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了一圈，楚思齐回到一楼客厅。她在沙发上坐下，看着细细擦拭楚领娣遗照的灿灿发了会呆。“已经擦得很干净了。你去院子里玩会，看看我们之前种的花还在不在。”楚思齐说。
灿灿红着眼放下照片，乖巧地应了。
灿灿出门拐了个弯消失在楚思齐的视线。盯着大门方向的楚思齐收了脸上的笑容，转头看向李颖和赵益，“你们一家三口都搬过来了？”
李颖陪着笑，言语讪讪，“主要是小君，我们俩在这住的日子其实不多的。”
“李家姐姐，之前我听我姐说，当初你结婚的时候，灿灿的爷爷奶奶给你在市中心买了个大房子，有一百多个平方呢。这么大的屋子还不够你们一家三口住吗？”
李颖看了眼赵益。赵益从烟盒里抽了个烟，自顾自地点燃，并不理会她。李颖收回目光，硬着头皮嗫喏道：“我公公婆婆过来了，所以……”
李颖说话不利索，赵益皱着眉瞪了她一眼，想着楚思齐也就是个女人，还在外地工作，构不成什么威胁，干脆直接坦白了自己的意图：“我爹妈打算在江州这边养老，小君也大了，现在那边不够住。这边空着也是空着，所以就住了过来。”
“唔，江州这边水土养人，养老是挺好的。”楚思齐虽不觉得江州这冬天严寒夏日酷暑的地方多适合养老，仍点着头顺着赵益的话说了下去，“不过我和灿灿打算住过来，你们得把房子腾出来。”
“你不是在南山上班吗？”赵益脸上露出吃惊的表情。
“我打算回江州工作了。”
“什么时候。”
“就这个月。”
赵益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香烟，烟嘴朝下，一下一下地在烟盒上磕着，“这样啊。”他点上香烟，吸了一口，“不如这样，让李颖带着灿灿住这边。反正现在她也不上班，让她看着灿灿。你要是也住过来的话就住楼下那个小房间，收拾一下也能住人的。”
楚思齐摇头冷笑。这什么人啊，怎么还厚颜无耻地安排起别人家的产业来了。
“灿灿和她姑几乎就没见过几面。李家姐姐你说是不是。”楚思齐背靠沙发，翘起二郎腿盯着李颖，嘴角带笑。“再说了，我姐死之前把灿灿托付给了我，我不能对不起她。”楚思齐不作退让。
香烟灰白的烟气徐徐上扬，熏到了赵益的眼睛，他眯起双眼，“我听李颖说，你在南山是做律师的，一年能挣不少钱。不准备干了？”
“在江州也能做律师的。”楚思齐说。
客厅一时间里陷入了沉默。
一支烟抽完，赵益伸着身子，在茶几上的果盘里拧灭烟头。他不情不愿地说道：“那行吧。我们尽快搬走。”
随着赵益手上的动作，楚思齐的目光落在了堆满烟蒂的果盘上。
这是一个青花珐琅彩果盘，一共有一对，是楚领娣结婚时，她送给她的礼物。
那时候，楚思齐还是个初中生，因为长得高，被选去了学校的篮球队。学校的蓝球队福利不错，除了发些鞋子和衣物外，每周还有十多块钱的训练津贴。为了买这对果盘，“大馋丫头”楚思齐硬是忍住大半年没有买过零嘴。
楚思齐拿起果盘，将里面的烟头一股脑地倒进垃圾桶。她将果盘往赵益面前递了递，“这个盘子有一对，还有一个呢？”
“上回摔了一个，”李颖看了一眼赵益，试探着问道：“这个盘子很贵吗？”
“嗯，皇家珐琅工艺，一个两千八。”楚思齐信口胡说。
李颖和赵益面面相觑。
楚思齐用面纸将果盘擦了擦，将果盘递给李颖，“李颖姐姐，一会麻烦你帮我把这个盘子洗一下收起来。这种盘子现在买不到了，可不能再摔了。”
李颖半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接过盘子，生怕一个失手又砸了两千八。
“时间不早了，我带灿灿去吃饭了。”该说的话已说完，楚思齐拍了拍大腿站起身，再次打量着屋内，“这几天我刚好请假在家，明天你们搬家，我来给你们打个下手。”
“明天？”赵益放下二郎腿站了起来。
“嗯，明天我再来。”
——
陆慕满身是汗地从噩梦中醒来。
他又做了那个梦：他被人用胶带捆住了手脚，丢进了厂区后门旁的那口元代风水井里。他坐在井里往上看，风水井身上的花纹化作的镇石渐渐盖住井口，直至最后一丝光线的消失。
看了眼时间，已是午后。他最近越起越晚，像是在逃避。
换作以前，不管前一晚应酬到多晚，他都雷打不动地早早起床，神清气爽地去公司开疆拓土。
但这生意越做越让人绝望，越了解规则，越绝望。倒不是业务不挣钱，钱是大把大把的来。但却是理想的崩塌，一点点如凌迟，他也逐渐在变成自己曾经讨厌的老登的模样。
“咚咚咚。”手指扣在包了真皮的套房门上，声音十分沉闷。
陆慕撑起身打开电动窗帘，随口问道：“谁啊。”
“是我。”是徐梓萱的声音。
“等等。”陆慕迅速套上睡袍，一丝不苟地系好腰带。
正式的着装来不及换，但可以把自己裹得严实些。他打开阳台门透气。浸泡了一夜，屋内的气息十分复杂，在这种情况下让一个异性进来，是件暧昧的事情。
“你怎么来了？”陆慕打开门，把徐梓萱引向书房区域。
徐梓萱鬼祟地朝房门口看了眼，压低了声音道：“我收到offer了。”边说，她边将手机递给陆慕。
“太好了。”陆慕面露惊喜，接过徐梓萱的手机查看邮件。
细细看完邮件，陆慕将手机递还给徐梓萱，又说了一句“太好了”。他是真的高兴。
徐梓萱双眼发亮，“多亏了余总找人帮我写推荐信。你帮我好好谢谢他。”她所说的余总，自然就是余简为。
“那是一定的。”陆慕说，“接下来你就要为去美国做准备了。”
徐梓萱忽然面露担忧，“我怕动静太大，被爸妈知道。”
“只要把签证申请下来就行。其他不用准备什么，轻装上路，别的不用管，到了那边再添置……到时候我再麻烦下余总，让他找朋友照顾下你。”
说到添置东西，徐梓萱联想到了自己的经济问题。她虽然不缺零花钱，但是去国外留学需要很大的一笔钱。她带着点羞赧道：“我手头其实没攒下多少钱……”
“钱的方面你不用担心。”
徐梓萱支支吾吾道：“新沪那套公寓我已经挂到中介了，等出手了我把钱给你。”
陆慕失笑，“之前不是说好了吗，我资助你。”
他资助人上学又不是头一回了。不过这次和上次的情况不一样，这次是为了避免两个不合适的人进入到一段不合适的婚姻。
陆慕和徐梓萱相差了十多岁。放在古代，他都可以做她的爹了。在陆慕的伦理道德中，他无法接受和一个晚辈结婚，他对她完全产生不了男女之间那种对等的爱情。
因此，他借着家长们眼中学霸的优越夹带私货，经常向徐梓萱推荐各类课外书。其中不乏《洛丽塔》和《房思琪的初恋乐园》这类书籍。阅读多了，人就会开始思考。
在陆慕的引导下，徐梓萱有了新的世界观和势均力敌的爱情观。她不想再拘于父母为她打造的安全区里做只金丝雀，她想出去看看这个世界的样子。
两人在陆慕房间里规划着徐梓萱未来的留学生活，一直到了傍晚。
陆慕一天没进食，肚子空空，咕噜噜地直响。偏偏今天的徐梓萱，任何一件小事都能把她逗得捧腹大笑。
“我请你出去吃大餐吧。”徐梓萱说。
“行啊。”陆慕欣然答应。
……
与此同时，楚思齐站在江州城墙底下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她打算辞去南山的工作，回江州了。
城墙根下的风很冷，吹得脑壳子发疼。楚思齐知道，这不是她一时脑热做出的决定。
灿灿在学校的情况不容乐观，父亲楚仁美和弟弟楚耀祖又时刻打着姐姐留下的那点财产的主意，甚至，灿灿大姑一家，也打起了灿灿房子的主意。她在外地，鞭长莫及。
至于她自己的事业，那再说吧。最近几天，她反复询问自己是否真的喜欢非诉这个职业，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如果不是因为起薪高，她当初肯定是不会选择非诉这个行业的。
她又想到了她的师父周云明，一直都是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从一个头发浓密的帅小伙熬到了秃头大肚的油腻中登，至今还没成为合伙人。
至于钱，那还是重要的。
但是近几个月来，她四处奔波，流鼻血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虽然查不出病因，但头上还悬着一把家族遗传病的利剑，不知会不会落下，何时落下。
回到江州，试试看能不能找一份稍微轻松点的活计，钱够她和灿灿生活就行。
还有，姐夫的案子。
同学李君民说，最近他找到了当年的卷宗，感觉结案结得有些潦草。那么是否会有内情。
……
灿灿拉了拉发呆的楚思齐，“小姨，我们回家吃饭吗？”
楚思齐回过神，“不，我们今天去吃大餐。”
她是个没有仪式感的人，不需要用仪式来纪念重大决定。但每次下了重大决定，她都要狠狠地吃一顿肉，吃饱了才有力气。
“那吃什么？麦当当吗？”
“不，吃肉，大肉。”楚思齐说，“吃肉才有力气。”
明天还有场仗要打，赵益这人不是善茬，李颖一家不会就这么轻易地搬走。不管是打架还是动脑子，都需要力气。
——
楚思齐坐在靠背高大的座位上，十分享受地切割牛排带来的快感。
她喜欢这家牛排馆。小时候远远地看着他们的招牌，觉得定是高不可攀。现在坐在这里大快朵颐的时候才发现这家牛排居然是难得的接地气。
中文菜单，招牌牛排是全熟的，还可以要求服务员代切块，让人觉得服务费花得特别值。完全不像那种标榜着自己是正宗某某餐的，食客必须谨遵他们的格调和礼仪，浑身的不自在。
她骨子里是个粗人，装久了就会露馅。对于那种莫名其妙的逼格，已经快到了懒得装的地步了。
楚思齐给灿灿也点了成人餐，战斧牛排套餐。灿灿面对着分量巨大的菜品，又开始犯难。她举着叉子，待服务员离开后小声说道：“小姨，这太多了，我吃不完。”
“你先吃，吃不完给我。”
所以，当陆慕和徐梓萱走进餐厅的时候，他们看见了这一幕奇观：一名成年女人，伸长了手臂，从对过的女孩盘中叉着肉块往自己嘴里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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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