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总，到底行不行？”余简为不耐烦地催促，“不行就算了。”
陆慕回过神，清了下嗓子，左手在面前成掌，用中指推了推未曾下滑的眼镜，“当然没问题。欢迎。”
观察着陆慕反应的楚思齐脑中突然冒出一个名字：倪永孝！
她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刮了下，酥酥麻麻。她咬了下嘴唇，从麻酱碗里找出那片羊肉塞进嘴里。
吃肉管饱，不多时三人就喊着吃不动了。桌上还有好几盘肉，楚思齐望着有些心疼。
借着上洗手间的当口，楚思齐团购了几张优惠券去柜台买单，却被告知他们这桌已经结过了账。
楚思齐狐疑地看向他们的位置，碰巧陆慕也朝这边看来。
两人目光相汇的之际，陆慕朝她点了下头。楚思齐迅速扭头，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异样感。
难道我喜欢的竟然是“人夫”这款？楚思齐站在洗手台的镜子前，狠狠地剜了自己一眼。不要脸。
天色擦黑，楚思齐还要回医院接替楚仁美，便提议早点散场，各回各家。
“你怎么回医院？”电梯里，陆慕冷不丁地开口。
“这边离得不远，我走过去。”
陆慕的声音带着点克制，然而人是贱骨头，越克制却挠得人心越痒。楚思齐的心脏又抽了抽。
“天黑了不安全，我们先送你过去。”陆慕说。
“不用了。”楚思齐语气平淡，心里却在疯狂地呐喊：倪永孝，你不要再说话了！
电梯到了一楼，她大步跨出轿厢。
余简为按住开门键：“不是说送你吗？”
楚思齐边退边摆手：“吃太饱了，我想走走。”
十月初，江州傍晚的夜风已经带着稍许凉意。
楚思齐走了一会，才渐渐平息胸中的起伏。
这是怎么了？被人下蛊了吗？楚思齐暗自提醒自己，少在网上看《无间道》的切片了，都把人看魔怔了。
——
病房里，楚仁美和外甥女灿灿都歪在沙发里看手机短视频。
两人都开着外放，男人笑得快要断气的背景音与女人夹着嗓子叫哥哥的声音混作一团，楚思齐听得一阵头皮发麻。不知是哪个缺德的，弄出这些东西来祸害老老少少。
病床上，楚领娣眉头紧锁，双目紧闭，也不知道睡着没有。明早又要去把血抽出来过一遍，想必是十分恐惧的。
楚思齐没有打搅她，走到沙发前站定。“你们吃了吗？”楚思齐问。
“吃了。”楚仁美眼睛不离手机，腾出个手扣了扣鼻子，随手往裤腿上擦了擦，“医院卖的盒饭还不错。”
楚思齐一阵反胃，看向外甥女：“灿灿，看多了手机对眼睛不好，少看会。”
“奥。”灿灿不情愿地退出视频。
“作业做了吗？”
叛逆期的灿灿有些不耐烦了，“今天才2号，还早。”
楚思齐没有和孩子相处的经验，一时间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她瞧了一眼放在茶几上才拨了几筷的盒饭，“你没吃盒饭？”
这时候，楚仁美才注意到灿灿的盒饭几乎没动。他放下手机，在她手臂上抽了一记，“你怎么不吃，这饭好贵的。”
楚思齐把灿灿护在身侧，“小孩子不爱吃就不吃，你打人做什么。”
“浪费东西，不该打吗。”
楚思齐不想跟他多话，“姐姐睡着了，你先回去吧。我带灿灿出去吃点东西，一会再把她送你那。”
“放着现成的饭不吃，还要出去吃，”楚仁美还在嘟囔。他恨恨地起身，朝病床上瞪了一眼，加重了语气：“大的这样，小的也这样，浪费！”
病床上的楚领娣手指猛地抽搐，嘴唇咬破了皮。只是楚思齐没有看见。
楚思齐气不打自一处来，她实在想问问楚仁美，他和弟弟楚天赐，抽烟喝酒搓麻将、打游戏打赏女主播，到底是谁在浪费钱！
只是碍于灿灿在跟前，她只说：“姐姐和灿灿花的钱都是该花的钱，再说了，也没花你的钱，你急什么。”
钱钱钱，句句都是绕不开钱，这种日子简直烦透了。
……
楚思齐带着灿灿在医院附近的麦当劳买了些食物，想着楚领娣一个人在病房，便选择了外带。
两人正要推门离开的时候，楚思齐余光瞥见角落里有个人正在鬼鬼祟祟地在看她。
她停下脚步，朝那鬼祟之人看去。
蓬蓬短发，狗狗眼，不是陆慕的弟弟是谁？他不是吃粽子吃积食了吗，这会怎么跑出来吃麦当劳了？
楚思齐受了余简为的恩惠，本着回报惠及他朋友的心态，准备上去关心一下。
她嘱咐灿灿在座位上稍等。
楚思齐走了过去，居高临下地敲敲桌面，“听说你都吃积食了，还敢跑出来偷吃？”
“我好了。”狗狗眼小声道。
狗狗眼穿了短袖，手腕上的住院塑料医用腕带十分醒目地露在外头。楚思齐拿起桌上的吸管挑了挑狗狗眼的腕带，“那这是什么？”
狗狗眼像触电了一样，背过手藏起腕带，“我，我明天就出院了。”
楚思齐轻哼了一声，“我管不着你，不过你哥后天就要订婚了，到时候你出不了院吃不了订婚酒，不要哭鼻子。”
这话说出口，楚思齐觉得自己管得太多，给了狗狗眼一个白眼，放下吸管走人。
“哎，等等。”
楚思齐疑惑地转身。
狗狗眼从位置上站了起来，“这些东西我都没动，丢了浪费，你帮我吃了吧。”
“我？”楚思齐指着自己的鼻尖。她看起来是专门来吃剩饭的吗？
“你不要误会，我就是觉得浪费食物不好。”狗狗眼委屈巴巴地解释，“我看你也来买麦当劳，猜你应该不会讨厌吃这些，才问你要不要带走……”
楚思齐心想：有钱人不该是吃一个汉堡丢一个汉堡吗，怎么也会觉得浪费？她又想起刚才晚饭时剩下的那几盘肉，早知道就打包了，回头丢进炖锅里一煮还能再吃一顿。
狗狗眼见她不说话，有些失望。
他低头看向桌上的食物，仿佛在给它们超度。经过一番思想斗争，他默默地将摊开的薯条、汉堡和蘸料这些东西归拢进托盘，端着托盘向垃圾桶走去。
楚思齐挡住他的去路，“你去柜台拿个袋子来装。”
狗狗眼在她头顶上喜笑颜开。
这时候，楚思齐才发现这个狗狗眼长得好高，自己被他压了气势。她后退两步，和他拉开距离。
一番手忙脚乱地操作后，狗狗眼将打包好的食物递给楚思齐，并郑重地替食物感谢：“谢谢姐姐。”
楚思齐接过打包袋，手不自觉地摸上自己的脸。我老得这么明显吗？
“你赶紧回去吧，也许还能买到医院的营养餐。”楚思齐摆出姐姐的架势叮嘱着眼前这个大高个。
“嗯，姐姐再见。”
不知道怎么的，看着狗狗眼的背影，楚思齐想起时下的一个笑话，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慈祥的弧度。
她想：如果我问这人要微信，这人会不会也掏出个小天才手表说：“姐姐，我只有这个。”
——
第二天中午，楚领娣从透析机上下来，嘴唇干裂，身体疼痛无力，被折磨得不像个人样。
这是楚思齐第一次完整地见识到狼疮肾炎病人透析的全过程，想到自己可能也有一天会这样，不由地悲从中来。
她的眼泪哗啦啦地掉着，为姐姐，也为将来的自己。
父亲楚仁美见状，忍不住奚落：“有什么好哭的，又不是你在遭罪。”
楚思齐眉骨下压，使劲忍住不掉眼泪。
楚领娣躺回到床上，双眼紧闭，手依然握着楚思齐不肯松开。
楚仁美以为她睡着了，站在床边幽幽地说道：“这三天两头地把血抽一遍，人还能活吗？别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
楚仁美话音才落，楚思齐感到姐姐握着她的手痉挛似的抖了抖。
“还是你妈好，那时候条件不好，反倒走得干脆，没遭这种罪……”楚仁美感叹着忆起往昔岁月。
楚思齐用另一手的手背狠狠地抹了一下眼中的泪水，压低了声音朝楚仁美嘶吼：“你给我闭嘴。”
楚仁美举起手做出投降的样子：“行行行，我不管，我走，你们爱怎么搞就怎么搞。”边走，还不忘骂骂咧咧：“本事一个个都大到天上去了，没大没小……”
走到一半，他又突然回头：“哦对了，明天我要去钓鱼，就不来了。早上你记得过来把灿灿接到这。”
楚思齐不想搭理他，直接无视他的罗里吧嗦。
——
随着时代的变迁，江州这一带的订婚习俗大多数已经简化成一顿饭。
但是陆慕的背景摆在那，注定要大操大办。中午一顿在女方吃中式桌餐，下午一顿在男方，做成西式晚宴。
这天早上，楚思齐实在走不开，怀着忐忑的心情跟余简为报告情况。
本以为会又会收到余公子的一番奚落，谁料今日的余公子仿佛自己做新郎，心情大美，不但没数落楚思齐，还说要帮她找一个护工。
楚思齐考虑到节后自己要回南山上班，正想找个护工，顿时觉得余简为这个人实在妥帖极了。
有这样的一个朋友，真是不错。
午饭过后，楚思齐坐在沙发里处理工作，外甥女蹲在茶几前写着作业，楚领娣平静地躺在床上，气息均匀。
楚思齐一抬头，顿时有种安静祥和，岁月静好的错觉。事情是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吧。
“哆哆哆”，病房门被轻轻地敲响。
楚思齐一开门，迎面看见两张脸。一张脸国泰民安，一张脸慈眉善目。
“请问您是楚思齐楚小姐吗？”国泰民安脸问道。
“是的，”楚思齐点头，“您是……”
国泰民安脸递了一张名片给楚思齐，同时说明来意：“陆总说，您这边需要找个护工。”
陆总？不该是余总吗？不过她随即了然，这是在江州，余总这个总想做点什么事情，多半还得仰仗陆总。
楚思齐低头查看名片，名片上印着的头衔是“虞湖家政公司总经理赵琴”，想必眼前这个国泰民安脸就是赵琴赵总了。
楚思齐的目光从名片移回到赵总脸上，接着又看了一眼慈眉善目。
“是的。”楚思齐把两人让进房间。
赵总指着慈眉善目脸说道：“这是我们公司的金牌阿姨，她照顾透析病人很有经验的，大家都叫她顾姐。”
楚思齐再次打量着慈眉善目，以自己的直觉判断着她是否可靠。
楚思齐向顾姐询问了一些她之前的工作经验，又向她介绍了下楚领娣目前的情况。最后问到费用问题，赵总说：“陆总说了，到时候让我们跟他结账。”
“啊？”楚思齐的CPU又在燃烧了。倪永孝，你这么大方，你家里人知道吗？
赵总解释：“我们公司承担了他们锦盈的保洁工作，到时候一起结算起来方便。”
这个理由听起来牵强，不过占到便宜的楚思齐也没再多问。护工的行情能查到，到时候让余简为帮忙把钱还给陆慕。
就这样护工也算找到了。
不得不说，有钱有权，办起事情来就是这样的高效。又卸下一桩事，楚思齐的心头顿时觉得松快不少。
楚思齐和赵总她们约定，六号那天正式上工。
但是今晚她要陪同余简为去喝订婚酒，不得不让十三岁的外甥女暂时照顾下她的妈妈。
她给灿灿买了零食，安排好了晚餐。
“哎呀我去，退，退，退。”
灿灿嘴里又冒出这些莫名地梗，楚思齐没来由地一哆嗦。
她再三嘱咐：“你把手机音量调低些，也不要光顾着玩手机，一定要看好妈妈，有什么问题就去找护士姐姐。”
“知道了。”灿灿心不在焉地答道。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屏幕，嘴咧到耳边。
楚思齐走后，一直在病床上睡觉的楚领娣突然睁开眼睛。
她像个溺水的人一样划动着手朝女儿挥了挥：“灿灿，把你的作业本拿来给我瞧瞧，还有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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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9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