是下意识把门反锁，否则即将面对的，就是乔二凤不管不顾冲进来掀开她的被子，让她今天一定要说出个所以然来，然后嚷嚷着让她把她从小到大花的每一分每一毫统统还给她。她其实最该庆幸的，是她每次因为这种事情爆哭一顿，第二天乔二凤随便准备几个她爱吃的菜，再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站在门口喊她吃饭的时候，她就会顺着这个“台阶”下来了。
因为她知道，这是乔二凤主动释放的“和好”信号。如果错过这一顿，那将是无休无止的争吵。并且乔二凤每次遇到这种事情的时候，还会故意在房间里哭出声，把她从小到大是怎么一把屎一把尿将她拉扯长大的过程诉说一通。甚至还要哭着给家里的所有长辈打电话，说她怎么不孝、怎么不听话、她一个人怎么不容易。让所有亲戚心甘情愿，一个接一个轮流给李雨涵打电话，说她怎么这么不懂事、这么让她妈妈操心。
一开始乔二凤哭的时候，李雨涵会自责、愧疚到心里揪着疼。认为一切都是她的错，如果不是因为她，乔二凤就不用过得这么悲惨。所以每次吵完架她都会服软，都会主动去道歉。就算是服软以后乔二凤还要闹几天别扭，她也会热脸去贴冷屁股。
除夕夜的时候，李雨涵一大早就被乔二凤从温暖的被窝里，强行喊了起来。廖叔叔又不在家里。每年都这样，一到过年的这段时间，不到晚上快要吃饭的时候都见不到人。她心想，为什么一到过年的时候，厨房里做年夜饭的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女的？她突然想起了□□。他就从来没有让乔二凤下过厨房，全是自己亲自下厨。但他也就只有会做饭这一个优点了。
厨房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新鲜食材，电磁炉上的锅里还咕噜咕噜地炖着鸡肉，香味在整个小厨房里飘散开来。乔二凤腰间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忙前忙后。见李雨涵走了进来，就开始使唤她帮忙打下手。
其实李雨涵很小的时候就对做菜有着浓厚的兴趣，每次玩办家家酒的时候，她都热衷于寻找各种各样的植物，幻想自己是一个大厨，做了一桌满汉全席。可当做菜被赋予“特殊”的意义时，她就对做菜这件事，表现得就不是那么感兴趣了。比如□□在教她刀工的时候，她总是做不好，他就一直在旁边骂她，又不准她停下来。这时候乔二凤就会说她还太小，教这些做什么，不要对一个小孩子太过严苛。□□就来了一句“早什么早？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在家做饭等老爹老妈们回来吃饭了，我现在教她，她未来的婆家以后还要好好的感谢我”。李雨涵当时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只是开始对切菜产生了一定的抵触心理。
再后来上了初中以后，乔二凤也开始有意教她做菜，甚至还要教她杀鸡。她更抵触了。杀好的鸡放在她面前她能处理，摔死的鱼让她刮鳞掏干净她也能处理，但她唯独不能接受亲手把一只活活的生物给弄死。还有她特别不能接受乔二凤说的一句话，“你现在不学这些，以后长大了，去到别人家里怎么办”。她觉得很莫名其妙。一个女生都会炒菜，一个男生连炒菜这种小事都做不了？再说了，她学炒菜是为了自己，又不是为了去别人家里帮别人炒菜的。
母女俩在厨房，从早上一直忙活到下午吃完饭的时间，做了满满一桌子的美味佳肴。
李雨涵终于松了一口气，坐在餐桌前，电视上正放着除夕夜的直播。她拿出差不多一整天没有摸过的手机，发现囤积了不少消息没有回复。于是开始一个挨一个回复朋友们的除夕祝福，顺便跟蒋文茜吐槽了一下今天有多累。两个人约好晚上一起出去街上放仙女棒，买好吃的。
没一会儿，廖叔叔就从外面走了进来。李雨涵老远就闻到了他身上的那股酒味，很厌烦。原本早上还一脸开心的乔二凤，此时已经有些挂脸，可一想到今天是除夕，就没多说什么。
餐桌上，乔二凤故意一脸热情地给李雨涵夹菜：“来，雨涵啊，快吃。我们自己吃自己的，不要管别人怎么看，怎么想。有些人你劝了他也不听讲，我们就自己管好自己，把自己吃得饱饱的。他想怎么喝就让他去喝，想怎么玩就让他去玩。反正到时候身体弄垮了，受罪的又不是我们，快吃，啊。”
李雨涵略显尴尬地看了一眼喝得头都抬不起来的廖叔叔，虽然他喝酒确实有些过度了，但她也实在是不喜欢乔二凤这种，有什么事情不当面说明白，非要旁敲侧击、阴阳怪气的口吻和作风。
廖叔叔也没吭声，一副醉醺醺的样子，拿着桌上的筷子开始夹菜。结果因为喝高了，眼睛看不清，手也不听使唤，加了半天也没有夹起来盘子里的菜。
乔二凤斜眼瞪着他看了半天，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故意气他道：“哎哟，喝嘛，再多喝点嘛。夹不起来你干脆用手抓起来吃嘛。”
李雨涵听见她这一番冷嘲热讽，都忍不住想开口让乔二凤少说几句。结果下一秒，他就恼羞成怒地把筷子砸在桌子上。她吓了一跳，立马想起身跟他说道说道。
乔二凤一把拽住她，继续冷嘲热讽道：“不要理他。他以为砸双筷子就能吓到我们母女俩了？什么大风大浪我没见过？有本事在这摔筷子，还不如多挣几个钱回家来，我还夸你有本事。还在孩子面前摔筷子……你以为自己摔双筷子就不得了？你有本事把这一桌子菜都砸了嘛——”
“哐当——！！！”话还没说完，李雨涵和乔二凤辛苦做了一整天的菜瞬间被掀翻！饭菜溅了李雨涵一身。
她瞪着眼气势汹汹道：“你想干嘛！！！”就像是在心里默默练习了成百上千回，这次终于能宣之于口。
乔二凤立马上前拦住她，生怕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一边安抚她这里她会处理，一边把她往门外推。
廖叔叔就跟个“犯错”的“小孩儿”一样愣在原地，头也不敢抬一下，就这么站着。
大门从里面被关上，还落了锁。
李雨涵神经紧张地趴在门上，耳朵紧紧贴着门面，仔细听着里面发出来的任何细微动静。生怕里面传来任何对乔二凤不利的动静，她好及时报警。结果刚贴上去，就听见里面传来乔二凤气急败坏的谩骂声，将廖叔叔数落得一文不值，其中还夹杂着一声声清脆的巴掌声。她听得出来，这是乔二凤在单方面向他施压。
开门的时候，乔二凤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叫上李雨涵一起回她的房间。留廖叔叔一个人在客厅里。
晚上躺在床上，李雨涵开始担忧乔二凤以后的日子。
“妈，他都这样了，要不你们离婚吧。我以后会赚钱养你的。”
“哎哟，你这孩子说的什么傻话。要是天底下这么多人因为这点小事就离婚，那民政局都要装不下了。”
“可是他都喝成这个样子了哎，还掀桌子。一天班又不去上，让你养着他，有什么意思？”
“哎呀，这是我们大人之间的事，你个小屁孩懂什么。你就不要想这么多了，好好读你的书就行。”
“你又不是没见过我老爸以前那个样子，万一以后廖叔叔也变成那个样子，你——”
“他不会的。你放心，你妈我不会傻到又找一个喜欢动手动脚的。万一有一天他真的动手了——”
“你就跟他离婚！”
“哎哟，雨涵啊，不要天天把‘离婚’挂在嘴巴上。你廖叔叔他只是年纪小了一点，不像你妈我经历了这么多大风大浪，现在有点不成熟是正常的。”
“都三十多了还小啊？”
“你这孩子怎么说什么你都要顶嘴？”乔二凤有些不耐烦了，“总之妈的事你不要操心，我自己会看着办，以后也不要老是把‘离婚’挂在嘴边了。你就不能盼着点你妈好吗？”
李雨涵小声嘀咕：“就是盼着你好才劝你离婚啊……”
乔二凤彻底不耐烦了：“好了好了，我跟你这个连婚姻是什么都还不明白的小孩说再多，也是浪费口舌。睡觉。”说完被子一裹，转过身睡了。
“……”李雨涵闷闷不乐地转身面向另一边，谁说她不懂？婚姻不就是两个相互喜欢的人在一起过日子，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大人的世界真难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