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不出所料,戚傅再一次看到了戚枕寒的价值,于是托荀聿的福,戚枕寒带着余元和仅剩无几的家当住进了戚府。

戚枕寒让余元在长生店的颓垣张贴告示,以免人家扑空。

余元办事很利索,回来的时候,敲开戚枕寒的门。

戚枕寒看着他从裤袋里掏出沉甸甸的钱袋子,铜钱混在一起哗啦啦地响,倒出来,铺满了整张桌面。

“什么意思,带去小河边打水漂都要败兴而归的这点儿家底也好意思拿出来炫耀?”戚枕寒随手扒拉了两下,叫余元赶紧收起来。

然后她想到了荀聿。如果荀聿在,讲话一定比她还要难听吧。

“姐,你是不是中邪了?”余元撇嘴,私下里他们以姐弟相称,他虎着脸,一副受了严重打击的模样,显然戚枕寒的刻薄话语引领他想到了那个男人,不由得打了个冷战,抱怨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才接触几天,你说话就这么难听了!”

他似乎很怕戚枕寒在长歪的道路上一去不返,十分认真地给她分析:“九千岁的性格放眼整个大溯朝只他一人,你猜为什么?”

“为什么?”

余元神神秘秘,说人坏话之前下意识观察周围,然后压低声音,说:“因为其他人这样早就被人打死了!”

戚枕寒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脑子里都有荀聿穿着平民百姓的衣服叉腰大放厥词然后被人胖揍一顿的画面了,简直乐得不行。

“我知道姐你是什么意思,你不想用我的钱重修长生店,所以才那么说。”余元拽了把凳子在拄着胳膊给他装铜钱的戚枕寒对面坐下,很认真地说:“可你现在手上也没什么积蓄了,伯母卧病多年,店里赚的钱大部分全都拿去抓药看大夫,填无底洞。长生店是你凝聚的心血,也是我的家,用家人的钱天经地义。”

他把戚枕寒重新装好的钱袋子再次推了回去,“拿着吧姐,如果你执意拒绝,那我也要把这些钱统统花光,找审美最差的工匠给你盖最难看的长生店,到时候人家左脚迈进来,右脚单腿跳也要跳出去,提起你就是‘那个丑店的老板’,那样你满意了?”

强硬威胁的语气,透露出来的却是浓浓的信任与支持。

余元是真的认她是家人。

“这话说的,我若是不接了你这钱倒像是不识好歹了。”戚枕寒弯了眼睛,笑意盈盈,余元没见过大世面,但此刻觉得能与她相媲美的大概就只有随葬王室可照方圆百里、能与日月争辉的夜明珠了。

“但你还是自己收好。”

余元来不及失望,就见戚枕寒起身走去黄花梨木衣柜,在第二格夹层中捞出一把裁好的纸张出来,分了一半给他,一边折一边说,“不过我之所以不要,是因为长生店不是毁在你我手里,与其我们自己修缮,让钱出左兜进右兜,倒不如狠敲一笔,让长生店更加金碧辉煌。”

戚枕寒最重视承诺,做不到的事情她从来不会夸下海口,相反,一旦她说了什么,实现就不论能否,只论早晚。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加倍奉还,这句话戚枕寒奉为圭臬,并作为处事原则。

师傅走了之后,戚枕寒自立门户,将前来招惹她的统统收拾了遍,遇上好对付的算是幸运,真遇到硬茬少不了的两败俱伤,只能拼命去干,为的就是让人记住,招惹她戚枕寒会很疼。

效果立竿见影,戚枕寒靠自己一个人撑起了长生店。

没有人能打破她的原则,戚傅更是。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见戚枕寒势在必得,余元跃跃欲试摩拳擦掌,他讨厌戚傅很久了,只生不养卖女求荣的老垃圾,腌臜手段层出不穷,早该给他点教训!

“不是已经让你去做了吗,等着瞧就行。”

余元没听懂,戚枕寒嫌他笨,懒得给他解释,被他缠得烦了干脆给了他一脚,叫他赶紧干活,她们手里的成品纸扎和元宝冥钱不多了,除去申建义出殡那日要用的数量,还要留些库存出来。

那一脚威力十足,给余元踹成了个哑巴,屁股也疼,站着跟着折了两个时辰闷闷不乐地走了。

“样儿吧,”戚枕寒好笑,跟在他屁股后面吊胃口,“半途而废的人永远得不到结果!”

余元把门关得震天响。

戚枕寒没骗人,转天晚上,戚府的大门再次被叩开,来人扶着膝盖大喘气,满脸焦急,“我找戚枕寒礼师,家父情况不太好,请戚小姐走一趟。”

这是冷静些表达能力清晰的,有的哭得差点背过气去,囫囵着说个不停,一句话没人听懂,情绪上头直接晕倒在院子里,登时成了大麻烦。

扰人安眠都是轻的,困意袭来马上还能接着睡。主要是戚枕寒——

戚傅和苗经竹已经不知道被她叫醒多少次了,每次都会不好意思地笑,嘴上说的好听,“给爹娘添麻烦了,但这边实在是没办法忙不过来,有人昏过去了,下人们帮着抬人,我和余元马上去他家出活,人具体怎么样还得请大夫过来瞧瞧,人手不足,还得您二老出马帮衬着点儿。”

随着次数增多,戚枕寒的客套话逐渐减少,使唤起他们来也毫无负担。

“爹,娘,棺材拉一下。”

“爹,娘,人搬一下。”

“爹,娘,来一下。”

“爹,娘……”

凋花化作泥,沉舟过千帆,病树万木春。有人生也有人死,自然规律本就如此。

死人生意赚钱也累,沾天时的东西没有定数,只有随时应对。

这次出活,戚枕寒拎着小木箱,和余元商量,“人是不能享福,享福就会懈怠,这才多久,我都开始盘算要不要再雇两个伙计了。”

余元觉得疑惑,“我觉得还好,你要是嫌累我多干点,现在的强度我能适应,甚至感觉比之前还要轻松,明明我们也没少接活啊?”

戚枕寒叹了口气,评价余元:“你小子注定是享福的命啊。”

余元羞赧,忸怩地询问戚枕寒如何看出。

“只管自己快活,不论他人死活。有福开享,没福硬享,多少人希望能像你一样无忧无虑地活一辈子。”戚枕寒决定向余元学习,看来要继续给那老两口加量了,她要想岁月静好,那老两口可不得负重前行吗。

“你说的是人话吗戚傅?”苗经竹头发散乱坐在塌边,她已经将近一整夜没有合眼了,“就因为荀聿的一句话你就让我忍一忍?”

戚傅顶着俩黑眼圈正在穿朝服准备上朝,状态没比苗经竹好到哪里去,苗经竹马上一躺被子一盖补觉养精神,他还要去笑着给人当孙子,想到这一股燥闷袭来,戚傅语气不好,“那可是荀聿!别说一句话,他就是吐口唾沫那都不一样!”

“我不管!”苗经竹来了脾气,再无大家闺秀该有的持重端庄,“别再用你的仕途跟我说事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我是支持你往上爬,那是因为我们夫妻一体,有你的好处我就能分一杯羹,但是现在呢?觉觉不让睡,好不容易睡着了还要提心吊胆,担心什么时候会被突然惊醒,照这样下去我还能活几年?什么狗屁诰命荣华富贵,命都没了拿什么享受?你会为我伤心几天?我活着的时候都管不住下半身,你巴不得我死了好到处风流快活!”

“这是什么话!”枕边人的话让戚傅无地自容,脸色红了又白,好不精彩。

他放缓语气劝苗经竹,“你别冲动,就算不为了我,你还不为了霄儿考虑考虑吗,如果我们霄儿能借着戚枕寒在荀聿跟前露脸,再得了他的青眼,往后的路,除了顺遂就只剩顺遂。”

苗经竹动了心想要再忍,戚枕寒又带着一帮人跟窗前路过,没有一点要压着嗓门的意思,“你把这个放去仓库,你去银铺为我定做五根银针回来,还有你,去搭个棚子,一会儿有一具腐烂了的尸体需要我处理。”

到了用早膳的时间,苗经竹蠕动的肠胃在听到戚枕寒这话之后顿时胃口全无,又听戚枕寒接着说:“什么?你害怕腐烂的尸体不敢打下手?那怎么行,又缺人……”

苗经竹紧张地咽口水,就连戚傅也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企图自欺欺人地营造出一种还在熟睡的假象。

然而戚枕寒的声音还是如同鬼魅一般如影随形,“爹,娘!”

戚傅挺身而出,以上早朝为由推拒,拿出两锭银元宝悬赏,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他们算是逃过一劫,戚枕寒笑眯眯地和他们打过招呼就去指挥人搭棚子了。

“我受不了了,我只要听到那声娘就想吐,搬搬东西干点杂活我都忍了,搭把手托着死人我也忍了,睡觉的时候鼻子里还漫着那股死人味儿我也都忍了,现在什么意思?让我们去处理腐尸啊腐尸!我最后说一次,让她滚!不然就你滚!”

苗经竹下达了最后通牒,戚傅沉吟过后,还是坚持:“现在不能赶她走,切断了这份关系,荀聿那边就没机会了。”

“你还想那档子事儿,哪天让你抱着死人睡我看你还能不能这么淡定!”

戚傅安抚她,“别急,或许有两全其美的法子。”

苗经竹喘着气看他,戚傅捋着胡子,道:“重修长生店,让她回去。”

檐壁上方,戚枕寒轻轻将一片瓦放回原处。

终于来到正题,她心满意足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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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生棺
连载中于我何加 /